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吉安，庐陵文化的千年文脉绵延至今，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读书人。文甫，便是这方水土孕育出的一位以笔墨对话古贤的书法爱好者，亦是一位弄花的痴者。
一、席间一故人
六年前庐陵老街开街那日，状元楼二楼的墙上，悬起了一幅奇景。三千个进士名字，以墨色为底，以狼毫为刃，密密匝匝地写在五张四尺整纸上，像是千年时光在宣纸上凝固成的一场墨雪。那时节，满城都在说这件事，说那写一万字的人，每日沐浴焚香般端正了心思，从晨光初透写到暮色四合，写了整整十四天，竟是一个字也未写错。
我初见那些字时，便觉得它们并非字，倒像是一排排、一列列行走着的魂。每一个名字都活着，从隋唐的烟雨里走来，穿过宋元的烽火，明清的巷陌，最终停驻在文甫先生的笔尖，由他领着，安家落户。后来许多学子与游客仰首去读，读到某个名字时，忽然恍惚，仿佛那人就立在身旁，衣袂上还沾着当年的墨香。这便是书法的魔力了，让冰凉的纸片化为温热的血脉，让早已远去的人重新有了呼吸。
我认识文甫，是比这更早的事，那时大家还不怎么称他文甫，都叫他的原名杨仁根。2012年青原区政协的大会上，我与他挨着坐。他是个沉默的人，不大言语，只偶尔低头在纸页边缘记些字。我瞥见那些字，墨色安静，笔画间却藏着风骨，便知遇上了书法高手。我们谈起颜真卿的筋骨，谈起苏东坡的随意，谈起王羲之那场醉后留下的绝笔。他说话时眼中有光，那光是幽幽的，不灼人，却暖得能化开一整个寒冬。从那时起，我们成了朋友。之后见面，说些闲话，品几笔字，或是什么也不做，只对着窗外的青山喝一盏清茶。
2015年5月，吉安市庐陵文学院在阳明书院宣布成立奠基，创作基地就设在这里。我这做院长的，便常在书院里走动。巧的是，文甫的工作室也设在阳明书院隔壁，推开门便能望见他的窗。那地方好，背倚青原山，门前有溪水潺潺流着，夏日里满山蝉鸣，冬日里竹影摇风。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与碑帖为伴，与古人为邻。有时我推门进去，见他正悬腕写字，满屋子都是墨香，浓得化不开，像陈年的酒。他也不抬头，只说一句"来了"，便又沉入那黑白的世界里去了。
他是属牛的，1973年生人，果真有一股牛的犟劲。别的人写字是爱好，是消遣，到了他这儿，却成了呼吸，成了吃饭，成了血液里流淌的本能。有人问他："你坚持书法这么多年，不累么？"他听了，竟愣了一愣，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半晌才反问道："吃饭需要坚持么？需要多努力么？"这话听着寻常，细想却藏着极深的理。对于他来说，写字就像草木向阳，就像溪水东流，是生命本该有的样子，何谈坚持呢。真正的热爱，原是浑然不觉的，就像我们从不觉得呼吸是一种坚持。
他这个人，质朴得很。平日里穿洗得发白的布衫，喝粗茶，吃淡饭，对谁都温温和和的。但若论起书法，他又极认真，敢说真话，不怕得罪人。有一回，有人拿了字来请他评点，他看了半晌，只说："写的时候心没静下来。"那人讪讪地走了，他也不追，只继续低头摩挲他案头的一方旧砚。他就是这样，对人对事都真诚到底，像他写的字，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没有一丝敷衍。
二、花间一壶酒
文甫工作室官溪堂门口，种着一排茂盛的绿植。窗台上、过道旁，小叶紫檀、石榴树、幸福树、柠檬树、三角梅、紫薇花树、富贵竹、金钱草，挤挤挨挨地站了一地，像是一群喧嚣的孩童，各自举着绿色的手掌，向每个路过的人招手。他是很爱这些花草的。每日清晨，他总要提着水壶，一株一株地浇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仿佛在与它们说话。那些花草也争气，长得蓬蓬勃勃，把一整面白墙都染成了青翠的颜色。
说起来，他种花的历史，倒是从一场雅聚开始的。那年他到庐陵文化生态园商品老街的文青客栈，见那里商铺林立，家家门前都摆着几盆花草，绿意婆娑间，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生气。他被那景象打动了，回来便也开始侍弄花木。这一弄，便是许多年。这些年里，他看着花开花谢，看着叶生叶落，看着一株文竹从抽芽到枯萎，又看着一盆吊兰从衰败到复苏。他看着看着，便看出了些门道，看出了些人生的意味来。
他养过三样花，每一桩都刻在他心里。
头一桩是映山红。那花是他特意请园丁移栽来的，红艳艳的，开起来像一盆火，烧得人心里暖洋洋。园丁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花怕旱，得天天浇水。他记下了，头几个月伺候得殷勤，那花开得也热闹，把整个窗台都映红了。后来有一回出差，走得急，忘了交代旁人照看。等一段时间回来，那满盆的红已经败了，叶子卷成了枯黄的细条，碰一碰便簌簌地落。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末了叹一口气，将枯枝连根拔了，重新换了新土。他说："可惜了。"可那声"可惜"里，并没有什么哀戚，倒更像是对生命无常的一声轻叹。
第二桩是菖蒲。他在朋友圈里偶然见着，便喜欢上了。那东西好，细细的叶子像剑，一年四季都绿着，有一缕清苦的香。苏东坡写过《石菖蒲赞》，说它"忍寒苦，安淡泊"，他读了，心里一动，觉得这说的哪里是草，分明是人。他打听了许久，才知罗霄山脉的溪涧里多的是野生的菖蒲。有一回，他从井冈山下七的河里带了几株回来，小心翼翼地养在青原山的工作室里。可惜他养不活。那野生的东西，在山野间活得好好的，入了盆便蔫头耷脑，任他如何细心照料，终究一日日枯萎下去。他悟了，原来有些东西是养不活的，野生的，是有野性的。它们生在天地间，便该留在天地间。你爱它，就到大自然去欣赏，远远地看着便是了，何苦非要拥入怀中？这道理，他后来写在字里，笔画间便多了一丝疏朗，一丝从容。
第三桩是兰花。他养过许多品种，剑兰、蝴蝶兰、君子兰、墨兰，窗台上摆了长长一溜。可说来也怪，自己花钱买的，总是养不过一年便死了；反而是朋友送的，随手往窗台一搁，倒长得生机勃勃。有三株剑兰，是朋友送的，眼看要枯死了，只剩两片蔫黄的叶子。正巧一位书友李明来做客，见状便说："交给我罢。"李明是个划玻璃的匠人，知轻知重，拿得起重物，也小心细腻如丝。年轻时爱好书法，如今虽不写字了，心思却依旧细腻。他将那几株半死的兰花搬回家，换了土，挪了位置，隔几天才去瞧一眼。到了冬天，那兰花竟起死回生，蓬蓬勃勃地长满了盆，翠得能滴出水来。文甫后来想明白了，养兰如交友，爱得太多便成了溺爱，溺爱便是伤害。你要给它空间，让它自己生长，就像写字时，有些地方要留白，有些笔画要收敛，不可一味地满，一味地放。如李明般知轻重，也知享受恬淡生活。
他说他还养过一株万年青，从旧居搬到新居，整整养了十六年。后来那盆万年青被搁在楼梯口的阳台上，竟被忘了一年。整整一年，没浇过几次水，也无人理会。等他想起来去看时，那万年青叶子已经黄了蔫了，根也呈败坏的样子，颤巍巍地支棱着。他赶紧拎了水来，慢慢地浇，隔几日又去看，竟见它抽出新芽来了。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这株草比他懂得生命。无论遭遇什么，它只是沉默地熬着，不急不躁，直到有一日雨水重来，便又活过来给你看。
这些花草的生死，他都看在眼里。看多了，便看淡了。花开了，他欢喜，却不狂喜；花谢了，他惋惜，却不哀伤。他说，养花与写字原是一样的理：技法要讲，却不可囿于技法；传统要学，却不可被传统捆住。就像野生菖蒲进了温室会死，兰花爱得太过会枯，写字时若一味拘泥于章法，反倒失了神韵。最好的状态，是像那株万年青，在遗忘中积蓄着力量，等一场雨来，便重新活成自己的模样。
如今我再去官溪堂，常见他在窗下写字。窗台上绿影摇曳，墨香与草木的清气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花香，哪是墨香。他写字时，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些花草，那眼神极温柔，像是看一位多年的老友。花间一壶酒，这酒是他的书法。他斟一杯，自己慢慢地饮，再把余下的敬给那些沉默的草木，敬给这草木人间。
他说他很喜欢苏轼的《石菖蒲赞》，”......惟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其轻身延年之功，既非昌阳之所能及。至于忍寒苦，安澹泊，与清泉白石为伍，不待泥土而生者，亦岂昌阳之所能髣髴哉......”此文石菖蒲的药用与观赏价值，更借其“忍寒苦，安澹泊”的品性，寄托了君子安贫乐道的精神追求。
他“隐居”青原山四年多。常常，晨雾还没散尽，阳明书院窗前的青石板已经湿漉漉的了。他在案头铺开宣纸，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一舔，墨便顺着笔锋游走开来——这时候的日子是慢的，慢到能听见墨汁渗进纸纹里的沙沙声。
写累了，就沿着后山的小径往上走。台阶被落叶覆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山腰的松树斜斜地伸出来，针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亮晶晶的。再往上，净居寺的飞檐就在树梢间若隐若现了。
那段日子里，好友曾伟总在傍晚时分叩他的门。他们就在书院廊下摆两把竹椅，你写字我画画。他的字像山间的流水，他的字像溪边的石头，写得兴起时，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直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印在青石板上。
一晃四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如今阳明书院的墙头该又爬满了青藤吧？净居寺的钟声，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一声，又一声。
三、笔间一捺也
文甫出生于江西省吉安县。原名杨仁根，字文甫，别署官溪堂。“官溪”二字，取自家乡“官溪大屋村”——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也有他书法之路的起点。他曾在一篇自序中坦言：“我本山水客。”这份对故园山水的眷恋，贯穿了他的整个艺术生涯。
他的书法作品曾多次入展由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权威展览。有书法专业评论人员形容他的“小楷精熟，整饬蕴藉”。他取法晋唐：在古人的笔墨间走出自己的路。参入王羲之《乐毅论》《黄庭经》的笔法，精致而干练；同时又融入智永笔画的宽厚丰腴。将“二王”与智永的风格和谐融于一体，最终形成了“点画清峻丰腴、舒展开朗，结字宽绰灵动、简静自然”的独特面貌。“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有创新，已逐渐形成了既像古人、又不像具体某碑帖的独特风貌”。“当今取法晋唐能够写得出来、自成面目的书家并不很多。文甫能汲取晋唐各家之长，巧妙嫁接各家元素，形成自己独特面目，自然是其高明之处。”
友人廖晓丹在《一捺画，足矣》一文中，披露了更多鲜为人知的细节。文甫“小楷先从魏晋入手，死磕二王，特别在《黄庭经》《十三行》二帖上用功甚勤弥深；近几年行书又从赵孟頫起，上追宋、唐，终抵二王法帖”。他的书法给人的整体感觉是“小楷非楷，行书意味强；行书非行，楷则备其中”。文中有一处生动的细节：曾有初学者评论仁根书法不甚精，“唯有一捺画难以模仿”。文甫不以精细入微为最高标准，而是“以自然书写为最好状态”。他自嘲解释那捺画“是他不羁的一面，迫不得已的用力一甩，就想冲出重围”。友人感慨：“展览体制下，小楷能写出个人面貌、个人性情何其难哉，有一捺画足矣。”
从吉安官溪大屋村走出的少年，到如今知名的书法爱好者。文甫用数十年的笔墨修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他取法晋唐而不囿于古人，自成面目而不失法度；他以传抄的方式致敬先贤，以公益的行动回馈社会；他在宣纸与瓷板之间自由转换，在传统与创新之间从容行走。正如评论界所言——“书艺无止境”，文甫的笔墨一捺，还在任性地继续延伸。
（作者：胡刚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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