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不完全的世界,如何共同生活
我写这篇文章,并不是因为我擅长批评。恰恰相反,我越来越害怕自己成为一个只会批评别人的人,也害怕自己在面对批评时,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01
共同体不是没有争论,而是学会争论
十五年前,我的朋友李和平拿着一本新出版的《联邦论》欣喜若狂地找到我,拉着几个律师朋友一起研读。
《联邦论》过去的版本叫《联邦党人文集》,新的版本《联邦论》比之前版本更容易阅读。又过了几年,国内又出版了《辩论——美国制宪会议记录》。
这些书让我们这些律师大开眼界。我第一次知道了一个真相:美国宪法是美国国父们吵架吵出来的。
联邦政府应该拥有多大权力?州是否应该保留更多自治?总统权力会不会过大?司法如何保持独立?
每一个问题,都关乎一个国家的未来。
他们彼此反驳、批评,甚至毫不留情。
他们同时学习如何在真理、分歧与爱之间说话。
他们争论,不是为了消灭对方,也不是为了赢对方,而是为了共同建立一个国家。
他们吵架,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博闻强记,也不是为了突出自己高明的辩论能力,而是为了追求真理。
美国人说:美国宪法是美国最伟大的发明。然而,比美国宪法更伟大的地方在于:宪法出现之前,美国人已经确立了公共讨论的伦理。
如果,汉密尔顿对麦迪逊说:你引用格式不规范,你的资料来源有问题,你的表达方式怎么像是某种机器生成的?
我们就无法看到他们精彩绝伦的辩论。这个世界就不会有美国宪法,也不会有美国。
那几年,我们这些律师开始学习罗伯特议事规则,并且在开会的时候使用。
那真是一个激情澎湃的年代,现在回忆起来,都会流眼泪。
我们在努力改变中国人自古以来难以适应和理解的公共生活。
我们中国人,是否可以因为关心真理而严肃地讨论、辩论、反对、沉默……
而不是攻于心计,孙子兵法……
共同体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分歧,而是丧失批评的伦理。
你在讨论问题,他穿着长褂说:茴香豆的茴有五种写法,你这个是ai写法,我这个是自己写的。
除了那散发着酸臭味的长衫,我们大概不会记住什么。
02
寻求真理比维护关系更重要
《联邦党人文集》告诉我们一个国家如何在争论中建立,《新约圣经》告诉我们一个信仰共同体如何在冲突中成长。
如果没有保罗公开责备彼得,福音大概只能在耶路撒冷徘徊。
事实上,彼得是十二使徒之一、耶稣亲自拣选、五旬节讲道的人、初代教会领袖……
彼得比保罗显然更资深,批评彼得怎么也轮不上保罗。
然而,保罗说:"他们所行的不正,与福音的真理不合。"(加2:14)
保罗终究关心的,是福音,而不是其他。
保罗与巴拿巴吵架,最终分开;耶路撒冷会议激烈辩论;哥林多教会纷争不断……
没有读过圣经的人,以为这些圣徒会和颜悦色。
然而,真实的历史是,冲突不断,吵架不断。
圣经并没有删除这些历史。
真正的共同体,并不是没有冲突。而是,他们并不以「维护关系」为最高伦理,也不以「坚持自己」为最高伦理。
「对真理的追求」才是最高伦理。
能够在冲突中继续彼此承认,在批评中继续共同寻找真理。
这是新约的圣徒们为我们留下的典范。
保罗责备彼得,不是为了羞辱彼得,而是因为真理比彼得的面子更重要。彼得也没有因为被公开批评,就否认保罗的使徒身份。
真正成熟的共同体,不是没有冲突,而是在冲突之后仍然能够承认对方是弟兄。
今天我们记住的,不是谁赢了,而是真理因此更加清楚。
03
批评不是论断
没有任何一个伟大的共同体,是靠消灭分歧建立起来的。但是,真正危险的是:共同体失去了处理分歧的能力。
当批评不再指向真理,而开始指向人;当讨论不再回应观点,而开始审判身份,寻求道德瑕疵。
共同体就开始走向衰落,终究变为彼此为敌的口水战。
鲁迅说:「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本来可以批评穿短袖,最后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批评私生子……。
从批评观点,到审判人格;从追求真理,到追求胜利;从共同寻找真理,到彼此争夺位置。这是一个共同体走向衰败的开始。
哈贝马斯曾经提出「交往理性」。一个健康的公共空间,需要人们相信:对话可以产生更好的理解。
但是,当公共讨论变成权力竞争时,人们关注的就不再是:谁的理由更充分?
而是:谁的身份更有优势?谁拥有更多支持者?谁能够让对方沉默?
这时,讨论就从寻找真理,变成了争夺位置。
从行为判断走向人格定罪,只需要很小的一步。
04
批评可以有愤怒,只是愤怒要经过真理和爱的审判
这并不意味着批评必须永远温和、必须避免一切负面的表达。
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能不能说严厉的话。而是:我们为什么说这些话。
耶稣基督曾经严厉责备法利赛人,说他们是“毒蛇的种类”(太12:34)。
翻译得更直白一些就是:「你们这些畜生」
这近乎辱骂。
既然批评不要论断,耶稣为何可以?
因为一个可以为罪人上十字架的主,他的辱骂终究是因为爱。
是的,爱是比语言温和更高位阶的法律。
经上说:「当面的责备,胜过背后的爱情」
我们的内心是希望寻求真理、彼此造就、因着爱,还是为了自我标榜、满足虚荣、赢了对方。
我们的内心谁能知道呢?实际只需要你诚恳地问自己,到底因为什么,你自己是知道的。
而我们内心态度也一定会影响我们说话的效果。
不信,你用两种态度和你老婆说同样的话,看看她会听进去哪一种。
05
我们正在失去理解的能力:从解释到检测
人文学承担的使命是:理解人为何成为人,所以,人文学不能被技术取代。
当一个人看到一篇文章,不是去理解文本,而是去先去检测人工智能含量的时候,人从理解者变成了审判者,从阅读者变成了检测者。
这是这个时代更大问题的象征。
耶稣时代的法利赛人,非常熟悉圣经,但他们把「理解神的心意」变成了「检测别人是否符合标准」。
看到门徒掐麦穗,他们没有问:神设立安息日的本意是什么?他们首先问:这是否合法?
法利赛人不仅仅讲法律,还讲事实。耶稣真的进了税吏的家,耶稣真的和妓女说话,耶稣的门徒也确实违反了安息日的规则。
然而,法利赛人对于事实的诠释,与真理无关,与永恒无关,与爱无关。
更可怕的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法利赛人。我们喜欢判断别人,因为判断别人,我们会感到安全,会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带着审判的检测,一定伴随着道德的傲慢。
检测本身就是律法主义的技术表达,与它同时发生的,是同样的评价体系。
有人总结出:常常使用「不是……而是……」就是人工智能创作,以此对公共产品直接否认。
这种古典的修辞,如今被贴上标签,不知道亚里士多德会怎么想?
喜欢阅读圣经的人都知道,这是耶稣最喜欢的句式。
耶稣说:「人子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我来,不是要审判世界,乃是要拯救世界」、「我来,本不是召义人,乃是召罪人」
声称可以给出一篇文章的「AI浓度」的技术,本身这是黑箱式的算法。这如同一个法庭,振振有词的宣布判决结果。但是人们并不知道法律依据是什么,不能辩护,不能上诉,不能追责……
这是用科学的外衣,包装一场虚假的审判。
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在解释学中提醒我们:理解,不是站在文本之外进行分析,而是进入文本,与文本展开对话。阅读不是寻找一个标签,而是在一次相遇中,让自己的视野被改变。
因此,人文学最大的危机,不是人工智能越来越强,而是:人越来越习惯放弃自己的理解能力。
06
公共表达的伦理:态度必须高度认真负责
公共产品和个人私下的工作遵循的伦理不一样。个人写日记可以漫无边际,如同在自己家里,天天脱光衣服都没关系。
而一旦使用公共资源,就不能任意而为。进入广场、公园,你脱衣服试试?
公共表达就需要高度负责。影响力越大,越需要审慎。
我做了二十年的律师,每一个案子都倾注心血。
如今我写文章,我知道,涉及公共议题,公开表达要负有责任。
我对每一篇文章都会反复修改和审视。
写作对我而言,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一种公共责任。
我立志不用自己的文章处理个人恩怨,除非个人恩怨已经关乎公共伦理。
我的上一篇文章,前三天与人讨论及腹稿,真实写作用时约十八小时。
对我这种惜时如金的人来说,用十几个小时写作极其奢侈。但有人可以轻松的判定,这是人工智能的作品……
当一个人不再关注文章提出的问题,而试图判断作者是否符合某种标准时,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写作问题,而是公共讨论方式的问题。
07
关于AI写作:工具可以辅助思考,但不能替代生命经验
人工智能的写作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伦理问题,值得讨论。
我使用人工智能,而且我使用的是几乎最贵的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在逻辑思维、整理资料、激发观点上,非常优秀。
但是,人工智能在写作层面,目前面临两个困境:
第一,它不能代替一个人的人生经验、价值判断、责任承担。
有牧师拿着一键生成的人工智能稿子讲道,道理全对,却很难让人感动。
网络大量的水文,讲的都对,但是似乎很难读不下去。
机器可以搭建文字,却无法传递那种经历苦难或荣誉的细微感受。
第二,人工智能的文章可以顺滑,但却缺乏一种呼吸感、生命感。它更适合写法律文书或者公文,它本身更像工业产品。
表达可以顺畅,却无法让人心跳。语言过于平顺,以至于缺乏张力。
说脏话,无论在现实中,还是文章里,有时候会增加魅力;病句,有时候更有力量。
但人工智能会把这些都消减了,于是人工智能生成的文章更像是学术论文,缺乏文学的魅力。
鲁迅的文章,我家门前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你一定知道人工智能会怎么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结构严谨、经过反复修改的严肃写作,可能更容易触发某些人工智能检测。
人的语言并不完美,因为不完美,它留下了人的痕迹。停顿,犹豫,甚至不够漂亮的表达,这恰恰是我们文章的生命力。
我们的书写,本身是我们生命的延续,而不仅仅是文字的搭建。
网络文章的市场中,如果完全用人工智能写作,无法有真正的生命力。
「AI提供协助」和「一键生成的AI作品」,从来不是同一个问题。
08
批评应该增加真相而不是增加声量
一个能够激起愤怒的标题,可能迅速吸引注意;一个人格化的标签,也比复杂的事实更容易传播。
但传播得更快,并不意味着更加接近真相。
我们可以用惊悚的方式增加流量,也可以谈论八卦、制造绯闻获得注视,我们甚至可以碰瓷而获得点赞。
然而,这些终究会像泡沫一样烟消云散。这与批评无关,却与共同体的荣誉有关。
毫无疑问,在一个堕落的世界里,希望生活的完满是困难的,批评是困难的,接受批评也是困难的。
而我写下这一切,也是在提醒我自己:愿我批评人的时候,心里存着的是爱,是真理,是我们的未来。
张凯先生于2026年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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