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撕裂华北夜空。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幢三层小楼里,铅字还温热,油墨未干透。
公众记得《良友》画报的摩登女郎,记得月份牌上穿旗袍烫卷发的东方美人。
很少人知道,就在这家出版巨头旗下,还有一本专为女性读者创办的刊物——《妇人画报》。
第四十八期正待付印,封面是当红影星陈燕燕的侧影。
主编郭建英撕碎了一张口红广告的打样,碎纸片落在排字工何大年的手背上。
一个以摩登与消费主义为标签的时代,在一句怒吼里,撞上了铁与血的现实。
当战争碾碎日常,一本女性杂志的抉择,照见一个民族最深的裂变。
01.
排字车间弥漫着铅、油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离卢沟桥第一声枪响过去十三天。
何大年从铅字架上取下春字,放进手盘。
他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痕。
手盘里排着的是八月号《妇人画报》的最后一篇稿件——一篇讲北平荷花市场的小品文。
铅字反着排列,他读惯了反字,一眼就认出北平两个字。
窗外有轨电车哐当驶过,震得铅字架轻轻发颤。
何大年把春字放回去,又取下秋字。
北平的荷花市,七月开市,八月就败了。
他排完最后一个句号,把手盘递给旁边的学徒,没有说话。
学徒接过手盘,看见何大年拇指上缠着发黑的胶布,那是铅字划破的口子,三天了还没好。
车间角落里的收音机开着,音量压得很低,一个男声在播报日军向北平南苑推进的消息。
何大年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没有点。
02.
郭建英坐在三楼临街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第四十八期的全部打样。
封面是陈燕燕,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侧身回眸,嘴唇涂着蜜丝佛陀的玫瑰红。
那是他上个月亲自去片场拍的,陈燕燕刚拍完《联华交响曲》,眼角还带着戏里的倦意。
郭建英翻开封二,整版的口红广告打样——四色铜版印刷,一个西洋女郎的嘴唇特写,旁边印着广告词:伊人唇上一点红,惹得檀郎梦魂中。他拿起剪刀,沿着广告边缘剪下去。
剪刀是他从南洋带回来的,不锈钢刃口,剪过无数版样。
咔嚓一声,西洋女郎的嘴唇裂成两半。
咔嚓,又一声,檀郎梦魂四个字落在地上。
何大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
他看见满地碎纸,看见郭建英手里攥着剪刀,指节发白。
郭建英抬起头,眼眶里布满血丝。
他把剪刀拍在桌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像钝刀划过粗粝的石头——国土都没了,还教女人涂口红?
何大年把搪瓷杯放在桌角,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答。
窗外霞飞路上,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按着喇叭驶过,车尾扬起一阵灰尘。
03.
郭建英三年前接手《妇人画报》。
那时这本刊物创刊刚满两年,前身是《今代妇女》,销量平平。
他接手后改版,开本放大,纸张加厚,封面全部用影星或名媛照片。
他请来叶浅予画时装插图,请施蛰存写专栏,每期介绍巴黎最新的夏帕瑞丽套装和好莱坞的烫发样式。
发行量从三千册涨到一万两千册,广告商排队上门——力士香皂、旁氏雪花膏、蜜丝佛陀口红、华生电扇。
上海滩的名媛们以登上《妇人画报》的社交圈栏目为荣,她们穿着定制旗袍,戴着珍珠项链,在镜头前微笑。
郭建英知道这些微笑的分量。
他生于槟城,长于上海,毕业于圣约翰大学,英文比中文流利。
他画过漫画,写小说,最拿手的是画摩登女郎——细眉,凤眼,修长的脖颈,手里夹一支香烟,烟雾缭绕里透出一点倦怠和一点傲慢。
他笔下的女人从来不看镜头,目光投向画面之外,投向一个他相信会越来越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自己的口红颜色。
他把那支香烟的烟雾画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每一笔都带着笃定。
04.
何大年十六岁进商务印书馆当学徒,学排字。
那是民国十一年,商务印书馆还在闸北宝山路,厂房是红砖楼,窗子很高,夏天闷热,冬天阴冷。
他学了三年出师,能在一分钟内从字架上拣出二十个铅字,错字率不到千分之一。
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深夜,日军进攻闸北,商务印书馆总厂被炸毁,纸灰飘到法租界,落在何大年晾在窗台上的衣服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东北方向冲天的火光,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衣服上的纸灰被露水打湿,变成一片片灰色的泥点。
他用手指捻了捻,纸灰碎了,粘在指尖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后来商务印书馆在租界内复业,他转到《良友》印刷所,排《良友》画报,也排《妇人画报》。
他排过无数期封面女郎——胡蝶、阮玲玉、黎莉莉、陈燕燕。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印在铜版纸上,光滑,冰凉,带着油墨的香气。
何大年从来不碰那些印好的封面,他只碰铅字。
铅字是热的,刚从铸字机里出来的时候烫手,放凉了也带着一点余温。
他排完一篇文章,就把铅字拆散,放回字架,等待下一次排列。
字是活的,人来人往,字聚字散。
05.
郭建英把撕碎的广告打样拢在一起,扔进废纸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霞飞路上行人不多,一个白俄老太太推着小车卖面包,一个穿学生装的女孩在等电车,手里拿着一本书。
郭建英看不清书名,只看见封面是浅蓝色的。
他想起三天前在《申报》上读到的一则消息:北平女学生组织救护队,报名者逾千人。
他又想起去年秋天,他去南京参加一个出版界的聚会,席间有人提起华北局势,一位《中央日报》的编辑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打,迟早要打。
满座默然。
只有一位女编辑轻声说了一句,打起来,孩子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郭建英回到桌前,翻开第四十八期的目录页。
头条是《北平的夏天》,署名燕京大学女生投稿。
第二篇是《夏装裁剪新法》,附了三张线描图。
第三篇是《怎样布置一个小客厅》,配了四幅照片,照片里的沙发是法式风格,茶几上摆着一瓶鲜花。
郭建英拿起红笔,在目录页上画了一个圈,圈住北平两个字。
红墨水洇开,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
06.
何大年回到排字车间,学徒已经把最后一篇文章排完,正在上锁。
铅字密密麻麻嵌在印版里,反着排列,像一面镜子里的世界。
何大年俯身检查印版,手指从铅字表面滑过,摸到每一个笔画的凹凸。
他摸到北平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老家在通州,离北平四十里。
父亲是运河上的船工,母亲在河边洗衣,他十六岁离开家,再没回去过。
去年冬天,父亲托人带信来,说运河封冻,船停了,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信是请人代写的,末尾盖着父亲的手印,红色的印泥,按得歪歪扭扭。
何大年把信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盒子藏在床底下,里面还有三张船票——他每年攒一张,想着有一天能把父母接到上海来。
收音机里的声音忽然拔高,一个急促的男声喊道,日军炮击南苑,二十九军奋起抵抗。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何大年直起腰,看着印版上密密麻麻的铅字。
那些字明天就要上机印刷,后天就要装订成册,大后天就要送到报摊上,被一双双手翻开。
他忽然想,那些翻开这本杂志的手,会不会也去翻开一张报纸,读到同一则消息。
07.
郭建英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他把第四十八期的所有稿件重新摊开,一篇一篇读。
读到那篇北平荷花市场的小品文时,窗外天色微明,霞飞路上的路灯灭了。
文章写的是北平什刹海的荷花市场,作者是一个燕京大学的女生,文笔清淡,写荷花,写莲蓬,写卖莲蓬的小贩,写傍晚在湖边散步的老人。
文章结尾处,她写道:今夏荷花开得特别好,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看到。郭建英把这篇稿子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他拿起笔,想在稿纸边缘写几个字,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三年前改版时,他在创刊词里写:本刊旨在为现代女性提供生活之指南,使每一位读者皆能成为独立、优雅之新女性。独立。
优雅。
新女性。
这三个词此刻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词都像铅字一样沉重。
他放下笔,把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剪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稿纸,裁成和广告打样一样大小的尺寸。
然后他拧开墨水瓶,蘸饱了笔,在稿纸上写下四个字。
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08.
何大年第二天早晨上班时,看见郭建英办公室的门开着。
郭建英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张稿纸。
何大年轻轻走过去,抽出那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救国募捐。
墨迹已经干了,笔画粗重,看得出下笔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何大年把稿纸放回原处,转身下楼。
印刷机已经开动了,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楼板发颤。
第一版封面印出来了——陈燕燕的侧影,玫瑰红的嘴唇,阴丹士林蓝的旗袍。
何大年拿起一张,凑近了看。
铜版纸光滑如镜,陈燕燕的眼睛里映着摄影棚的灯光,亮晶晶的,像含着泪。
他把封面放回传送带,走到字架前,开始拆昨天排好的印版。
铅字一个一个从印版上取下来,放回字架。
他取下春字,放回春字的位置。
取下秋字,放回秋字的位置。
取下北平两个字,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铅字很小,反着排列,但他认得。
他把北字放回去,把平字放回去,两个铅字落进字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两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09.
第四十八期《妇人画报》在七月二十五日如期出版。
封面还是陈燕燕,封二不再是口红广告,换成了救国募捐启事。
启事是郭建英手写的,没有用铅字排版,直接照相制版。
他的字不算好看,笔画有些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启事写道:华北危急,同胞蒙难。本社自即日起,将广告版面改为募捐启事,所有收入悉数捐往前线。后面附了捐款方式和地址。
这期杂志上市当天,上海各界妇女救国会派人来买了两百本,分发给会员。
三天后,一个穿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女学生走进《良友》印刷所,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十块银元。
她说她是燕京大学的学生,暑假回上海,看到杂志就来了。
何大年接过信封,看见女孩的手指上沾着蓝墨水,指甲剪得很短。
他想起那篇荷花市场的小品文,想问一句,又觉得唐突,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信封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放了七八个信封,有绸缎庄的,有女校的,还有一个用香烟盒改的,里面装着五角钱。
10.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日本军舰炮击闸北,商务印书馆总厂旧址再次中弹,残存的断壁颓垣在火光中坍塌。
何大年站在法租界的楼顶上,看着闸北方向的浓烟。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纸灰飘到衣服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一次没有纸灰飘过来,风是朝东吹的,把烟尘和灰烬都吹向了黄浦江。
郭建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第四十八期《妇人画报》。
他翻开杂志,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是蜜丝佛陀口红的广告位,现在印着一行字,字号很小,排在角落:本刊因战事暂停出版,复刊日期另行通告。郭建英合上杂志,把它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楼下霞飞路上,一队卡车驶过,车上载满了穿灰布军装的士兵。
士兵们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一个士兵看见楼顶上的两个人,朝他们挥了挥手。
何大年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卡车驶远了,消失在法租界尽头。
郭建英把卷成筒的杂志塞进外套口袋,转身下楼。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重,缓慢,像铅字落在字槽里。
一本杂志的停刊,不过是一个时代的句读。
当口红广告被撕碎,当摩登女郎的封面让位于救国募捐,一个民族在血与火中做出了选择。
那些铅字拆散了,还会重新排列。
那些杂志停刊了,还会在战后再版。
那些排字工、主编、投稿的女学生、捐款的读者,他们的名字也许不会写进历史教科书,但他们用一枚铅字、一张稿纸、一个信封里沉甸甸的十块银元,在民族最暗的夜里,点燃了自己的那一盏灯。
灯不灭,文明就不灭。
参考史料: 《良友》画报合订本,上海书店出版社影印本 《妇人画报》合订本,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 郭建英,《建英漫画集》,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4年 马国亮,《良友忆旧:一家画报与一个时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中华民国史》,中华书局,2011年 《申报》影印本,上海书店出版社 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九州出版社,2008年 上海市档案馆藏,《良友图书印刷公司档案》,全宗号Q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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