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3月,北京积水潭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79岁的傅作义靠在床头,喘息微重,氧气瓶的管子贴在鼻翼两侧。护士刚给他换好氧气瓶,他却执意让秘书找来纸笔——“把我要说的话记下来,交给董其武。”话音发颤,却十分清晰。

他说的“话”,是一篇书面发言。两天后,1974年2月28日,人民大会堂台湾厅,纪念台湾省人民“二·二八”起义二十七周年座谈会正在举行。主席台上,一个人站起来,展开了一份别人写好的书面发言。那个代读的人叫董其武,开国上将,曾是傅作义最信任的老部下。

傅作义在那篇讲话里,说出了一段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

他先从自己的出生年份说起:“我是一八九五年出生的人,正是台湾被日本侵占的那一年。”台湾,就在那一年夏天被割让给了日本。他把自己的出生年份和台湾放在一起说,不是碰巧,是要说一件事——我们的苦,是同一个来源的。

然后他提到了那些骂他的人:“你们骂我是降将,表示对我的话你们不屑于听的。”他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说了一句——“我照单全收。”

但他接着说:“二十五年的历史充分证明了,我做的确实是一件最正确的事。我现在仍然要劝说你们,你们今天听不进去,但不久的将来就会听进去的,会相信我的话的。”

他提到了大陆的变化:“在大陆解放仅仅二十余年的短暂时间里,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已把一个贫穷落后,受人欺凌侮辱的旧中国,一变而为崭新的、强大的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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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提到了那些在台湾的旧日同僚:“我无时不在怀念着由大陆到台湾去的旧日的朋友和同事们。不但怀念年老的、中青年的中下级人员,也怀念所有的由大陆到台湾的人们。你们要认真地看看大势,看清世界的趋向,中国的趋向,台湾的归宿。为什么不做一个昂首阔步的中国人呢?”

最后他问了一句话:“台湾人是中国人,台湾和大陆同胞是骨肉兄弟。为什么不能一块来干?为什么不一起来分享光荣呢?”

一个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海峡对岸喊了这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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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作义1895年6月27日出生在山西荣河一个农家。那一年,距《马关条约》签订不到两个月。他出生在台湾被割让的那一年,这个时间节点,在他生命最后一年被他自己专门提了出来。

他十四岁进军校,不到二十便挂上少校肩章。1915年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五期步兵科,毕业成绩列校内第一。此后在晋军里一路升排长、营长、团长、旅长,到1927年当上第四师中将师长。

抗日战场上,他打出了名号。涞水、张家口、百灵庙,一连串血战让对手记住了“傅疯子”这个外号。1933年长城抗战,他亲临指挥,官兵顶着炮火死守,和日军反复拉锯。1937年太原保卫战,他挺身而出——“太原城我守!”1940年五原战役,他率部歼灭日军三千四百人。

可到了1948年冬天,局势对他骤然反转。此时的傅作义已是华北“剿总”头号人物,北平、天津二十万兵马都听他调度。表面风光,暗里却知大势已去。

1949年1月,护城河冰面上仍结着厚冰。傅作义把部下召到密室:“不打了,和平进城。”

有人惊呼:“总司令,这岂不成了降将?”

傅作义只回了一句:“降,是对旧势力;起,是向百姓。”

1949年1月22日,傅作义正式宣布了《关于和平解放北平问题的协议》公告。20余万国民党军移出城外,到达指定地点听候改编。北平城200万居民的生命财产免遭兵燹之灾。

毛泽东高度评价傅作义,“和平解放北平,宜生功劳很大,人民永远不会忘掉你。”周恩来称赞傅作义“为人民立了大功。”

西柏坡会面,毛泽东起身相迎,两人握手长达整整一分钟。会谈结束,傅作义刚要解释香山警卫团的保留问题,毛泽东摆摆手:“兵可以留,人心要变。”一句话,让他彻底放下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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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傅作义主动要求做水利工作。他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长江、黄河、珠江、淮河、海河,都有他的身影。三门峡动工时,他在坝基边一呆四十天,睡的是旧行军床,铺的是潮被褥。有人劝他回北京休息,他挥手拒绝:“石头不服管,得先把它说服。”

他将名下地产、银行存款悉数上缴,仅留下几件旧军装。家人疑惑,他淡淡回应:“沉重的口袋走不远。”1974年他病危时,又将40万元全部上缴国务院。

1974年4月中旬,傅作义在弥留之际,周恩来拖着病重的身体去看望他。周总理走到病床前,俯身贴近他的耳边大声地说:“毛主席叫我来看你来啦,说你对人民立了大功。”傅作义嘴角颤抖着,眼含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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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夫人刘芸生俯在他耳畔又重说了一遍,他激动得眼里闪着泪花。这弥留之时的泪花,凝聚着他对共产党的敬佩、信赖和感激之情。

1974年4月19日,傅作义在北京医院病逝,享年79岁。

一个被台湾一些人骂了二十五年“降将”的人,临终前躺在病床上,让人代读了一篇讲话。他没有辩解自己是不是“降将”,他只是说——你们骂我,我照单全收。可我还要劝你们。

他还说了一句话:“台湾有些旧日同事死去了,他们有些是同我一块抗过日的。我深深悼念他们。”

从1895年出生,到1974年去世。他活了79年,和台湾同岁。他临终前那篇讲话,是他用尽最后力气,对海峡对岸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