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是一种缺席的存在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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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童年的老宅屋后,有一棵裸花紫珠树,满树细碎紫花的小乔木,颇有一种婆娑朦胧之美。那棵紫珠树死去很多年了,可我至今记得它的影子

童年老宅的夏天,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倾泻而下,世界被切割成明暗两半。紫珠树的影子如一幅浓淡斑驳的水墨画。我常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里,看一只蚂蚁从亮处爬进暗处,又从暗处爬进亮处。它似乎并不在意明暗的变化。对它来说,光明和黑暗都是实在的,都值得攀爬。那时我不懂,这种对世界的坦然,原是童年才有的天真——后来我们总在光明里寻找意义,在黑暗里揣测恐惧,却忘了万物本就在光影里自然生长,从无分别。也许蚂蚁并不知道这些,它只是爬着,触角微微颤动,用全部的触觉去确认每一种光线的质地。

白日的光,确是最懂得节制的画师。傍晚时分,它不疾不徐地收拢金线,从屋檐上撤退,从树梢头撤退,从远处的围墙上撤退。天色于是成了一种奇妙的铅灰,像一块被洗净的调色板,还残留着些许暖紫与橘红的痕迹——那是白昼最后的余温,是光在告别时留下的指纹。归鸟的啼鸣便在这时显得格外清晰。它们在树荫里作最后的啁啾,仿佛正低声交换这一日的见闻:谁在哪片瓦上多停了一瞬,谁又在哪条电线上看见了奇异的云。鸟的语言里没有修辞,却比人类的交谈更接近诗的本质。因为它们说的,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

夏天的黄昏,紫珠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那边。祖母坐在门槛上择菜,白发与暮光融成一团模糊的灰。她的影子和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发丝,哪缕是叶痕。“树影到门槛了,该烧晚饭了。”她总这么说,不用看表,只看影子的位置——那是比钟表更古老的计时法,把人的劳作悄悄缝进光的倾斜里。锅灶里的柴火噼啪响起来时,紫珠花的香气就混着饭香飘出来,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缭绕。

老宅拆那年,紫珠树被锯倒的声音很闷,像一声沉在胸口的叹息。城市的楼房越盖越高,窗户越开越小,我再也找不到那么长的影子了。阳光被切割成碎片,落在防盗窗的栏杆上,像一道道金色的栅栏。我成了光的囚徒,却自以为住进了明亮的新世界。但奇怪的是,每当盛夏时节,夕阳从西窗射入,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触到墙角的冰箱时,我会想起曾经那棵紫珠树的影子,顺着夕晖往门槛延伸,带着泥土的潮气和花的甜香。原来影子从不会真正消失,它是光的伤疤,也是记忆的拓片,当我们以为已经遗忘时,它总在某个相似的黄昏,悄悄把过去的时光铺展在眼前。

如今,确实已经没有那样一棵紫珠树了。在一个边远小城的主峰山脚下,一个幽深小巷子的尽头,与一所中学一墙之隔的道旁,一棵舒枝展叶的紫珠树,细碎紫花开得漫不经心,一走近去,总是一阵香息拂面吹来。但每到夏日,当阳光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斜切下来,我走在任何一棵树下,看影子被风揉碎又聚拢,便觉得那里面藏着无数已然消失的树。它们借他人的枝叶投下自己的暗,在每一个盛夏的正午完成一次漫长的重返。

人这一生,究竟能留住什么?我们留不住树,留不住老宅,留不住祖母。但我们留得住影子——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投影,而是那些被光雕刻过的记忆纹路。它们在我们的意识深处形成了一种光学遗迹,每当相似的光线以相似的角度切入,整个旧世界便会在视网膜上重新显影。这就是影子的秘密:它从不真正属于物体,它属于光与物体之间的那段距离,属于那段距离里发生的所有凝视与等待。

我们终将失去一切有形之物。但只要我们还在某个夏日的黄昏,被一道斜长的影子突然击中,只要我们还能在冰箱的冷光前想起灶头的温热,在防盗窗的金色栅栏里辨认出旧日树影的轮廓——那么,所谓失去便从未真正发生。影子是一种缺席的在场,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虽然消逝了,却从未离开——它们藏在光的倾斜里,藏在记忆的褶皱里,藏在我们偶尔恍惚的瞬间里,等你从亮处走来,与那一角熟悉的暗色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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