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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使命由神所赐。”

——电影《蓝调兄弟》(The Blues Brothers,

编剧为丹·艾克罗伊德和约翰·兰迪斯)

“Hero”(英雄)一词源自希腊语,原意为“保护和服务”(恰巧和洛杉矶警察局的口号一样)。自古以来,英雄这个概念就是跟自我牺牲联系在一起的。英雄,就是愿意为他人牺牲自我利益的——比如牧羊人,他们为了保护羊群、服务羊群而甘愿忍受孤独和危险。

心理功能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英雄这一原型象征着弗洛伊德所称的“自我”—与母体区分开的那部分人格,也就是相异于其他同类的心理认识。英雄最终会超越自我的限制和幻觉,但刚开始的时候,英雄不过是自我而已:一个觉得自己游离在群体之外的小我。很多的英雄之旅,其实是从家庭或部落向外游离的故事,相当于婴儿离开母体后的认识过程。

英雄这个原型,象征着自我对身份和自身整体性的探求。在完成自我、成为全人的过程中,我们都和英雄一样,面对着内心守卫者、野兽和帮助者。在探索自我心灵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老师、指路人、魔鬼、神明、伴侣、仆从、替罪羊、大师、引诱者、叛徒和伙伴——就像我们人格的各个方面,或是梦中的各种角色一样。英雄面对的所有恶人、骗徒、爱人、朋友和敌人,其实都是自身的一部分。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做的心理工作,就是把这些单独的部分整合成一个完整而平衡的统一体。自我,也就是英雄,误以为她独立于她的这些部分而存在。而唯有容纳这些部分,英雄才能成为完整的自己(即荣格学说中的“自性”(Self)。——译注)。

戏剧功能

  • 观众认同感

在戏剧性方面,英雄的目的是为观众提供一扇通向故事的窗户。在故事的开篇阶段,每个听众或观众都在引领下对英雄产生认同感,融入英雄,并且从英雄的视角观察故事里的世界。故事能产生这样的效果,是因为讲故事的人给英雄赋予了一些不同的品质,既有人类共有的品格,也有英雄的独特品格。

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身上看到英雄所具备的那些品质。他们被人类共有的心理所驱使:被爱、被理解、获得成功、获得自由、生存、复仇、驱除邪恶和自我表达的欲望。

故事把我们身上的一部分暂时引入英雄体内。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一时间成了英雄。我们将自己投射到英雄的心里,并通过她的双眼看世界。英雄需要具备出色的品质,这样我们才想跟她一样。我们都想体验凯瑟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的自信、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的优雅、加里·格兰特(Cary Grant)的风趣和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的性感。

  • 成 长

英雄在故事中的另一个功能是学习和成长。如果我们分析一个剧本,有些时候很难指出主角是谁。一般来说,在故事里学习成长最多的那个角色,就是主角。英雄不仅克服艰险、达成目标,而且还获得知识和智慧。很多故事的核心是英雄与导师、英雄与恋人,甚至是英雄与恶人之间的学习。教学相长,每个人都是他人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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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行 动

英雄的另一个功能是行动和作为。一般来说,英雄都是剧本里最具行动力的人。他的意向和欲望是故事发展的动力。很多电影剧本都会犯这样一个错误:英雄在故事里自始至终都具有很强的行动力,但唯独在最关键的时刻变得消极,被及时赶来的某种外部力量所救。其实,恰恰是在这一时刻,英雄应该行动力全满,牢牢掌握自己的命运。故事中最具决定性、最需要冒险、最需要担当的行动,应该由英雄亲自完成。

  • 牺牲精神

人们一般认为英雄强大而勇敢,但这些品质其实都不如牺牲精神 —牺牲精神才是英雄真正的标志。牺牲精神是指英雄为了理想或集体利益而甘愿放弃宝贵的东西,甚至自己的生命。牺牲意味着“成圣”。在古代,人们甚至会牺牲活人向灵魂世界、神明或大自然祭拜,以取悦这些强大的力量,同时也使日常生活神圣化。就连死亡都获得了认可,变得神圣起来。

  • 面对死亡

所有故事的核心都是与死亡的对峙。即使英雄没有面临死亡,那也会有死亡的威胁,或者以危险游戏、恋情和冒险为形式的象征性死亡,英雄在其中要么成功(生),要么失败(死)。

英雄会向我们示范如何面对死亡。他们会活下来,以证明死亡并不是坚不可摧的。他们会死去(可能只是象征性地死去),然后重生,以证明死亡是可以被超越的。他们也会以英雄的方式赴死,为了理想、集体或是别的原因献上自己的生命,从而超越死亡。

故事里真正英雄主义的时刻,是英雄在冒险的祭坛之上将自己奉献出来,情愿冒着失败或死亡的危险前行。英雄知道自己有可能会牺牲,就像应征的军人愿意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奉献生命一样。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英雄,是做出牺牲的英雄。也许,她会在旅途中失去自己的爱人或朋友。作为开启新生活的代价,她会改掉某种陋习或怪癖。她会退还战利品,也会分享从非常世界赢得的奖励。她会恩惠、万能药、食物或知识回到起点 —她的村庄。像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和甘地(Gandhi)一样伟大的文化英雄,则会为了理想而献出生命。

  • 其他原型的英雄主义

有时候,不是只有勇斗坏人的主角才能显露出英雄原型的本色,其他角色挺身而出的时候也会显露出英雄原型的特点。不够英雄的角色,可以经历成长,然后成为英雄。在电影《甘加丁》(Gunga Din,又译《古庙战笳声》)里,甘加丁一开始的时候完全是另一种原型 —骗徒或者小丑。但他力争成为英雄,在关键时刻为了朋友而自我牺牲,从而赢得了英雄的称号。在《星球大战》的主要篇幅里,欧比 -旺·克诺比显然是作为导师原型出现的。但是,为了让卢克逃离死星,他甘愿自我牺牲,英勇地采取行动,暂时戴上了英雄的面具。

如果恶人和反派角色出人意料地显示出英雄的品质,就会给人留下非常深的印象。丹尼·德维托(Danny DeVito)在《出租车》(Taxi)里饰演卑鄙的调度员路易,当他突然心肠一软或是做出什么高尚之举,就能一下把情景喜剧上升到艾美奖的水平。一个既勇敢又卑鄙的华丽恶人,能够产生很强的感染力。在理想状态下,所有丰满的角色都应该有一点儿所有原型的特点,因为每个原型代表的都是完整人格的一个方面。

  • 角色的缺点

有意思的缺点,能让角色人性化。英雄力图克服内心疑虑、思维缺陷、罪孽、创伤、对未来的恐惧时,我们在她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弱点、瑕疵、怪癖和陋习,会立即让角色显得真实、动人。或许,角色越神经质,观众就会越喜欢、越认同。

缺点也给角色提供了去处,也就是所谓的“角色弧”(character arc,又译“人物弧”),角色在其中从 A 状态经过各个阶段发展到 Z 状态。缺点是瑕疵和不完整的起点,角色从缺点起步,开始成长。缺点可能就是英雄之短。也许英雄没有恋人,为了让人生完整而正在找寻“另一半”。在童话里,无依无靠往往象征英雄之短。很多童话都是把父母之死或兄弟姐妹被绑架作为开篇。这样的家中减员,充分调动了故事的紧张能量,直到平衡恢复,也就是新家庭诞生或者旧家庭团圆的时刻。

在当代故事里,获得新生或复原的不是别的,正是英雄的人格。缺失的可能就是人格当中的关键部分,比如爱和信任的能力。英雄也许不得不克服自身的毛病,比如缺乏耐心和判断力。观众喜欢看英雄跟人格问题搏斗,并最终获胜。在《漂亮女人》(Pretty Woman)里,富有但冷血的商人爱德华,会不会受热爱生活的薇薇安影响而变得热情,变成她的白马王子?薇薇安会不会建立自尊,逃离妓女生活?在《普通人》(Ordinary People)里,充满负罪感的少年康拉德,能不能找回爱和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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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雄的种类

英雄的种类有很多,包括自愿的和不自愿的英雄、以集体为重的英雄和孤僻英雄、反英雄、悲剧英雄和催化剂式英雄。跟所有的原型一样,英雄是能够传递多种能量的灵活概念。英雄和其他原型组合,就能变成“混血”,比如骗徒英雄。或者,英雄暂时戴上另一种原型的面具,成为变形者、别人的导师,甚至阴影。

尽管英雄一般都作为正面形象出现,但她也可能代表自我的阴暗面。总体来说,英雄原型象征着积极行动的人类精神,但英雄也可能有弱点,犹豫不决。

  • 自愿的和不自愿的英雄

英雄大致有两类:(1)自愿,有行动力,善于协作,全身心投入冒险,没有疑虑,总是勇往直前,自觉而主动;(2)不自愿,满心迟疑,犹豫,消极,需要外部力量激励和推动才能开始冒险。这两种英雄都能形成有意思的故事,不过自始至终都消极的英雄会让戏剧过程乏味。最好的方式是,让不自愿的英雄在某个点上产生改变,在必要的动机出现之后投身冒险。

  • 反英雄

“反英雄”是个不好把握的术语,容易让人困惑。简单地说,反英雄不是英雄的对立面,而是一种特殊的英雄 —可能在社会主流价值中属于亡命徒或者恶人,但观众基本上对她是同情的。我们认同这些被社会排斥的人,因为我们都有过被排斥的感受。

反英雄大致有两类:(1)行为基本上近似于传统英雄,但非常愤世嫉俗,或是有受过创伤的特质,比如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在《夜长梦多》(The Big Sleep)和《卡萨布兰卡》两片里的角色;(2)悲剧英雄,可能是让人讨厌或者让人痛心的主角,比如麦克白、疤面人,或是《亲爱的妈咪》(Mommie Dearest)里的琼·克劳馥(Joan Crawford)。

受伤的反英雄,可能是身披生锈铠甲的英勇骑士、拒绝社会或者被社会拒绝的独行者。这些角色,可能最终会获胜,也可能始终被同情,但从社会的眼光来看,他们是被流放的人,就像罗宾汉、流氓海盗、土匪英雄,还有鲍嘉演过的很多角色。他们往往是从社会的腐败中抽身出来、值得尊敬的人,也许是幻想破灭的警察和军人,如今变成了私家侦探、走私贩子、赌徒、雇佣兵,在法律的盲区里活动。我们喜欢这些角色,是因为他们的叛逆,我们也想和他们一样对社会嗤之以鼻。另一类受伤的反英雄的代表是《无因的反叛》(Rebel Without a Cause)和《伊甸园之东》(East of Eden)里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演 的 角 色, 或 者《飞车党》(The Wild One) 里 马龙· 白兰度(Marlon Brando)演的角色,表现出了新一代对老一代的不满。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马特·狄龙(Matt Dillon)和肖恩·潘(Sean Penn)继承了这种反英雄的传统。

第二类反英雄,更像古典意义上的悲剧英雄。他们无法克服自己的缺点和心魔,因此而堕落、毁灭。他们可能充满魅力,可能具有让人欣羡的品质,但他们的缺点最终胜出了。有些悲剧式的反英雄并不怎么优秀,但我们也会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堕落,因为“幸亏不是我”的心理在作祟。就像那些眼睁睁看着俄狄浦斯王堕落的古希腊戏剧观众一样,我们看着《疤面煞星》(Scarface)里阿尔·帕西诺(Al Pacino)的角色、《雾锁危情》(Gorillas in the Mist)里西格妮·韦弗(Sigourney Weaver)的角色和《寻找顾巴先生》(Looking for Mr. Goodbar)里戴安·基顿(Diane Keaton)的角色在我们眼前毁灭,我们的情感获得净化,我们也会避免犯下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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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以集体为重的英雄

根据英雄对待社会的态度,也可以将英雄分成两类。就像非洲平原上狩猎、采集,最早开始讲故事的古人类一样,大多数英雄是以集体为重的。故事开始的时候,他们往往是社会的一分子,他们在旅程中会来到未知地带,背井离乡。我们初次见到英雄的时候,他们生活在家族、部落、村庄、城镇或者家庭里。他们的故事可以看作是:离开集体(第一幕),在远离集体的荒野中独自冒险(第二幕),最终一般会再次融入集体(第三幕)。

以集体为重的英雄,一般会面临这样的抉择:回到第一幕的正常世界,或是留在第二幕的非常世界。选择留在非常世界的英雄,在西方文化中很少见 —在亚洲文化中倒是常见,尤其是在印度传说里。

  • 孤僻英雄

与以集体为重的英雄相对的,是西部片里的孤僻英雄。比如《原野奇侠》(Shane)、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主演的无名客(Man with No Name)系列(指《荒野大镖客》《黄昏双镖客》《黄金三镖客》系列)、约翰·韦恩(John Wayne)在《搜索者》(The Searchers)里演的伊桑,还有《独行侠》(The Lone Ranger)系列。对于这一类型的影片,故事开始时英雄会远离社会。属于他们的居所是荒野,属于他们的状态是孤独。他们的旅程是:再次进入集体(第一幕),在集体的地盘上冒险(第二幕),再次告别集体回到荒野(第三幕)。对他们来说,部落和村镇就是第二幕的非常世界,他们只会在那里短暂地停留,他们在里面总会感到不适。约翰·韦恩在《搜索者》里的最后一个镜头非常完美,它能代表这种英雄的风格。镜头里的韦恩站在小木屋的门口,这个外人永远无法融入那家人的喜悦和幸福。这种英雄不仅出现在西部片里,还能被精彩地设计到剧情片或动作片里,比如孤胆侦探再次出山,隐士或退休人员重返社会,或是在情感上避世的人再次开始情感生活。

就像以集体为重的英雄一样,孤僻英雄最终会选择回到最初状态(独处),或是留在第二幕的非常世界里。有些英雄开始的时候孤僻,但他们最终选择留下来和集体在一起,成了以集体为重的英雄。

  • 催化剂式英雄

英雄一般都是改变或成长程度最明显的角色,但有种英雄是例外:催化剂式英雄。他们是做出英勇行动的中心人物,但却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因为他们的主要功能是造成其他角色的转变。就像化学里的催化剂一样,它们在自己不改变的情况下,让环境改变。

举例来说,埃迪·墨菲(Eddie Murphy)在《贝弗利山超级警探》里饰演的阿克塞尔·福利就是典型的催化剂式英雄。在故事开始的时候,他的人格就已经完整而与众不同了。他基本没有角色弧,因为他没有成长空间。在故事的发展中,他没怎么学习和改变,但他引起了警察同伴塔格特和罗斯伍德的改变。相比之下,这两个人有更明显的角色弧,在阿克塞尔的影响之下,他们由保守的循规蹈矩派变成了嬉皮的街头风格。其实,尽管阿克塞尔是核心角色,也是恶人的主要对手,而且他的出镜时间最长、台词最出彩,但他可以被当成导师而非英雄,而罗斯伍德则是实质上的英雄,因为他的成长最明显。

催化剂式英雄,在有连续性的故事里最管用(比如电影续集或者电视剧集)。比如《独行侠》和《超人》(Superman)系列,英雄没什么内在的改变,却到处助人为乐、引导他人成长。当然,最高明的手段是,隔三岔五让这些英雄也有点儿成长和改变,这样能增加他们的新鲜度和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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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雄之路

英雄象征着转变中的灵魂,也象征着每个人在生命中的必经之路。路上的每个阶段,也即人生和成长的各个阶段,构成了英雄之旅。有精神追求的作家,会把英雄这一原型当作宝藏来探寻。卡罗尔·S. 皮尔逊(Carol S. Pearson)的著作《影响你生命的十二原型:唤醒内在英雄》(Awakening the Heroes Within: Twelve Archetypes to Help Us Find Ourselves and Transform Our World)进一步把英雄分类(天真型、孤儿型、烈士型、游荡型、战士型、保姆型、寻觅型、恋人型、破坏型、创造型、统御型、魔力型、智者型和笨蛋型),并且描绘了每个类型的情感发展方式。这本书能够帮你在更深的心理层面,从多个角度理解英雄。女英雄的独特旅程则可以参考莫琳·默多克(Maureen Murdock)的著作《女英雄之旅:女人追求完整》(The Heroine’s Journey: Woman’s Quest for Whole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