出发那天早上四点半,拉吉夫就骑着摩托到宿舍楼下按喇叭。
我揉着眼下楼,看见他换了身新衣服——白衬衫,深色长裤,脚下甚至蹬了双皮鞋,虽然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但擦得干干净净。他把父亲的骨灰坛用一块新红布重新裹了,揣在怀里鼓鼓囊囊一团。后座绑着一个布包,里头是他老婆做的“午餐”——几张罗提饼,一小罐腌辣椒,还有几个煮鸡蛋。
从德里到瓦拉纳西,火车要跑将近十二个小时。拉吉夫买了硬座票,塞给我的却是靠窗的位置。他自己挤在过道边上,旁边一个胖商人把他的位置占了大半,他半边屁股悬着,一声没吭。中午他把布包解开,把鸡蛋剥了壳递给我,自己啃罗提饼蘸辣椒。我把鸡蛋掰了一半还回去,他瞪我一眼,跟上次夹鸡肉一样,又摁回我手里。
火车晃晃悠悠到了瓦拉纳西,已经是傍晚。出站的那一刻我愣住了——人比德里还多,密密麻麻的,裹着白布的苦行僧、捧着铜壶的信徒、举着相机的游客,全挤在出站口的小广场上。拉吉夫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钻,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攥得死紧,生怕把我弄丢了。
他带我直奔恒河。
恒河边的石阶叫“伽特”,一层一层伸向水面,几百级台阶上坐满了人。有人在用河水洗脸,有人捧着水往头顶浇,还有人在刷牙——真正的刷牙,拿一根树枝咬散了毛,蘸着河水塞嘴里来回刷。空气里全是燃烧的味道,旁边几个火堆正熊熊地烧着什么,烟雾裹着灰烬往天上飘。
我站在台阶最上层,脚底下就是传说中的恒河水。黄褐色,浑浊得像泥汤,水面漂着金盏花的花瓣和塑料瓶盖,还有半个被泡烂的椰子。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他黑亮的脊背往下淌,他双手合十朝太阳落山的方向拜了拜,然后弯腰又掬了一捧,仰头喝了下去。
我喉咙发紧。拉吉夫站在我旁边,已经脱了鞋,把骨灰坛从怀里捧出来,放在台阶上。他抬头看我,指了指我的鞋。我明白他的意思——脱鞋,下水。
我没动。脚像钉在石阶上了。
拉吉夫没有催我。他蹲下来,把坛口的红布解开,探进两根手指,捏出一撮灰白色的骨灰,轻轻撒进河水里。然后第二撮,第三撮。他嘴里念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像唱歌又像说话,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撒完了,他掬起一捧河水浇在自己头上,又浇在胸口。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我。太阳已经落到河对岸的寺庙尖顶后面去了,余晖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拉吉夫的脸照成一半金色一半阴影。
他朝我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像第一次递饭那样。
旁边好几个印度人已经注意到我了——一个穿T恤的外国人站在台阶上,脚上还穿着运动鞋,在恒河边这地方要多扎眼有多扎眼。有个老人冲我笑了笑,把他手里的铜壶递过来,做了个喝的动作。又有个光头的苦行僧朝我招手,指了指水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意思是“洗洗,干净”。
拉吉夫的手还伸着。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正在这时候,台阶上走来一个卖祭品的小贩,头顶一个竹筐,筐里摆满了小碟子——碟子里是黄澄澄的甜饼,拇指大小,上头点了一粒红点。拉吉夫叫住他,掏了几枚硬币换了两碟,一碟放在他父亲骨灰撒过的地方,另一碟双手捧着递给我。
“Prasad,”他说,“吃的。神吃过的。好。”
又是吃。墙根下那团米饭拉了我一礼拜。火车上的鸡蛋好歹是自己带的。可这是恒河边啊,小贩的筐里落了灰,他手指碰过碟子边沿,刚才还数过硬币——那是沾了多少人的手?何况这水就在我脚边,大肠杆菌翻腾着,我甚至能闻到河水那种带着腥气的味道。
我看着那碟甜饼,上面那粒红点像一颗小眼睛盯着我。拉吉夫看我没接,把碟子又往前送了送。旁边那个漱完口的男人走过来了,笑着跟我说“吃吧,好运”。那个苦行僧也踱过来,伸手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碟子。
我逃不掉了。
我接过碟子,捏起一块甜饼。又甜又油的味钻进鼻子,表面还沾着一点灰。我闭上眼塞进嘴里——比墙根下的米饭更甜,更油,面是粗的,嚼起来有沙沙的颗粒感。甜味在嘴里化开,腻得我嗓子眼发黏。可我没停下来,两块、三块、四块,一碟六块甜饼我全吃了。吃到最后一块时我才发现拉吉夫自己碟子里还有四块没动,他全搁在了父亲骨灰撒过的位置,供给他爹的。
他看我吃完了,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蹲下去,双手捧起一捧恒河水,递到我面前。水从他指缝漏下去,漏得只剩薄薄一层,他赶紧把漏掉的水又捧回掌心,手心攒着那点浑浊的黄水,举到我嘴边。
“喝一口,”苏雷什不在,没人翻译,但他嘴里重复着,“喝一口,先生。就一口。”
我蹲下来。膝盖碰到冰凉的石阶。鼻子底下就是他掌心的恒河水,腥的,暖的,混着金盏花碎屑和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张了张嘴,他小心地把水倒进我嘴里,一滴漏在我下巴上,凉丝丝地往下淌。
水很温和,带着泥腥和某种焚烧过的焦味。我咽下去了。
拉吉夫看着我咽下去那一瞬间,眼泪直接滚下来了。他低着头,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我闻到他身上汗味、骨灰味、还有刚刚撒过水的那股河腥味。
旁边那些印度人开始鼓掌。苦行僧朝我竖了竖拇指。漱口的男人又掬了一捧水浇在自己头上,然后冲我咧开嘴笑,牙缝里还夹着半片金盏花。
我蹲在恒河的石阶上,嘴里还黏着甜饼的余味,舌尖上残留着河水淡淡的涩。脚底下黄褐色的水还在流,流过一个又一个台阶,流过漱口刷牙的人,流过捧着骨灰的拉吉夫,流进落日最后那点余晖里。
拉吉夫松开我,又朝水面上合了合掌。他说了句印地语,我听不懂,但我猜大概是告诉他爹:你看,我朋友也喝了。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灌了整整两瓶瓶装水漱口,但甜饼和河水的味道一直黏在舌根上。我怕半夜肚子又闹,枕头上方就搁着苏雷什的铁盒膏备用。
可那一夜什么事都没有。
不知道是身体习惯了,还是拉吉夫说的那个“神吃过的”管了用。又或者,是那捧水把我肚子里那点矫情,真冲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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