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三年秋，汉水两岸的芦苇开始泛白。
襄阳城头，守军远远望见蒙古骑兵的马蹄踏过安阳滩的卵石，发出密集的碎响。
这座夹汉水而立的城池，与对岸樊城形成掎角之势，控扼着南北通道。
长江横亘千里，难以处处设防，襄阳便是那道最要紧的闸门。
降将刘整曾对忽必烈说：“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下也。”
这话传到临安，权相贾似道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不置一词。
一
襄阳城依岘首山而峙，城墙以青砖包砌，厚达数丈。
城内的官仓里堆积着足够全城食用数年的粮食，武库中的箭矢码放得整整齐齐。
守将吕文焕是安丰军霍丘县人，小名吕六。
他早年“少服戎行，壮临边徼。
干戈满眼，轻性命于鸿毛；弓箭在腰，系死生于马足”。
这位四十出头的将领立在城楼之上，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汉水对岸元军新筑的鹿门城寨。
他知道，这座城一旦陷落，长江防线便将门户洞开。
蒙古人没有急着攻城。
至元四年冬，阿术与刘整在白河口筑起了堡垒。
次年三月，鹿门城寨拔地而起。
这两处据点如两枚楔子，钉入了襄阳与外界联系的通道上。
元军不急不躁——他们在造战船、练水军。
史天泽主持军务，采纳了张弘范的建议：筑万山以断其西，立栅灌子滩以绝其东。
围城，等城中粮尽，等守军自溃。
吕文焕看穿了这步棋。
他多次率军出城，试图拔掉这些钉子。
咸淳六年二月，襄阳步骑万余人、兵船百余艘扑向万山堡，被元万户张弘范击退。
此后数月间，吕文焕又数次以渔舟渡汉水窥探元军阵形，元将李恒设伏，宋军失利。
出城打不开缺口，退回去便是坐困。
城中的盐、薪、布帛开始短缺，粮食虽还有积存，但谁都清楚——这些东西，吃一点少一点。
二
临安城里，贾似道终于坐不住了。
咸淳五年春，朝廷命殿前副都指挥使范文虎率军救援襄阳。
范文虎是吕文德的女婿，江西丰城人。
此人在军中素无战功，全凭姻亲关系一路攀升。
临行前，他给贾似道写了一封信心满满的信：“吾将兵数万入襄阳，一战可平！
但愿无使听命于京阃，事成则功归于恩相矣。”
贾似道阅后微笑，命范文虎不受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的节制。
两千艘战船满载军粮，沿汉水北上。
船帆遮蔽了江面，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整齐的声响。
范文虎立于主船船楼之上，望见两岸渐次后退的村落，心中估算着抵达襄阳的时日。
他或许真的相信，数万禁军足以碾碎蒙古人的包围圈。
七月，船队行至灌子滩。
此处江面收窄，水流湍急，两岸芦苇密布。
范文虎远远望见元军战船列阵于前方——阿术的旗舰居中，两侧战船如雁翅展开，阵列严整。
还没等宋军完成战斗队形，元军前锋已经压了上来。
《宋史纪事本末》记载：“范文虎复以舟师援贵，至灌子滩，亦为阿术所败，文虎以轻舟遁。”
十几字，概括了一场溃败。
“以轻舟遁”——范文虎跳上一艘小船，命船夫全力划向后方。
主将既逃，两千艘战船上的士兵面面相觑。
有人试图抵抗，被元军的弓箭射入水中；有人弃船登岸，陷入芦苇丛中的伏击。
战船、军粮、兵器盔甲，尽数落入元军之手。
《续弘简录元史类编》载，此战宋军被俘杀千余人，元军夺战舰三十余艘。
灌子滩战后不过四个月，吕文德疽发于背，临终前每自叹曰：“误国家者我也。”
这位曾镇守京湖多年的老将，至死都在后悔当年允许蒙古人在襄阳城外置榷场。
十二月癸酉，吕文德卒。
贾似道旋即以范文虎为殿前副都指挥使，总领禁兵。
败军之将，反而升了官。
三
咸淳六年春正月，朝廷以李庭芝为京湖制置大使，督师援襄樊。
李庭芝是南宋为数不多的能臣，曾多次在抗蒙前线立下战功。
然而范文虎听说李庭芝要来统军，立即给贾似道写信：“吾将兵数万入襄阳，一战可平，但愿无使听命于京阃，事成则功归恩相矣。”
贾似道竟许之，命范文虎之兵从中牵制李庭芝。
李庭芝屡次欲进兵，范文虎“但与妓妾嬖倖击鞠饮宴为乐，以取旨未至为辞”。
军中为乐，日与妓妾击鞠宴饮，不进攻。
襄阳城在望，数万援军屯驻不前，主将在帐中击球饮酒——这就是南宋救援襄樊的真实图景。
但范文虎毕竟需要做做样子。
咸淳六年，他第二次率军北上。
这一次他带了大批军粮，船队行至瑞滩（一说湍滩）。
史料记载：“七年，元阿术率阿剌罕等与范文虎等战于湍滩，败之，获统制朱胜等百余人，夺其军器。”
又是一触即溃。
这一次范文虎跑得更快。
他不仅没有组织任何抵抗，反而丢下全军独自溜走。
《新元史》载：“七年，宋将范文虎率舟师驻确子滩……明年又败文虎于湍滩。”
百余员战将、上千名士兵或死或被俘。
军粮、战船、兵器盔甲再次成了元军的战利品。
《元史》记载，此战元军获统制朱胜等百余人。
两次大败，朝野震动。
有大臣上疏弹劾范文虎丧师辱国。
然而贾似道“为掩饰其咎”，仅将范文虎降了一级。
降一级，对于一位接连葬送数万士卒、无数辎重的将领来说，几乎等于没有处罚。
四
咸淳七年六月，汉水暴涨。
范文虎奉诏率卫卒及两淮舟师十万，再次援襄阳。
这一次朝廷给他的兵力达到了空前规模——十万水师，战船千余艘。
范文虎“不得已”率军进至鹿门山。
鹿门山在襄阳东南，汉水至此拐了一个弯。
元军主帅阿术早已在此布下阵势——“夹江东西为阵，别令一军趋会丹滩，犯其前锋”。
元军诸将顺流鼓噪，声震两岸。
范文虎的十万水师逆流而上，还未站稳阵脚，元军前锋已经杀到。
宋军逆战不利。
“弃旗鼓铠仗，乘夜遁去”——范文虎第三次丢下军队，趁着夜色逃了。
蒙古军俘获宋军士卒，缴获战船甲仗“不可胜计”。
十万大军，一朝溃散。
汉水之上漂满了折断的船桨、破碎的旗帜、溺毙的尸体。
那些被俘的宋军士兵被押往元军营寨时，回头望向襄阳方向——那座他们本应驰援的城池，依然矗立在暮色之中，城头上的守军或许正在眺望这片战场，不明白为什么援军来得这样快、败得这样快。
范文虎逃回后方后，朝廷竟又“遣范文虎总统殿司、两淮诸军往襄、樊会合备御，赐钱百五十万犒师”。
败军之将，不仅没有被问罪，反而继续被委以重任，还得到了朝廷的犒赏。
五
襄阳城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吕文焕“竭力拒守”，城中的盐、薪、布帛早已耗尽。
士兵们开始宰杀战马，百姓以树皮充饥。
但没有人说要投降——至少表面上没有。
咸淳八年，张顺、张贵率三千死士，乘汉水暴涨之际，以百艘轻舟突破元军封锁线冲入襄阳。
这是六年来唯一一次成功突入城中的援军。
《宋史》记载了这次悲壮的突入：张顺在战斗中阵亡，数日后尸体浮至襄阳水面，身中四枪六箭，仍“怒目如生”。
张贵入城后，吕文焕固留共守。
张贵恃其骁勇，欲还郢州再求援兵。
他募得两名死士，“能伏水中数日不食”，持蜡书赴郢州求援于范文虎。
此时元军“增守益密，水路连锁数十里，列撒星桩，虽鱼虾不得度”。
两名死士遇桩即锯断之，竟达郢州。
范文虎许发兵五千，驻龙尾洲以助夹击。
刻日既定。
张贵辞别吕文焕，率所部顺汉水东下。
临行前检点人数，发现少了一名因犯军令而被鞭笞的亲兵。
张贵大惊，对士兵们说：“我们的计划已经泄露，只有迅速出击，敌人或许还来不及得到消息。”
船队乘夜放炮开船。
张贵率军且战且行，杀出重围。
抵达龙尾洲时，他望见岸边隐约有战船停泊，以为是范文虎的接应部队。
靠近之后才发现——那是元军的伏兵。
范文虎在哪里？
他率五千精兵抵达龙尾洲后，“以风雨惊疑，退屯三十里”。
风吹鸟叫，他便以为元军来攻，率军后撤。
张贵拼死突出重围，却没有等来范文虎的一兵一卒。
元军伏兵四起，张贵力战被俘，不屈而死。
《续资治通鉴》记载了这场约定的始末：“张贵与范文虎约定在龙尾洲两面夹攻元军，范文虎竟违约，以风雨惊疑，退屯30里，致张贵战败被杀。”
五千精兵，一箭未发，只因主将“惊疑”，便退屯三十里。
张贵用命换来的突围，就这样被一场虚惊葬送了。
六
咸淳九年正月，樊城陷落。
元军以回回炮轰击樊城城墙，巨石如雨。
樊城都统制牛富巷战不屈，身受重伤，投火而死。
范天顺——范文虎的侄子——随张顺、张贵入援襄阳后留下守城，闻吕文焕欲降，自缢而死。
樊城既失，襄阳彻底成了一座孤城。
汉水对岸的火焰映红了夜空，襄阳城头可以清楚地看见樊城残破的城垣和元军连绵的营帐。
二月，阿里海牙遣使入城招降。
吕文焕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饿殍遍野、士卒面有菜色。
他守了这座城六年——从咸淳三年到咸淳九年。
六年间，他击退了元军无数次进攻。
六年间，他无数次望向汉水下游，期待援军的帆影出现在天际线上。
六年间，他只等来了四次溃败——范文虎的四次溃败。
二月二十四日（公元1273年3月14日），吕文焕率众出城，向元军投降。
阿里海牙与吕文焕折箭为誓，担保城中百姓性命。
吕文焕“感泣”。
六年坚守，至此终结。
七
消息传到临安，朝野震动。
陈宜中请杀范文虎。
贾似道“为掩饰其咎”，仅将范文虎降一职，出知安庆府。
降一职——相比于四次大败、葬送十数万士卒和无尽辎重，这处罚轻如鸿毛。
两年后，元军伯颜部顺江而下，兵临安庆。
范文虎以城坚粮足、兵马众多的安庆，不放一箭，拱手投敌。
元相伯颜任命其为两浙大都督。
此后范文虎在元朝官至中书左丞。
又过了十余年，他奉命率十万大军征日本，遇台风后再次临阵脱逃，将十余万远征军遗弃在海岛上。
而吕文焕降元后，为元军向导，引军东下，攻破沿江诸州。
1276年，元军占领临安，吕文焕与伯颜一起入城。
后来他奉命劝降文天祥，文天祥厉声喝道：“力穷援绝，死以报国，可也。”
“力穷援绝，死以报国”——文天祥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的借口。
襄阳城陷落那日，汉水照常东流。
城头上的宋旗降下，元旗升起。
六年的坚守，被四次溃败的救援彻底断送。
范文虎乘轻舟逃遁的身影，在灌子滩、在瑞滩、在鹿门山、在龙尾洲，一次次出现在历史的记载中——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姿势：丢下军队，独自逃跑。
每一次逃跑之后，都是同样的结果：宋军惨败，元军缴获无数。
每一次惨败之后，都是同样的处理：官升一级，或降一级，继续领兵。
降将刘整说“无襄则无淮，无淮则江南唾手可下”。
襄阳一失，南宋门户洞开。
三年后，临安城破。
汉水依旧东流，流过灌子滩，流过鹿门山，流过龙尾洲。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恒久的声响——像是在叩问：那四次本该到来的救援，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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