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的一个午后,长沙城下着小雨,省广电中心外的停车棚里,一位身着灰呢中山装的男演员正来回踱步,试着把帽檐的弧度压出老照片里的味道。他叫王健,刚拿到电视剧《任弼时传》的入场券,第一次化全套妆就被拉来长沙试外景。临近收工,一位白发老太太远远看了他几秒,忽然红了眼眶,轻声唤道:“哥哥,好久不见。”这句带着颤音的称呼,把周围人都震住了——说话的是任弼时的胞妹任培晨。
这样的巧遇并非偶然。早在1986年,王健在延安拍《彭大将军》时参观革命旧址,有工作人员指着墙上一张黑白照片开玩笑:你和任弼时像双胞胎。那天晚上,王健关灯后还对着镜子比划了好久,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执念:总有一天要把这位“党的骆驼”搬到荧幕上。
履历往前倒,王健走上舞台并不顺遂。1971年至1973年,他连续投考五家文艺院团,却因出身问题连门槛都摸不到,干脆在家练声、背台词。等到1978年5月进省话剧团,已是二十六岁的“高龄新人”,连绑武装带都手忙脚乱。师兄笑他“傻大个”,他憋着劲背台本,口袋里常揣两本书——坐车、排队、熄灯前都要翻几页,他说这是在“补童子功”。
1980年,武打片《杨家将》找他演杨六郎。片场借来一匹脾气暴躁的杂技团马,他从鞍上摔下三次,脊背落青印,依旧咬牙完成高难度镜头。导演当场一句“演得不赖”,让更多剧本找到他。此后几年,田汉、欧阳予倩的剧作改编时,剧组总能在排名单里写上王健名字。
转折还是出现在那张“撞脸”照片。为了弄清任弼时的神韵,他四处找资料,广州、成都、贵阳拍戏时,第一站必是旧书店。父亲留下的《芥子园画谱》和新买的《长征组歌》一起塞进背包,回家时包带总勒得肩膀发紫。朋友笑他像个“倒腾旧纸”的小贩,他却说,演员的肚子是杂货铺,不囤货就容易见底。
筹拍《任弼时传》前,导演陈燕民担心他阅历还浅,王健自荐去韶山、通道、瑞金实地寻迹,把行军路线一点点标在地图上。夜里住招待所,他对着油灯练湖南口音,用硬笔字抄“骆驼精神”一段又一段,力求把腔调和笔意都磨进骨子里。
真正难的是体型变化。史料记载,长征初期的任弼时身材清瘦,抗战后期则略显丰腴。镜头一转要跨十几年,王健先节食十九天甩掉十二斤,再在半年里增回体重,一日六餐,把米饭用小碗压成团往嘴里塞,用他自己的话说,胃被撑得直打嗝才算及格。
细节同样考究。任弼时鼻梁高、鼻孔偏大,美术组给王健配了细铁环撑鼻,每拍两小时就要取下通气,汗水顺着环底往下淌。剧中有段情节,1930年杨开慧牺牲后,任弼时深夜以指关节敲击钢琴键宣泄悲痛。为了呈现指关节敲击的生涩力度,王健在排练室敲足五小时,最后指节磨破见血,钢琴漆面也起了道道血痕。
长沙那场偶遇,让他的努力得到最珍贵的肯定。任培晨仔细端详着他,用湘乡口音低声道出思念。整个剧组的灯光师、场记都屏住呼吸,似乎连雨丝也静止了片刻。任培晨后来回忆,那一瞬间,仿佛年轻的哥哥从尘封的岁月中走了出来,“笑容都一样”。
《任弼时传》播出后,夺得当年金帆奖。收视率之外,更重要的是口碑:许多老红军在信里说,他们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清瘦、坚定、不苟言笑却极度温和的“党内老大哥”。王健自此被业内默认为“任弼时专职”,此后在《毛泽东》《建国大业》《开国大典》等影片里屡次回归,从青年演到中年,再到病榻前的老年。
2007年,十八集的《任弼时》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档。首播当晚,任弼时的大女儿任远志特地让儿孙搬来老座钟,说要听着准点声看剧。剧终时,她只说了一句:“像,真像。”简短,却胜过一切奖杯。
有人问王健,把同一个人演这么多年不腻吗?他笑答,任弼时一辈子干了无数事,自己演了十来部戏才勉强摸到门槛。至于下一步,他计划把已搜集的手稿、画作、行军日志整理成册,“那是老先生留给后人的财富,不该只躺在抽屉里”。
如今说起王健,大伙先想到的还是那双专注又含蓄的眼睛——镜头里,他端着茶杯,眉头微蹙,似在聆听;镜头外,他同样低调,逢人便劝“多读点书”。大概正因为这份笃定,不论岁月如何翻页,他塑造的任弼时,总能让人瞬间回到那个炮火与理想交织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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