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高考录取季,公费师范生再次成为舆论焦点。
一边,大批高分考生放弃985名校,扎堆报考公费师范生;另一边,在个别省份,公费师范生却面临多次征集志愿仍无人报考的尴尬境地。
与此同时,河南、湖南、广西等省份公费师范生招生计划同比腰斩,推高了公费师范生热门专业的分数线。
多省大幅缩招,扎堆、遇冷两极分化,公费师范生招生和培养正在经历什么变化?今天,我们来具体盘一下本科提前批:“毕业即就业、人均有编”的公费师范生。
公费师范生的初衷是通过制度性保障,吸引一批人才从事教师行业,并定向输送到教育薄弱地区。为此,政策提供了优厚保障:“两免一补”(免学费、住宿费,补助生活费),毕业“有编有岗”。在“编制热”的大背景下,公费师范生分数也一路飙升。
公费师范生有国家级和省级两种,报考条件、招生条件和定向范围也有差别。
国家公费师范生由六所部属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东北师范大学、华中师范大学、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南大学)招收。此类学生毕业后一般回生源所在省份定向地的中小学任教,但是不得定向到省会城市主城区,还需要任教6年以上。
省级公费师范生由各省指定的师范院校定向培养,政策因地而异,核心特征是“属地定向”——考生填报志愿时即锁定具体的任教区县。
以四川为例,省属公费师范生由四川师范大学、西华师范大学、成都师范学院等7所高校培养,毕业后须回到定向县中小学任教不少于6年,其中到城镇学校工作的,原则上要到农村义务教育学校任教至少1年。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河南的“省来县去”、湖南的“县来县去”等各省模式。
整理自四川省教育考试院
国家公费师范生须接受任教地域限制,省级公费师范生则须接受专业和区县的双重绑定。所以“包分配”的吸引力,终究要看“分到哪里”——同为公费师范生,有的热门专业和地域“挤破头”,有的冷门专业和偏远地域岗位无人问津。
公费师范生中途违约的成本也很高,不仅要退还补贴学费,还要上交违约金,记入诚信档案,5年内参加省内机关、企事业单位各种公开招录也会受到影响 。
另外,考上公费师范生也并非高枕无忧,具体去往哪所学校任教,仍然需要凭本事“竞争上岗”。以山东济宁市2026年4月发布的就业选岗政策为例:在同科类内,公费师范毕业生按照综合成绩由高到低依次选择岗位,综合成绩由“笔试成绩+在校综合表现加分”两部分构成。在校综合表现主要看两个指标:一是学生从业技能大赛获奖情况,二是获得奖学金的情况。
了解完背景,来看看今年的招录情况,多省数据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第一,从招录分数来看,部属师范院校分数线高位企稳,部分院校涨幅明显。省属院校分数线全线飘红,涨幅更为惊人。
湖南省的数据非常典型。历史类中,东北师范大学最高投档线为611分,比去年低1分;华东师范大学最高为636分,比去年低1分;华中师范大学最高为626分,比去年高6分;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最高为642分,比去年高2分;西南大学最高为618分,比去年高1分;陕西师范大学最高为616分,比去年高1分。整体来看,涨跌幅度均在个位数,基本维持高位稳定。
物理类则呈现出更大的弹性,四所上涨、两所下跌,整体向上倾斜——北京师范大学最高为642分,比去年低3分;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最高为649分,比去年高4分;东北师范大学最高为620分,比去年低5分;华东师范大学最高为656分,比去年高12分;华中师范大学最高为637分,比去年高10分;西南大学最高为631分,比去年高7分;陕西师范大学最高为628分,比去年高4分。
如果说部属师范的涨幅还算温和,那湖南省内公费师范生的涨势则堪称全线飘红。
历史类中,湖南师范大学高中教师方向最高投档线617分,比去年高4分;湖南科技大学高中教师方向最高投档线605分,比去年高4分;衡阳师范学院初中教师方向最高597分,比去年高7分;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初中教师方向最高600分,比去年高6分。
物理类涨幅更为突出。湖南师范大学君山区高中教师方向620分,比去年高8分;湖南科技大学娄星区高中教师方向为613分,较去年高3分;衡阳师范学院君山区高中教师方向619分,较去年高26分;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永定区初中教师方向最高616分,比去年高17分。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湖南物理类本科控制线从405分降至400分。按理说,控制线下降通常会带动整个批次的录取分数同步下移——因为这道线划低了,意味着有更多考生进入本科批次竞争,分数线也应该随之走低。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这说明考生对公费师范生的追捧热度,已经超出了控制线变动所能影响的范畴。
第二,从招录结果来看,结构性缺额依然存在,热门专业竞争激烈,学前教育、特殊教育进一步遇冷,冷热两极分化加剧。
先看几组数据:
江西师范大学省属公费师范生投档线:历史组,汉语言文学最高615分,思想政治教育最高611分,英语最高614分,历史最高609分,地理科学最高608分;物理组,数学最高642分,物理学最高622分,英语最高621分,生物最高615分,化学最高621分。
吉林师范大学省属公费师范生投档线:历史组,汉语言文学最高分607分,英语最高分601分,思想政治教育最高分598分,地理科学最高分578分;物理组,数学最高分607分,物理学最高分598分,化学最高分599分。
曲阜师范大学省属公费师范生投档线:汉语言文学最高分626分,数学最高分623分,思想政治教育最高分619分,物理学最高分616分,英语最高623分,学前教育最高603分。
从数据来看,汉语言文学、数学与应用数学、英语等传统基础学科成为公费师范生的理想专业中的第一梯队,像历史组的汉语言文学,物理组数学几乎包揽了江西、吉林、山东等多个省属师范院校的最高分。而学前教育分数远低于其他专业。
部属师范院校的投档线显示,各专业之间的冷热差异更为突出。
以贵州为例,历史类中,汉语言文学最低投档分633分,学前教育598分,相差35分;物理类中,数学与应用数学642分,教育技术学616分,相差26分。其他几所部属师范院校同样如此:虽然都是部属师范院校,同一批次、同一培养模式,但是学前教育、特殊教育、教育技术学、科学教育这几个专业普遍位于末端梯队,与热门专业分差甚超过30分,且分差在逐渐扩大。
贵州2026年高考普通本科提前批C段投档情况(历史类)
(来源:贵州省招生考试院)
贵州2026年高考普通本科提前批C段投档情况(物理类)
(来源:贵州省招生考试院)
另外,多个省市公费师范生招生中面临缺额,且高度集中于学前教育、特殊教育、教育技术学等专业。
在四川,提前批公费师范生首次征集志愿,缺额人数达到56人,其中国家公费师范生51人、省级公费师范生5人。西南大学缺额30人,缺额较多专业为化学11人、教育技术学7人、历史5人,另外学前教育缺额1人,特殊教育缺额1人;华中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缺额3人,科学教育缺额7人。
山西2026年提前批征集志愿中,有五所部属师范大学出现在缺额名单上: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科学缺3人;东北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缺2人、地理科学缺1人;华中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缺2人、特殊教育缺2人、教育技术学缺额1人;西南大学物理学缺1人;陕西师范大学生物科学、历史学各缺1人。
此外,同一专业,定向地区不同,分数线差别极大,热门就业地的“分数溢价”高。
以曲阜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分为例,面向淄博市就业最高分626分,且只有1个名额,竞争极为激烈。面向菏泽市就业,最高分606分,相差整整20分。其他基本按照城市经济水平和地理位置依次递减。
来源:曲阜师范大学本科招生网
所以,与其说公费师范生遭遇“冰火两重天”,不如说是考生“用脚投票”的结果:同样是带编,中小学主科教师的职业回报和社会认可度远高于学前和特教;同样是包分配,城区岗位的吸引力远高于偏远基层。当“编制”的光环无法覆盖专业和地域的差距,缺额就成了必然。
除此以外,今年公费师范生整体都在缩招,也成了“冰火两重天”格局最直接的政策推手。
据新湖南报道,2026年湖南省高中起点公费师范生计划从2025年的1078人降至437人,降幅59.5%。拉长时间轴来看,2022年这个数字为7030人,2023年骤降至约1800人,此后逐年压缩,到2026年,招生规模已不足四年前的7%。437个名额里,定向脱贫县的省级优师专项占到328个,留给普通考生的公费师范生名额只有109个。招生高校也在同步减少,2026年湖南工业大学退出招生。
同样缩招明显的还有河南、广西等地。
2026年,河南省地方公费师范生和地方“优师计划”师范生共安排招生计划1117人,相较于去年的2293人,降幅51.3%。同时不再招收学前教育专科地方公费师范生,承担“小学教育”地方公费师范生定向招生任务的高校也缩减至郑州师范学院一所。
2026年,广西全区招收普通高中起点四年制本科地方公费师范生666名,相比于2025年的1571名,降幅达57.6%。
再看需求端,江西中小学教师公开招聘计划由2023年的7821名降至2026年的1190名。湖北2026年公开招聘中小学教师2740名,较2025年的5799名减少约52.8%。缩招的底层逻辑是人口结构变化——学龄人口减少,教师需求随之下降,公费师范生作为“按需定招”的定向培养项目,招生规模必然收缩。
当总盘子急剧缩小,而报考热情不减时,有限的优质名额必然被推向更高分数,弱势专业和偏远地区在竞争中进一步被边缘化。
与此同时,师范生的培养层次也在从“量”向“质”转型。
2024年教育部等部门出台的《教育部直属师范大学本研衔接师范生公费教育实施办法》就已明确“加强研究生层次中小学教师培养”。从“师范生公费教育”到“本研衔接师范生公费教育”,《实施办法》以本研衔接整体提升培养层次为重点。目前,六所部属师范大学的公费师范生均已实行本研贯通培养。
2025年,华东师范大学停招学前教育(公费师范生)本科专业。全国人大代表、华东师范大学党委书记梅兵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表示,“以前全国幼儿园老师的学历层次主要是大专,现在要提质升级,从大专变成本科,部分本科再读硕士”。
“六所部属师范大学的公费师范生实行本研贯通培养,毕业时就是硕士,除了部分面向中西部偏远贫困地区的优师计划学生外,我们师范生本科已经不输出教师了”。梅兵表示,“国内不少高校能够承担本科层次的人才培养任务,我们将资源更多集中到更高层次的人才培养,把培养重心提升到研究生阶段。”
缩招、专业分化、地域分化、本研贯通——四条线索叠加之下,公费师范生赛道正在经历的,已经不是简单的“遇冷”或“火热”,而是一场从入口到出口、从规模到质量的全链条调整。编制仍在,但规则已变:名额少了,门槛高了,岗位选择还得靠在校表现去争。对于考生而言,选择公费生依然是一条稳妥的出路,只是“稳”的背后,多了几分需要提前算清楚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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