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永伟
李学增同志,系山东省平邑县南孝义村人。1979年,他以陆军某部副营长的身份转业返乡,就任平邑县保太供销社党支部书记。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军人转业能够分配到商、粮、供三大系统,是当时人人羡慕的最优安置去向。这三大系统手握民生物资、统筹城乡供销,工作稳定、责任重要,是地方炙手可热的优质岗位。
1980年十月底,我从平邑县建筑公司调离,正式调入保太供销社担任文书一职。
我至今清晰记得报到那天的场景。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我身着一身整洁的灰色海军军服,肩背军用背包,一身戎装,满身兵气。走进保太供销社大院,书记李学增早已站在宿舍兼办公室的房前等候,专程迎接我的到来。
我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郑重掏出调令函,双手递到李学增书记手中。他接过调令仔细翻看,抬眼看向我,语气短促干脆、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与利落:“好啊,你来当文书,还是退伍军人。我也是老兵,去年刚从部队转业过来。咱们都是当兵出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踏踏实实好好干!”
简简单单一句“咱们都是当兵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换岗的忐忑、初到新单位的陌生感一扫而空,那一刻,我恍若重回军营,眼前这位转业老兵书记,俨然就是我敬重的部队首长,亲切又踏实。
话音落下,他侧身抬手,指向身旁的平房:“这间屋子是原华彬昌主任的宿舍兼办公室,老主任已经办理退休手续,等他收拾妥当,这里就归你,既是宿舍也是办公室。乡下供销社条件简陋,没有单独的办公用室,比不上县城单位宽敞体面,你多担待、多克服。”
我正欲开口应声作答,恰逢李学增书记家中来人传话,催促他回家处理事务。他匆匆将调令交还我手中,嘱咐道:“你先拿着手续,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
书记离去不多时,供销社主任孙明存刚查看完门市部,快步走来,一眼便认出一身戎装的我,笑着上前打招呼:“今天是过来报到入职的吧?”
不等我回话,他接着说道:“我叫孙明存,比你早来供销社两个月。我在县社政工科的时候,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这次给咱们保太供销社配备的文书,是实打实的精兵强将,你原是县建筑公司团委书记,也是县里大企业里最年轻的班子成员,年轻有为!”
孙明存主任热情随和的话语,瞬间冲淡了我初来乍到的拘谨。话音未落,供销社多种经营股的孙士纯、华民昌两位同事也闻声凑了过来。众人看着我一身军装、背着军用背包的模样,都心生好奇,纷纷上前握手问好,氛围格外融洽。
我连忙谦逊摆手,诚恳说道:“孙主任千万别抬举我。我并非什么能人,当年因为“两打”政治运动,我受过处分,才调动到这里。承蒙单位收留,各位不嫌弃,能偿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立足之地,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旁的孙士纯性情爽朗,笑着调侃道:“看你这身气度、沉稳模样,哪里像是来讨饭的?分明是来基层镀金、历练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格外热络,全然没有新同事的生疏隔阂,反倒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默契。
临近正午,孙明存主任笑着开口:“大家别贫嘴说笑了,到饭点了。士纯、民昌,你们两个作陪,今天就在我宿舍简单备几个菜,给新来的王文书接风洗尘!”
我们四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畅所欲言。从军旅岁月、工作经历,聊到个人志向、文学喜好,再到人生阅历、处世三观,天南地北、无话不谈。越聊越投机,越聊越投缘,三观契合、志趣相通。初到陌生单位的我,竟在保太供销社,觅得了几位志同道合的知心挚友。这份纯粹的同事情谊,也伴随了我们往后许多年。
我入职供销社的第四天,李学增书记便牵头组织召开班子碰头会。参会人员有孙明存主任、副主任唐英华同志,以及我这个新任文书,会议就在孙明存主任的宿舍兼办公室召开。
会议明确了当下供销社三大核心工作任务:
第一,正值秋季商品销售、农副产品收购的业务旺季,全员紧盯业务、抢抓时机,全力推进购销工作,保障民生供应、壮大集体营收;
第二,扩建基层业务网点,重点推进后孙庄门市部、魏刘庄门市部、大三阳门市部、社直营业楼四大网点升级扩建,完善乡村供销服务布局;
第三,规整办公区域、改善办公条件,新建标准化办公室,将办公室、出纳室、会统股、供应股、多种经营股集中统筹办公,规范企业管理流程,方便各股室协同联动、高效办公。
会议同时敲定了详细人员分工:
孙明存主任全面统筹供销社所有业务工作,唐英华副主任协助开展工作,主抓社直各门市部的日常运营与管理。
同时单位正式成立基建筹建小组,由司向浔股长、宋远山经理和我组成。小组直接归李学增书记、孙明存主任领导,由我牵头全权负责基建筹建各项具体工作。
会上,我郑重表态,主动扛起责任:“既然组织和各位领导信任我,我定当义不容辞、全力以赴完成各项筹建工作。基建工作我不算外行,我虽在建筑公司长期从事行政工作,但从未脱离业务一线。多年来跟着老师傅深耕实操、学习技术,还报名参加了山东省建筑学院函授班,系统学习土木建筑相关专业知识,理论和实操都有积累,绝不辜负组织托付。”
随后,我结合供销社实地情况,提出了一套完整的整体改造规划设想:
首先,将供销社院内原有煤炭堆场,整体搬迁至南院石化组区域,盘活院内核心空地;
其次,在供销社南沿街空地,新建一栋三层百货营业大楼,升级主营业务阵地;
第三,在营业楼后方平整土地、硬化场地,修建标准化篮球场,丰富职工文体生活;
第四,在场地最北侧规划建设标准化办公区,新建一排整齐规范的办公用房,办公区前统一规划绿化景观,改善单位整体风貌。
关于办公室建设样式,我结合过往在县委参会的见闻提出构想:参照县委常委会议室的建筑样式修建,前置走廊、规整大气、庄重整洁。同时在办公区东侧配套建设公共卫生间,完善基础设施。最后我表明,具体长宽尺寸、施工方案,待我和司向浔、宋远山实地精准测量后,绘制完整规划图纸、细化施工方案,再向班子汇报审定。
我的规划思路刚说完,李学增书记和孙明存主任连连点头、拍手称赞:“我们班子私下多次商议,也是这个整体思路!只是不如你规划得细致全面、条理清晰!”
我随即补充道:“三处门市部的扩建征地工作,还辛苦两位领导多跑各村大队,对接落实征地事宜,征地到位后,我们即刻启动施工建设。”
碰头会结束当天,我便带着司向浔、宋远山二人,对供销社全域场地进行全方位实地丈量、精准测绘。当天夜里,我连夜加班,根据实测数据,完整绘制出供销社整体改造规划图纸。
次日一早,我便带队前往平邑县委大院,实地丈量常委会议室的整体尺寸、走廊布局、建筑规格。随行人员有保太建筑公司负责人毛彦清、专业技术人员,以及司向浔、宋远山两位同事。
精准采集所有数据后,我连夜细化参数、绘制完整施工图纸,随后与保太建筑公司毛彦清正式签订施工合同,基建工程顺利启动。
整个施工建设期间,我全程驻守一线、日夜在岗,不分白天黑夜坚守施工现场,亲自统筹调度、现场指挥施工,紧盯每一道工序、把控每一处细节,绝不允许出现偷工减料、工艺疏漏的问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历经数月攻坚克难、精工细作,新建办公区、标准化篮球场、三层百货营业楼等所有规划项目全部如期竣工、顺利交付。
工程主体完工后,我牵头推进办公区绿化美化工程,主动带领供销社团支部青年团员开展义务劳动。保太供销社原址地处岭地,土层浅薄、遍地鹅卵石,土质极差,完全达不到绿化种植标准。我统筹划分责任片区,组织青年团员分片包干,彻底清理场地所有鹅卵石,又专门从三阳河沿岸挖掘肥沃良田土壤,用供销社小型拖拉机往返运输、回填改良土地。
随后我专程前往平邑县林科所,采购塔松、法桐、玉兰等优质名贵苗木及各类草本花苗,严格按照绿化规划布局栽种培育。最终在办公区前方,修成了一条八米宽、绿树成荫的法桐景观大道,整个供销社旧貌换新颜,整洁大气、焕然一新。
供销社全域升级改造完成后,我将整个基建改造、环境提升、风貌革新的全过程,分四期撰写新闻稿件、宣传报道。县广播站播出后,在当地引发强烈社会反响。
保太公社党委书记孔庆华带领党委班子成员,专程到供销社实地视察调研,亲眼目睹供销社翻天覆地的崭新面貌后,连连夸赞、高度肯定。随后公社七站八所的负责人纷纷前来观摩学习,保太供销社一时间成为全公社基层单位整改提升的标杆典范。
硬件设施全面升级,带动职工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单位风气清正、干事氛围浓厚,社会各界对保太供销社皆是交口称赞。我也因为全程牵头完成此次大规模基建改造,在保太公社小有名气。
时隔不久,县供销社主任徐鸿隆、赵辉带队,组织全县十四家基层供销社、县直公司一把手,专程莅临保太供销社观摩学习、交流经验。
此次基建改造,是保太供销社自建社以来投资规模最大、改造范围最广、变化最彻底的一次升级,在全县供销系统前所未有、独树一帜,也因此引起了县供销社会计科科长李成计的高度关注。(后任县社付主任)
李成计同志是全县供销系统公认的“铁算盘”,业务精湛、原则极强,对基层财务决算审核极为严苛,向来一丝不苟、从严把关,哪怕细微差错也会精准找出,人人皆知他“鸡蛋里能挑出骨头”,日常经费开支审核更是严谨节俭、分毫必较。他后期调任县审计局局长,始终保持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
为核实基建决算合规性,李成计带领县社财务科、基建科工作人员亲临保太供销社,现场审核全部基建决算账目。
他先找到财会股股长韩京来,开口问道:“这份基建决算报表,是谁编制核算的?”
韩京来股长如实回答:“是咱们单位王文书协助整理、编制完成的。”
李成计科长翻看完整报表,连连赞叹:“这份决算报表条理清晰、精准细致,完全不像普通文书手笔!根基扎实、核算精准,从地基、墙砖、瓦片,到每一盏灯具、每一台风扇,逐项列明、有据可查、账实对应,分毫不差!我们现场核对风扇、灯具、门窗这些可核查项目。”
一行人逐项核对、逐条核验,所有物资、工程量、账目数据无一差错、分毫不差。
中午工作餐席间,李成计科长特意对我说道:“小王,你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土建规划、现场施工、工程决算样样精通,县社正缺你这样文武兼备的实用型人才!你这一身本事,到底是在哪里学的?”
我诚恳答道:“科长过奖了,我算不上什么人才,只是一名扛了七年枪、守了七年岗的退伍老兵。1976年我从部队复员,进入建筑公司工作,起初一无所知、从零起步。跟着前辈一点点学、一点点钻,先在设计室帮忙晾晒图纸、描摹图纸,日积月累积累基础。后来恰逢山东建筑学院开设函授课程,我便主动报名,系统学习土木建筑预决算专业,多年勤学苦练,才攒下这点粗浅本事。”
李成计科长感慨道:“艺不压身,学无止境。年轻人肯吃苦、爱学习、多沉淀,关键时刻总能学以致用、发光发热!”
保太街的传统大集,固定逢农历四、九开集,即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初九、十九、二十九,是当地最热闹、人流量最大的集市。
每逢大集,供销社业务格外繁忙。起初单位安排我到副食品门市部帮忙值守,可我渐渐发现,赶集日也是李学增书记最忙碌的时候。登门拜访、托请办事的人络绎不绝,除了亲朋好友,大多是各村大队书记、产区书记、社直单位负责人,都是当地有威望、有影响力的基层骨干。
李书记热情接待每一位来客,自有他的考量。其一,他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对乡镇人情世故、基层工作脉络尚不熟悉,借此广结人脉、扎根基层;其二,供销社的核心业务扎根乡村,各产区设门市部、每村都有代销点,维系好基层关系,能更好推动供销业务开展、服务民生。
对于基层干部急需的紧俏物资,比如化肥、柴油、氨水、煤油、无烟煤等农资生活物资,李书记总是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他手写字条、加盖私人印章,石化组见章即发货。对于自行车、缝纫机、黑白电视机等当年极度紧缺的大件紧俏商品,他也分批分配、逐一解决基层干部们的需求。
后来,李书记专门跟我说:“大集日你不用去副食品门市部帮忙了,每天到我家里来,帮我一起招待来访客人。”
平日里,李书记爱人(老李嫂子)正常上班,无暇顾及家务,逢集那天她总抽空提前从集市采购新鲜食材,我在一旁帮忙搭手、洗菜做饭、招待宾客。
老李嫂子身高一米七左右,身姿挺拔、端庄秀丽、心地善良、温柔贤惠,是典型的良妻贤母、持家能手。李家大小事务、居家过日子,皆由李书记做主,嫂子温柔谦和、全力支持。
嫂子待我格外亲近和善,一口一个“兄弟”,声声亲切、暖意融融,待我如同家人一般。
李书记夫妇育有两女一子,两个女儿身形高挑、容貌俊秀,小儿子乳名小芳,活泼好动、调皮机灵,闲暇时常跑到办公室找我玩耍,天真烂漫、十分可爱。
那个年代计划生育政策极其严格,管控力度极大,公职人员别说三胎,就连二胎都会面临开除公职、丢掉饭碗的严厉处罚。当时供销社内部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小芳是抱养的孩子。时至今日我也不清楚,李书记究竟通过什么渠道、打通何种环节,能够合规顺利养育三个孩子,安稳度日、不受影响。
反观我的挚友孙士纯,命运截然不同。他仅仅因为生育三胎,便面临开除公职的处分,处境岌岌可危。万幸公社财贸教导员王树芳心怀善意、居中协调,将他的孩子调到招远,才得以保住孙士纯的公职、安稳立足。
王树芳教导员,部队出身,曾任营级教导员,为人温和敦厚、谦和有礼、品行端正,政治觉悟高、思想格局大。因其爱人姚友青是供销社的职工,一家人居住在供销社家属院,我和孙士纯是他家的常客,日常往来密切、相处融洽,我们三人也结下了深厚真挚的友谊。
王树芳教导员十分认可我的为人与工作,时常在公社党委领导面前夸赞我的品行和能力,多次为我美言举荐。
若是老李嫂子正常上班无暇待客,逢集日我便格外忙碌,需要提前到供销饭店订餐备席。每逢大集,登门拜访李书记的宾客最少一两拨,最多可达三四拨,人流不断、应酬繁忙。
无论来客多少、事务多忙,我始终待人热情周到、举止彬彬有礼,尽心做好接待工作,从未出现疏漏,李书记对此十分满意。
私下里,李书记也曾对我坦言:“你能力出众、踏实能干,不能只局限于文书岗位,将来可以承担更重的担子、有更大的发展。”
彼时的我,初来乍到、历经波折,内心十分谨慎,只暗自心想:能在供销社站稳脚跟、干好本职文书工作,便是最大的願望,依然满心感恩、不敢奢求更多。
入职供销社一年有余,发生了一件让我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意外事。
那日我途经供应股仓库,见仓库大门敞开、无人看管。我入职以来,终日伏案整理文书资料,从未好好看过供销社的仓库储备,一时心生好奇,便迈步走进仓库查看。
进入仓库,恰好遇见供应股股长耿万清、仓库保管员彭志莲正在清点盘点库存、核对账目。仓库内货架林立、层层堆叠,各类日用百货、五金农资琳琅满目、品类齐全、备货充足。
我随口轻声问道:“最近有没有新进的缝纫机?”
耿万清随口反问:“王文书,是你家里要用吗?”
我如实解释:“不是我自用。我内弟咸立生,身患婴儿瘫,身有残疾,高中毕业无业在家。我岳父想让他学缝纫手艺、习得一技之长,日后能自力更生、养家糊口,我就想着打听一台缝纫机。”
耿万清当即回道:“刚入库一台全新上海蜜蜂牌缝纫机,名牌正品、质量过硬,目前还没有任何人预定。你要是需要,明天直接来取货就行,早拿早安心,免得夜长梦多、被人预定。”
我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不敢轻信。我深知每逢大集,来找李书记求购紧俏物资的人络绎不绝,上至公社领导、产区干部,下至各村书记,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紧俏物资向来优先统筹分配给他们,怎么也轮不到我一个小文书。
我再三确认:“你务必核实清楚,真的没人预定、没人打招呼吗?可千万别出岔子。”
耿万清十分笃定:“绝对属实!咱们共事一年多,我的为人你还不信吗?放心来拿就是!”
得到再三肯定,我才放下心来,和他敲定事宜。次日,我便让二内弟咸立生推着小胶轮车,顺利将这台上海蜜蜂牌缝纫机拉回了家。
村里乡亲看到崭新的名牌缝纫机,人人羡慕、议论纷纷。有人私下感慨:“老咸家真有面子,轻轻松松就能买到上海名牌缝纫机!”也有人低语:“哪是他家有面子,还不是人家女婿在供销社当文书,沾了公家的光!”
我本以为是一桩成人之美的好事,未曾想,祸事悄然降临。
自此之后,我明显察觉李学增书记对我态度骤变。往日随和亲切,此后极少来办公室与我交流沟通。即便我主动搭话汇报工作,他也只是敷衍应付、爱答不理、神色冷淡。往日天天来办公室找我玩耍的小儿子小芳,也再也没有来过。
每逢保太大集,登门找李书记办事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热闹如初,可他再也没有喊我去家里帮忙招待客人。我心里满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依旧照常去副食品门市部帮忙。
大集收市后,副食品门市部程经理时常留我小坐吃饭,炒上几个小菜、小酌几杯。那日我们对坐小饮、闲谈叙旧,氛围闲适。
席间,程经理犹豫再三,轻声对我说道:“王文书,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怕你心里难受。前几天你是不是从供应股拿了一台上海蜜蜂牌缝纫机?”
我点头应声:“是啊,怎么了?”
程经理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内情:“那台缝纫机,是李书记早就预定,给他妹妹的嫁妆!他妹妹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嫁,这件事让李书记十分震怒,李嫂子也闹着非要上门找你理论、讨说法,硬是被李书记死死拦住、劝了下来。现在单位还有流言,说你是明知故犯,故意让李书记难堪、薄他面子。”
我瞬间如遭雷击、恍然大悟,心里又惊又悔、百感交集,连忙解释:“我完全不知情!当初我反复询问耿万清,再三确认无人预定、无人预留,我才敢拉走,我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程经理叹道:“你初来乍到,不懂咱们供销社的内情规矩。耿万清、包括我、石化组经理,我们这些中层干部,对这类紧俏物资,没有半点分配实权!所有紧俏物资的分配、调拨、预留,全部由李书记一人说了算!哪怕是孙明存主任,都无权插手、无从干预,一切只凭李书记的手写字条、私人印章调配!”
听完这番话,我彻底如梦初醒、懊悔万分。回想连日来李书记的冷淡疏离、刻意疏远,所有反常举动瞬间有了答案。我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无心之失,却闯下了一桩天大的误会。
我心急如焚,第一时间想着找李书记当面解释道歉,主动归还缝纫机,尽量弥补过错,绝不耽误他妹妹的婚嫁大事、终身喜事。
我数次主动找李书记想要坦诚沟通、解释原委、弥补过失,可他始终刻意回避、敷衍搪塞,不愿给我解释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依旧宽和地安抚我:“缝纫机是面向群众供应的公共商品,任何人都有购买的权利,你无需多想。”
一次我刚开口想要致歉补救,话未说完,他便打断我:“王文书,这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再想办法解决。”
听到这句宽慰的话,我悬着多日的心才稍稍安稳。转念一想,缝纫机已经拉回家安装调试、试用过了,再拿来做婚嫁嫁妆,确实不合礼数、不够吉利。想必李书记已然另寻门路、妥善安排,此事才算暂时平息。
风波过后,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不再胡思乱想、惴惴不安,一心扑在文书本职工作上,勤恳踏实、兢兢业业,只想安稳履职、踏实做事。
本以为风波彻底落幕、一切归于平静,未曾想,新的风波接踵而至。
一日,供销社职工王德柱、许玉芳二人来到办公室,找到我开具结婚介绍信,准备到公社办理婚姻登记手续。
我清楚知晓,二人的婚事,是会统股韩京来股长从中撮合牵线。两人年岁相仿、情投意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天经地义的喜事。
我按照单位规章制度、文书工作职责,依规为二人开具了正规结婚证明信。二人满心欢喜,顺利前往公社办理婚姻登记。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李学增书记耳中,他瞬间勃然大怒、大发雷霆。当即气势汹汹赶往公社,强硬提出:王德柱、许玉芳的结婚介绍信未经他本人同意,一律无效,要求公社追回作废二人的婚姻登记手续。
公社工作人员依规办事、据理力争,直言道:“王文书按照规章制度、履职尽责,依规开具婚姻登记证明,这是他的本职工作、分内之事。正常职工婚嫁证明,何须事事向单位书记汇报请示?”
李书记在公社碰壁而归、无功而返,依旧怒气难平,又马不停蹄赶赴县供销社,直接向县社领导告状诉苦:“你们调配到保太供销社的这个文书,我实在用不了、不敢用!此人胆子太大、目无规矩,不经过班子研究、不经我同意,擅自私自开具各类证明、介绍信!长此以往,必然胆大妄为、捅出大大篓子,我们基层单位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县社领导耐心听他说完,随即细致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私自开具了哪些违规证明?详细说说。”
李书记回道:“就在今天,他擅自给职工王德柱、许玉芳开具结婚证明,完全不请示、不汇报!”
县社领导随即询问:“两名职工是否符合晚婚政策、法定婚龄?”
李书记如实回答:“年龄合规、符合晚婚条件,没有问题。”
县社领导当即定论:“既然职工符合法定结婚年龄、合规合法,文书依规履职、正常办事,不存在原则性错误。”
此番告状,最终不了了之。
次日,单位风平浪静、一切如常。没有问责于我,王德柱、许玉芳的婚姻登记也安然无恙,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可我内心却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我太清楚其中的利害轻重。我早年在建筑公司,便因“两打”政治运动受过组织处分,人生已然受过重创、留有污点。好不容易辗转调动到保太供销社,兢兢业业、踏实干事,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干出一点成绩。
倘若此次“私开介绍信”的罪名被坐实,我不仅会丢掉文书岗位,还会再次受到组织处分、记入档案。对于历经坎坷、屡受挫折的我而言,若是再添一处处分,这一生的仕途前程,便彻底彻底葬送、再无翻身之机。
事后,供销社老同事悄悄向我透露了单位的隐形规矩:供销社职工的婚嫁、调动、请假等一切大小私事,必须先私下到李书记家中报备请示。就连年轻人结婚,也要先登门拜访、提前沟通,由书记点头默许后,再通知文书开具证明。
至此,我才彻底看清供销社内部不成文的潜规则,读懂了人情世故背后的复杂玄机。
我心中万般感慨、难以释怀。李学增书记堂堂部队转业营级干部,军旅出身、一身正气,本该性情坦荡、刚直豁达、公私分明,拥有军人独有的磊落格局与宽广胸襟。可现实相处中,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仅仅因为一桩无心之失的缝纫机误会,便对我心存芥蒂、耿耿于怀,伺机发难、刻意针对。
我心里清楚,他两次针对我、刻意打压,无非两个缘由:其一,缝纫机事件心存不满、怀恨在心,借机报复;其二,我入职后踏实肯干、业绩突出,牵头完成大规模基建改造,在单位和地方声望渐高、影响力渐大,他担心我威望过高、难以拿捏、不受掌控。
我无数次想要找他推心置腹、坦诚谈心,掏心窝子化解误会、解开隔阂。奈何李书记性情固执、心存壁垒,始终不愿给我沟通解释的机会。
我们同在一个单位、朝夕共事,本该同心协力、互帮互助、和睦相处,却因一场误会心生隔阂、心存芥蒂、暗自对峙。同为退伍军人,本该惺惺相惜、共情共勉,他却毫无军人的坦荡胸襟,实在令人惋惜。
1984年5月,我调离保太供销社,正式调入平邑县供销社基建科工作。直至我离任调离,李学增书记始终未曾给我一次坦诚沟通、解开误会的机会。
四十余年光阴匆匆而过,世事变迁、人事皆非。可当年我与李学增书记之间的这场隔阂与误会,始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重重压在我的心底,萦绕半生、难以释怀。
人至暮年、岁月将尽,思虑良久,我终究决定提笔写下这篇纪实文字,记录当年真实的人和事,倾诉积压心底四十余年的心结。
此生匆匆、来日无多,若不将这段心事落笔成文、释怀放下,待到终老之日,必将是我毕生最大的遗憾。
我真诚期盼,当年的李学增老书记,若能有幸看到这篇文章,也能敞开心扉、放下隔阂,说出您当年的所思所想、心中顾虑。
半生心结、一世过往,只求彼此释怀、两相心安。
文中所有人物、事件、姓名,全部真实可溯、有据可查。文章仅为纪实回忆、释怀心境,如有不妥之处,恳请李学增老书记及各位亲友同仁批评指正。
惟愿故人安康、岁岁顺遂、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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