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会儿,村子名叫景舍村,早先属地还是城东乡,长大后变更为台东镇,如今几番区划调整,户口本上统一改成了普新村,行政归属划到了东台镇。外头人一听东台镇,下意识就以为是东台城里街上,殊不知我住的依旧是农村。前段时间打算把职工社保转成城乡居民医保,填表登记写了东台镇普新村,递交之后迟迟办不下来,打电话咨询办事人员才知晓,填表要填写东台经济开发区普新村才行。一块地方两套叫法,来回折腾一番,连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被属地划分弄得晕头转向。

自打记事起,村里老一辈嘴边常挂着一句老话:会挣钱,街南街北;不会挣钱,江南江北。父辈一辈子守着麦田、棉田、成片桑树田过日子,骨子里认定在家种田过日子安稳踏实,一遍遍劝我们后辈不要远赴外地打工。年少心性浮躁,整天望着田埂地头,总觉得一辈子困在农村里没有出路,便跟着一众同乡,奔赴上海、昆山、吴江、苏州谋生打拼。 真正在苏州定居生活之后,才看透大城市光鲜外表之下的生活难处。城里想要孩子读一所硬件过硬的公立小学,首要前提就是购置学区房,工业园区周边房价动辄两三万一平,为了子女上学买房置业,大半辈子都要背负沉重的房贷。再看咱们东台经济开发区,原先偏僻闲置的农田之上,建起了红星幼儿园,标准媲美大城市的标准,实验小学城东分校,室内篮球馆、专业美术画室、标准化计算机机房一应俱全,学校硬件配套丝毫不逊色苏州高价学区房对应的名校。整个普新村的孩子都可以读,外地务工子女也可以就读,不需要户口、不需要购房,在家就近入学,九年义务教育全程免费,省去了大城市择校买房巨大的经济压力。

工作后定居苏州,日常生活开销压人,车位购置、车库管理费、物业费、水电煤开支样样少不了。城市里邻里之间很少往来,打拼多年纵然在苏州置办了房产,一口地道的东台乡音改不掉,吃饭依旧偏爱家乡口味,说到底身在繁华都市,始终算是漂泊的外乡人,更没有归属感。 每逢逢年过节,高速路上车流扎堆,返乡路上堵成长龙,等到假期结束返程苏南,高速依旧车流拥堵,动辄在路上耗上大半天。即便路途奔波煎熬、堵车费心费力,在外打拼的东台游子依旧争先恐后,赶着第一时间驱车赶回家乡,每每踏上回乡的路途,我时常暗自思索,我们这批常年游走苏州与东台两地的中年人,一次次执意回乡,究竟心里在追寻什么?

东台开发区属于托管式辖区,户籍名分隶属于东台镇,征地、办学、村务管理全都交由开发区管委会管辖。整片开发区地域十分狭长,从西往东遍布厂房、安置小区,再往北一路延伸至丁溪河沿岸,便是我们普新村。整个开发区囊括八引、四塘、灶西、光辉、通新、普新、正团等诸多村落,外加滨河、城北两大社区。外人提起开发区,脑海里只有厂房高楼,压根想不到辖区北侧还留存大片农田村落,单单一句东台开发区,就算是本地人,也很难精准找到,除非说出老地名, 回想我们儿时上学的岁月,早年东台乡下几乎村村设立村小,人口聚居的片区设立联小、联中。在景舍读到四年级,就要去更远一些的正团小学就读,想要进入镇上台东小学读书,门槛颇高,要么家中亲友在镇上任职,要么托人情找关系才有入学机会,乡村里的条件自然是要比镇上差许多的,更没法和街上的小学比,单说没有固定音乐、绘画、体育老师在街上的孩子听起来,就有些不可能。事实上,美育在农村里的小学来说,还只是个概念。现如今时代变迁,乡野田间建起现代化校园,乡下拿宝儿足不出村,便能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 每次回村闲逛村里,能真切感受到乡村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弯弯曲曲的新跃河、红星河沟统一修整硬化,泥泞土路全都修成平整的水泥路,三团新村门口一排门面房,有各类店铺。如今在家里的大多是年过六七十岁的老人,这辈人熬过了吃不饱的年月,一辈子劳作惯了,即便子女经济宽裕不愁吃喝,依旧每日打理菜园、侍弄田地,从日出忙到日落。 常年两头生活,我渐渐发觉我们这代外出打工的中年人,卡在城市与农村中间进退两难。身在苏州打拼,很难融入本地人的社交圈子,终究只是异乡打工人。早些年,每次回村一心寻觅记忆里儿时的模样,怀念读书的小学校、常去的小店、爱吃的烧饼店,小时候暑假下河摸鱼钓龙虾的田间河沟。走过多次,不得不跟自己和解,时代不断向前发展,村里不可能一成不变。我们执着回村,并不是留恋破败老旧的乡村原貌,而是眷恋故土独有的踏实与安心。 在外工作遭遇挫折身心疲惫,回到东台早起吃上一碗鲜香的鱼汤面,再来一个流油的肉包,熟悉的滋味便能抚平内心所有焦躁。走在村里,邻里碰面张口便是地道乡音,一句“哪天家来的?个成吃饭呢?”质朴又暖心,不用像大城市待人处事处处拘谨设防。 年少时总觉得老一辈想法太过保守,一心奔赴江南各地拓宽眼界,总想看看外头的大千世界。闯荡多年方才醒悟,那句流传乡里的老话,早已不适用于当下的时代。年轻远赴城市打拼,是为增长阅历,见识各地生活的优劣,人到中年频频回家乡,看透都市喧嚣之后,就好这口乡下慢悠悠的烟火日常。 多轮行政村合并之后,老地名景舍渐渐退出行政名册,取而代之的普新村被印在各类证件之上。村名更迭,村容翻新,连村部都换了地方。这片孕育我的水土始终没变。城市教会我们谋生赚钱,而东台这片乡土,接纳我半生奔波所有的疲惫与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