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伊斯兰教派与门宦制度在清中叶完成体系化发展之后,各个门宦拥有独立的宗教领袖、固定的信众圈层与专属的宗教活动场地,各门宦的传承规矩、祭拜形式、日常修行要求互不相同。
官府对于西北宗教事务长期采取放任与制衡并用的管理模式,并未建立统一规范的治理机制,当不同门宦的信众在土地使用、公共水源、宗教祭祀场地等现实资源上产生交集时,极易爆发群体性争执。
小规模的口角纠纷逐步升级为村落之间的聚众对峙,普通回族百姓身处教派矛盾的夹缝之中,自身的农田、宅院时常被冲突波及,正常的农耕生产与家庭生活被彻底打乱。
一部分教派中的教职人员,为躲避派系之间的敌对打压,带领追随自己的普通信众集体向西行进,新疆广袤的地域空间、相对宽松的民间宗教环境,成为这批民众躲避纷争的落脚之地。
明代至清代不断有西域传教活动的历史积淀,新疆各地分布着多处礼拜场所,外来回民抵达之后能够快速找到可以开展正常宗教活动的区域,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玛纳斯等东线城镇,最先接纳了这批为躲避教派矛盾西迁的回族民众。
甘宁青地处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过渡地带,气候干旱少雨,境内河流水源分配不均,山地沟壑居多,农田抗灾能力十分薄弱。每逢气候异常年份,大范围旱灾会造成河谷灌区断水、坡地农作物绝收,紧随旱灾而来的蝗灾会啃食剩余植被与粮食作物,霜冻天气则会损毁秋收作物与越冬青苗。
光绪二十年,青海西宁周边区域爆发大面积旱灾,连续两年降水不足,当地河谷农田颗粒无收,村落当中出现粮食匮乏、民众流离的状况。当时地方官府赈灾物资调拨迟缓,基层粮库储备空虚,无法覆盖大范围的灾民救济需求,身处绝境的普通回民只能收拾简单的生活行囊,沿着西宁、大通、门源的古道向西进入甘肃酒泉,再经由玉门关、嘉峪关进入新疆东部哈密地界。
哈密地方官府留存的入户登记资料显示,旱灾爆发后的数年时间里,每月都会有三至四批青海回民流民抵达本地,单批人数数十人不等,常年不间断的流民涌入,慢慢充实了哈密城郊、沁城、下马崖一带的回族聚居村落。
除大范围旱涝灾害之外,区域性的瘟疫、山洪等次生灾害,也持续逼迫西北回民向外迁徙。黄河支流、湟水流域每逢夏季暴雨极易爆发山洪,沿岸村落时常遭遇房屋冲毁、耕地淤埋的情况,失去家园的百姓别无出路,只能跟随西进的人流前往新疆各地寻找安身之所。
落地新疆之后,普通回民民众的生存方式以开垦荒地务农、小型商贸经营、城镇体力务工三类为主。北疆的玛纳斯、呼图壁、昌吉一带拥有大片未经全面开发的冲积平原,水土条件适宜粮食、油料作物种植,西迁而来的回民大多掌握成熟的旱地农耕技术,到达当地之后,或是向官府申领无主荒地自行开垦耕种,或是租种本地大户的农田缴纳租粮。
晚清时期玛纳斯全县居民以东干回民为主要构成群体,乌鲁木齐城内回民人口数量一度超过本地汉族、满族常住人口,伊犁河谷水土丰沃,大量流民选择在此开荒屯田,逐步形成连片的回民村落。
选择经商谋生的流民,多集中在城镇街巷之中,依托自身熟悉的餐饮、皮毛加工、日用杂货售卖手艺立足,乾隆年间就有八户甘肃回民随军进驻昌吉经商定居,成为当地最早的回族商户群体。
后续大批逃难而来的回民商贩,游走天山南北各个城镇,在城镇开设饭馆、茶铺、皮毛作坊,往来各个绿洲集市贩运布匹、粮油、日用百货,商队沿着官道往返北疆与南疆各大城市,货物车马常年往来于道路之上,部分商贩长期驻守南疆喀什、叶尔羌等地经营生意,与本地维吾尔民众日常交易往来密切,不少定居商户和当地各族居民通婚联姻,在长久的相处之中形成稳定的邻里与社群关系。
没有土地、没有手艺的流民,大多在城池修缮、道路修筑、水利渠坝修建工程当中充当体力劳工,依靠务工酬劳换取粮食与生活物资,乌鲁木齐、迪化城历次城墙修缮、城郊灌渠开挖工程中,都有大量西迁回民劳工参与劳作。
清代至民国两百余年里,受教派纷争裹挟、被天灾逼迫西行的回族普通百姓,并非带有政治诉求或是军事目的的迁徙群体,全部是为保全性命、维系家庭存续的底层平民。这类自发性民间迁徙,和元代探马赤军驻防屯田、清代官方组织兵屯户屯、起义民众被流放发配、军队官兵留疆定居这几类迁徙模式有着本质区别,属于民众基于生存本能自发形成的人口流动行为。
官府对于这类流民迁徙长期没有统一的管理规制,早期只是在边关设置简单的人员登记流程,民国时期战乱频发,边关管控力量减弱,流民西进的限制基本处于松弛状态,自由迁徙的民众数量持续增加。
民国时期,社会局势动荡不安,战火、匪患叠加各地接连不断的自然灾害,西北故土生存压力持续走高,进入新疆的回民流民数量依旧保持稳定规模,只是常年战乱导致民众整体生活水平低下,人口自然增长速度十分缓慢,民国官方人口普查数据统计,全疆回族总人口大致维持在二十五万至三十万区间,其中半数以上人口,都是晚清、民国时期由甘宁青两地因灾荒、教派矛盾自发西迁的平民及其后代。
大批普通回族百姓以逃难者、求生者的身份扎根新疆各地,对近代新疆地方社会格局、农业开发、城乡商贸体系的完善产生了长久且深远的实际作用。
西迁回民带来了西北成熟的旱地耕作、杂粮种植、农田水肥管理技术,开垦了北疆大片闲置荒原,充实了天山南北绿洲农田的开发力度,提升了区域粮食自给能力,缓解了边疆城镇粮食供给的压力。
流动的回民商贩打通了新疆各个绿洲城镇之间的物资流通渠道,完善了城乡基层集市的商品供给品类,餐饮、手工业、皮毛加工等民生行业依托回民从业者不断发展丰富,补齐了边疆日常民生服务的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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