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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抛锚

白露 · 盘山公路 → 青溪山南坡

仪表盘上的水温灯亮起来时,陈景和以为自己看错了。

红色的小图标,一支温度计泡在水波里。他盯着看了两秒,它没灭。

又开了三百来米,前挡风玻璃下沿飘上来一缕白气,很细,像有人在引擎盖上呵了一口。

他把车靠进路边的会车台,熄火,下来。

引擎盖一掀,热浪扑脸。副水壶空了,壶壁上留着一圈干掉的白印子。他伸手去拧水箱盖,指尖刚碰上就缩了回来,烫得有声。

路是新铺的柏油,两车宽,一侧贴山,一侧临沟。沟底有水声,很响。前天的雨还没走完,坡上到处是暗色的湿痕。

他掏出手机。导航还在,路线是一根灰色的虚线,尽头一片空白,加载不出来。终点标注:青溪草堂,五点八公里。信号从两格掉到一格,再掉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叉。

后座上有一提矿泉水,没拆封。给他妈买的——她一天要喝将近四升水,家里常年堆着。

他拆开一瓶,坐在护栏上等。

太阳刚翻过对面山脊。空气凉得发硬,吸进去一股草和石头的腥味。露水挂在护栏底下,压得草叶垂着。

白露。他昨天在日历上看见的。

等了二十分钟,他用毛巾裹着手把水箱盖旋开一线,气嘶嘶地出来,出完了才整个拧下。倒进去四瓶,副水壶才到下限。

发动,走了不到一公里,水温针又往上爬。

他停下来,弯腰看车底。有水,一小滩,正在往柏油的裂缝里渗。

漏了。

陈景和直起身。他不懂车,只知道这台车买了三年,一年跑不到八千公里,都在城里。他也知道现在打不了电话。

他回头看。来路在山肩上拐了个大弯,看不见镇子了。

三天前,输液室。

六床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术后挂营养针。他去给母亲换第二组液体的时候,听见她女儿在跟护士讲话。

“我妈现在能吃干饭了。以前一口饭要就三口水。”

陈景和当时正把输液器的调节夹往上推。他没回头。

“药停了?”护士问。

“停了有三个月。她自己非要停。”

他手停住了。

六床的诊断跟他母亲一样,干燥综合征。他知道这个病停免疫抑制剂意味着什么——腺体不可逆,累及肺、累及肾,出去了就拉不回来。这不是想不想吃药的问题。

他走过去,客气地问了几句,要来了病历本。

夹在最后一页的是一张手写的方子,圆珠笔,纸是从练习本上撕的。字很好,不是好看,是稳,一笔是一笔,横竖都不飘。十一味药。

他一味也没记住。他记住的是最上头那行小字:“先服七剂,停西药,有反复即来。”

——停西药。

那三个字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问了地址。老太太的女儿说得含糊:“青溪山上,苏先生。”

这是可以打电话的。指导患者停免疫抑制剂,不是学术分歧,是要出人命的。

他没打。

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他妈三年的病历复印件、六次抗体谱、两次唇腺活检报告、一份唾液流率测定。

要举报,用不着带这些。

他今天早上跟母亲说,去市里开个会,晚上不回来吃饭。

母亲说,那你带瓶水。

陈景和把文件袋塞进背包,又装了两瓶水。锁车,在雨刷下压了张纸条,写了手机号。

他往上走。

柏油路走了一公里半就断了,接上机耕道,石子铺的,中间被雨冲出两道沟。再往上,剩一条上山的老路。

石阶不知道什么年头砌的,条石长满青苔,边缘塌了角。有些地方干脆就是踩出来的土坡,被前几天的雨泡软了,一脚下去陷半个鞋底。

他穿的是通勤鞋,底薄,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脚掌就硌得慌。

路两边是杂木林,高的矮的挤在一起,藤子从这棵爬到那棵。林子里很暗,也很吵——虫声是一片一片的,不是一只一只。

有一段路面上淌着水,是坡上漫下来的。他踩着边上过去,走了几十步,看见路边有人新挖了一道浅沟,斜着切过路肩,把水引到临崖的一侧去。沟不深,一锹宽,土是新翻的,还没干透,边上码着几块随手捡来的石头压边。

修路的吧。他想。

他跨过去继续走。

海拔在升。汗贴在后背上,一阵一阵地抽冷。

第四十分钟,他停下来喘气,两手撑着膝盖。

缓过来以后,他伸出右手,三指搭在自己左手腕上。

习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数了十五秒,乘四。一百一十二。

窦性心动过速,运动性。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句诊断,然后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跑步是研三那年体测。

他直起腰,往上看。

石阶在雾里往上走。三天前他在卫生院窗口看这片雾,是压在半山腰的一整片白;进来才发现雾有厚薄,浓时只看得见前面五六级台阶,忽然稀了,又能看见半坡的树,树梢在流。

太阳在雾后头,是个白圆。

右边太阳穴开始跳。

他知道这个前兆,先是一跳,隔一会儿再一跳,然后成串。他从背包侧袋摸出药盒,倒一片就着水吞下去。

拧瓶盖的时候,他多喝了一口。凉的,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忽然想到他妈。她喝水从来不喝凉的,也不敢喝多,喝多了胃里胀,一整天不想吃东西。那个保温杯永远是温的,永远只倒到一半。

他把瓶子拧上,塞回包里。

前面雾里有声音。不是虫,也不是水,是金属碰石头,很轻,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往上走。

拐过一道弯,坡开阔起来。

左手边是一片向阳的斜坡,林子退到后头,只剩灌木和半人高的草。草里被人踩出一条道,歪歪扭扭地插到坡上。

坡中间蹲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深蓝色旧褂子,袖子挽到手肘,裤脚也挽着,泥点子从脚踝溅到膝盖。脚上是解放鞋,一层黄泥,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旁边靠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篓,篓口的塑料布掀开搭着。

她手里是一把短柄小锄,锄头只有巴掌大。她不是往下挖,是绕着一个点一圈一圈地起土,起一层,用手把土捧开,再起一层。慢得让人着急。

“请问,”陈景和提高了点声音,“青溪草堂怎么走?”

“上头。”她没回头。

“还有多远?”

“不远。走走就到了。”

“大概几公里?”

这回她回了下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三四里路的样子。你个人慢慢走。”

陈景和不再问了。

他站在那儿,一半是因为累,一半是因为她那个动作——土起到一定程度,她忽然停手,伸手进坑里掐断一小截须根,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在指头上搓了搓,才接着往下起。

他的视线落到竹篓上。

篓子里堆着带泥的药材,一坨一坨。上头几根还连着茎叶,叶子已经蔫了。

“苍术挺多的。”他说。

小锄停了。

她转过身,是个很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脸晒得黑红,额发被汗贴在鬓角。

“啥?”

“你篓里的。苍术。”

“这是白术。”

陈景和笑了一下。他没想笑,就是那种听见外行话的时候,脸自己动了一下。

白术现在基本都是种的。”他说,“主产区在浙江磐安、安徽亳州、河北安国。野生的少到不算一个来源。你在这个坡上一挖挖出好几株,这个概率——”

“这个坡上就有。”她打断他。

“我说的是概率。”

“啥叫概率?”

陈景和顿了一下。

“就是可能性。”他说,“可能性太小。”

“我在这个坡上挖了十几年了。”她说。

“那不能说明——”

他停住了,换了个说法。

“我们不说这个。看叶子。”他昨晚查过,“苍术叶子细,分裂得深,表面是光的。白术叶片大,有绒毛。”他指了指篓口那几根蔫掉的枝叶,“你这个叶子,从这里看是细的。”

其实他看不清。雾还没散透,篓口那几片叶子皱成一团。

“我查一下。”他说着掏出手机。

屏幕左上角,一个叉。

他举高了一点,还是叉。他往路边走两步,站到一块高石头上,把手举过头顶。

那个叉一动不动。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姑娘正看着他。她没笑,也没说话,眼睛很黑。

陈景和把手机装回口袋。他觉得脸上有点热。

“我说的这些,”他说,“是药典上的。”

“啥典?”

“《中国药典》。国家标准。”

“哦。”她说。

然后她把手里那株刚起出来的东西整个提起来,走过来,扔在他脚边的石头上。

带泥,带根,带茎叶,一整株。

“你看。”

陈景和低头。

根不是细长条。是一个疙瘩,拳头大小,一坨连着一坨,外皮灰黄,凹凸不平,上头蓬着一把褐色须根,还沾着湿泥。

“根像拳头。”她说。

她蹲下去,把那截茎叶摊平在石头上,捏住一片叶子翻过来。

“毛。”

叶子背面泛着一层灰白,逆着光看,边缘那圈细毛立起来,很短,很密。

陈景和蹲了下去。

那是绒毛,不是错觉。叶片也不小,掌心那么大,边缘裂成三片。

“叶子大、有毛、味甜的,白术。”她说,一句一句,像背什么,“叶子细、光的、味苦的,苍术。”

陈景和抬头看她。

“这是谁说的?”

“我外婆。”

他没接话。

她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刀,刀刃磨得只剩半指宽,把那个疙瘩根横着切下一片,厚薄跟一枚硬币差不多。

“看。”

断面是淡黄白色的,水汪汪的,才切开就渗出一点湿意。上头散着许多小点子,棕黄色,细密,一颗一颗嵌在肉里,像撒进去的碎砂。

“点子。”她说。

“什么点子?”

“油点子。”她把那片举到自己鼻子底下,“香的。”

她递过来。

陈景和没接。

她也不勉强,自己掐一小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切一片递过来。

“嚼嘛。嚼了就晓得。”

他看着那片药。

脑子里跑过去的是:重金属、农残、这一带有没有血吸虫、她的手刚从泥里出来。

他还是接了。

第一下是土腥。先反应过来的是那点没洗净的泥,涩,硌牙。

嚼到第三下、第四下,甜出来了。

不是糖那种甜,很淡,很干净,像米汤的头一口。甜停了一会儿,退下去,后面跟上来一点苦,也不冲,是那种压得住的、闷在底下的苦。

他继续嚼。

舌根底下开始出水。他咽了一下。碎渣在牙齿之间发黏,黏在上颚,用舌头刮才刮下来。

出水。他还在出水。

陈景和忽然不动了。

他站在山坡上,嘴里嚼着一片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树根,喉咙里一遍一遍地咽口水。

他妈昨天晚上吃了两个馒头,每一口都要用温水泡软。

“甜不甜?”姑娘问。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了。

“……有点。”

“苍术不是这个味。”她说,“苍术冲,辣,一嚼一股子气冲上来,嚼完嘴巴发干。这个是甜的,嚼久了口水多。”

她说完,蹲下去接着刨她那个坑。

陈景和站在原地,站了有十几秒。

“味道是主观的。”他说。

她抬起头。

“同一片东西,两个人尝,可能尝出两个结果。”他放慢语速,“有人尝着甜,有人尝着苦。这不能当鉴定依据。”

“那要啥依据?”

“显微鉴别。薄层色谱。”他说,“白术里有白术内酯,苍术里有苍术素,成分谱不一样,仪器一跑就分开了。这才叫依据。”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

姑娘把小锄插在土里,站了起来。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仰着脸看他,手上都是泥,指头黄褐色,指腹上几道裂口,里头嵌着黑泥。

“那你说这是啥?”她问。

陈景和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你不晓得,”她说,“你凭啥说是苍术?”

雾从坡底往上爬了一段,又停住了。坡上很静,只有虫子。

陈景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在很快地过一遍:他刚才说的每一句,从主产区到药典到色谱,都是对的。没有一句是错的。

但她这一句他答不上来。

“我是说,”他终于开口,“我不能凭一片药的味道下结论。你也不能。”

“我不是凭味道。”

“那凭什么?”

“凭它长在这儿。”她说,“凭这个坡朝南,土松,石头缝多,水存不住。凭它的根是这个样子,叶子是这个样子,切开是这个样子,嚼起来是这个样子。”

她一样一样往下数,数得很快。

“凭我外婆带我来过这个坡。”她说,“凭我七岁就会挖这个。”

“这些都是经验。”陈景和说。

“经验咋了?”

“经验会错。”

她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蹲下,把竹篓拽过来,开始把散在草里的几株药往篓里码。

她码得很仔细,根朝下,叶朝上,一层码平了再码下一层。

陈景和看着她的背影。

“你有没有依据?”他说,“书上写的,或者哪个标准里有的。你说的这些——叶大有毛、味甜——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外婆说的。”

“你外婆是谁?”

“我外婆死了。”

坡上又静下来。

她低着头继续码。码到最后一株,她伸手到篓底,把垫着的一层干草往边上拨。

干草掀起来一角。

底下垫着一个东西。方的,用一块靛蓝的布包着,四个角都磨得起了毛,露出来一点纸边——发黄的纸,边缘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

陈景和看见了。

“那是什么?”

她的手一下按了上去。

动作很快,快得不像刚才那个慢慢刨土的人。

“没啥。”她说。

她把干草盖回去,压平,又抓一把散草压在上头,才把最后那株药放进去,塑料布往篓口一搭。

篓子很沉,她背起来的时候上半身往前顶了一下,才把重心找回来。小锄别在腰后,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抹出一道泥印子。

她回过头,看着陈景和。

“你上去干啥的?”

“找人。”

“找哪个?”

“姓苏。”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跟我上去。”她说,“我让人评评理。”

说完她就走了,往坡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草道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泥地上没打过一次滑。竹篓在她背上一颠一颠。

陈景和站在原地。

脚边的石头上还摊着那株被扔下来的白术——如果它是白术的话。根上的泥还是湿的,叶子摊开着,背面朝上,那层灰白色的绒毛在雾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泥沾了一手。

他跟了上去。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