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学术界,杨义先生(1946—2023)是我接触虽不算太多、却在心里颇为怀念、很有感情的一位学者。
杨义先生是著名文学史家,他的学术地位很高,学术成就很大,这是人所共知的的。他曾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评论》主编,并荣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这足证其学术地位之高;他的研究方向,从中国现代小说史起步,后转治中国古典文学,始于研究古典小说,嗣而转治古代诗学,最后落脚于先秦诸子研究,涉及跨度很大的多个重要领域。其主要著作有《中国现代小说史(三卷)》《中国叙事学》《中国古典文学图志—宋、辽、西夏、金、回鹘、吐蕃、大理国、元代卷》《楚辞诗学》《李杜诗学》《重绘中国文学地图》《20世纪中国文学图志》《重绘中国文学地图通释》《现代中国学术方法通论》《杨义文存(七卷十册)》等四十余种,著述量九百余万字。这足证其学术成就之大。但这些,却不是我对他时常萦念于心的主要原因。
我和杨义先生初次见面,时间是在2002年7月,地点是在甘肃兰州。我曾在纪念《文学遗产》创刊六十周年所写文章中,记录了当时情况:“2002年7月28日,‘2000—2001年度《文学遗产》优秀论文奖’颁奖典礼在兰州西北师范大学举行。当时,我怀着激动的心情,从时任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杨义先生手中,接过获奖证书,并荣幸地代表年度全体获奖作者,在典礼上发表了感言。” 只可惜,因我所在单位有重要工作安排,所以我在领奖当天,即返回广东,行色匆匆,未能更多向与会专家请益,内心是很遗憾的。
再次和杨义先生相见,已经到了2006年秋天。
那时,我刚刚从深圳大学党委办公室主任岗位转任深圳大学文学院院长,希望进一步增强学术氛围,加强学院的学科建设,邀请了一些著名学者来院讲学,杨义先生就是其中之一。那时,他的近著《重绘中国文学地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已出版三年多了,当时影响是很大的。该书以“大文学观”为理论核心,系统阐释了中国文学与民族、地理、文化的多维联系,通过跨学科视角梳理文学空间分布与文化融合,整合文字与图像资源实现“图文互动”,力图重构中国文学多元一体的格局。他在赠给我的该书扉页上,题写道:“我的学术思想,大体具备于此。”颇有舍我其谁之概,字里行间,充满了学术自信,其态可掬。这天上午,他就以此为题,给师生们作了一场精彩报告。
午后,因为时间还很充裕,我陪他到深圳湾畔的红树林公园游览,眺望远处起伏不断、喧声四起的蓝色海浪,沐浴着透过层层椰林倾洒而下的缕缕阳光,迎着习习的海风,在连绵草坪上轻松漫步,真是一件令人无比惬意之事。杨义先生谈锋甚健,而他所谈的内容,总是离不开学问,离不开思想,所以也就更具有超凡脱俗的智慧魅力,不时唤起共鸣,给人以深邃启发。接着,我就驾着自己那辆手动档汽车,亲送杨义先生前往惠州学院,该校的师生们已是满怀热忱,等待着他即将在第二天所做的精彩报告。不巧,前往惠州途中,正赶上道路扩建,车辆严重堵塞,延迟了一两个小时。但交谈的愉悦,早已代替了堵车的焦灼,抵达惠州时虽已夜色朦胧,而一路上所闪现的思想火花,时时回想起来,总是那样让人难忘!正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杨义先生出生于广东电白一个农民家庭,他对广东、对岭南是很有感情的。我们在广东也有一些共同的朋友。他终于在2010年重返岭南,就任澳门大学社会科学及人文学院中文系讲座教授。这时,他的学术兴趣,早已转向先秦诸子研究,撰著出版了《老子还原》《庄子还原》《墨子还原》《韩非子还原》等著作,并产生了极为广泛的反响。在此基础上,他又出版了《论语还原》(中华书局,2015年),使这项系统性研究工程,得到更进一步的深化和强化。
2015年9月25日,我应杨义先生邀请,和暨南大学党委书记蒋述卓教授等人一起,前往澳门大学,出席了“杨义先生的学术道路座谈会”,并在会议上发言。我在发言中,主要强调了杨义先生治学的三大特点:一是古今纵横、文史兼修的广度,二是深入发掘、系统阐发的深度,三是超越前人、超越自我的高度。人得其一,已足珍贵,而杨义先生在长达数十年的治学过程中,达到三者兼备、融会贯通的境界,堪称炉火纯青,却还能诗中虚怀若谷,谦虚待人,实在是极为不易的。当然,学无止境。例如“诸子还原”系列,因为涉及典籍颇多,有些尚未尽其意(如《老子还原》)。但我感到,他在《论语还原》中所进行的阐述发明,囊括孔子生平、《论语》成书、儒学传播等历史问题,都能加以精心梳理,细致发觉,钩沉索引,阐幽发微,而又体大思精,独树一帜,言前人所未言,确实非常精到,达到了新的高度。
下午会议结束、晚餐过后,大部分与会人员都已踏上归程了,而杨义先生却拉着我的手,执意要我留宿澳大,“再聊一聊”。我也深感盛情难却,机会难得,还想更进一步请益交流,就决定留了下来。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畅谈良久。杨义先生曾说过:“在铸造和滋养现代大国的学术文化风范中,文学研究以坚实的步履展开国学的视野,旨在为全面振兴的民族传承文化血脉,充实精神元气,开拓原创学理,发掘民族生命力、凝聚力的根源,发放一张与世界进行堂堂正正的文化对话的身份证,从而在全球化环境中为人类文化多姿多彩的互动提升贡献大智慧。” 回想起来,这也是他那天晚上侃侃而谈的主要思绪吧。
从办公室出来,相携漫步于澳门大学开阔的校园里,已是皓月当空。
那时,澳门大学已经迁入珠海横琴新区的边缘地区,崭新的校舍楼宇,极为壮观,特别是宏伟高大的学校图书馆,系由世界著名建筑师何镜堂院士所设计,内部采用天圆地方的结构布局,即方形中庭对应圆形悬挂展厅,象征着中国传统传统文化所蕴含的宇宙观;外部环抱人工湖与河道,环境非常优美,作为校园地标,真是名符其实。徜徉在充满文化氛围的校园里,举头看去,院墙外远远近近迷离闪烁的各种霓虹灯,尤其是附近几家大型赌场那五色斑斓的灯光标志,隐现明灭,异彩纷呈,照亮了半个夜空,内心忽然涌起一种极为错综、彷佛时空异位的特殊感受,惘然一怔,似乎又觉得无从说起。微微的夜风吹过,给炎热的南国带来了舒适的凉意,喧腾和静谧,似乎突然之间融为一体了。人生中偶尔会有这种感受,并不常见,却让人铭记于心。
第二天早餐过后,就到了启程时间。杨义先生还想再留我一天。但那时我正处在华南师范大学副校长的岗位上,冗务繁杂,身不由己,也就只能和杨义先生依依惜别,离开了澳门。这次和杨义先生相聚,时间相对较为宽裕,交谈也是非常从容和亲切的。我看到他神情略显疲惫,感觉是治学过于勤苦所致,不免想起李白《戏赠杜甫》的诗句:“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心中又觉不敬,陡然而止。但还是有所叮嘱,劝他“多多保重”。这些话头,说者不过是泛泛而言,听者也就唯唯而已,未见得当真。谁也未曾料到,这次澳门之行,竟成了我和杨义先生最后一次相见。
2023年6月7日,收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文学研究所时任所长刘跃进兄发来微信:“杨义老师身体垮了,危在旦夕,谨以此文表达我们对他老人家的崇高敬意。”并附上他刚刚在《中华读书报》上发表的文章《杨义先生的学术理想》 。我不禁深感意外。虽然上次澳门相见,感到杨义先生体质较弱,但遽而发展到如此地步,无论如何还是不敢相信的。事情的结果打破了最后的幻想。十天以后,讣告传来,得知杨义先生已于2023年6月15日在广东珠海去世,享年77岁。我得知后,痛惜懊丧之余,也怀有几分自责。原本以为杨义先生是在北京住院,接受治疗,没想到他最后的日子,居然是在与澳门相邻的珠海度过的。早知如此,无论如何我也是要赶到珠海去,见他一面,送他一程啊!
刘跃进兄与杨义先生多年共事,感情深厚,相知甚深,所以他这篇《杨义先生的学术理想》,写得高屋建瓴、透辟深入。他指出:“总结杨义先生的学术理想,可以用‘三通’概而言之,即古今文学的贯通、中华文学的融通、中外文学的互通。”并从这三个方面,作出了极为精辟的阐发。我想,跃进兄这篇大作,非仅出于私谊,在某种程度上,更代表了学术史的定评,彰显了杨义先生得学术风格、学术贡献和学术地位。一个真正的学者,一个有思想的学者,一个原创性的学者——这是我对杨义先生其人其学的基本判断。“精骛八极,心游万仞。”(陆机《文赋》)虽是古人对文学创作的形容,而用以总括杨义先生的文学研究,我想,也是惬当入微、恰如其分的。
那次珠海聚会之后,回到广州,我心里还不时回味着相见时的情景,回味着杨义先生的言谈笑语,有所感触,成诗一首,也可移作为本文的结语:
本是京华院士行,如今论道澳门旁。
霓虹熠熠心澄静,海水粼粼性沈详。
万丈红尘经眼过,千年青史费心量。
斯文一脉通今古,风范儒林誉四方。
2026年7月7日
【作者简介】郭杰,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原校长,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屈原学会名誉会长,广东中华诗词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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