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涌,光影传薪。2026年盛夏,央视一套黄金档,一部名为《江海潮生》的电视剧火了。当镜头掠过1895年通州(南通)荒凉的海岸线,这部实业救国的史诗,终于打破了一个人、一座城的“沉默”。知名演员何冰接到角色时的惊讶,作家张新科在德国初闻“张謇”误读为“张骞”的往事,无不折射出这位“江北三杰”之首在历史长河中的某种“尴尬”。张謇如今不再尴尬,南通也已不再沉默;而同列“三杰”的沈云沛、许鼎霖故里连云港,是否也该沉笔书写,唤醒那份属于江苏北部的共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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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近日为撰写《江海潮生:在历史褶皱处重识张謇的精神坐标》文艺评论的引首语。作为土生土长的“海赣”人,今天持笔回转咱港城——被清政府授予“正二品”、宣统三年复晋“一品”的“红顶”实业家许鼎霖。此人与张謇合称“南张北许”,与张謇、沈云沛并称“江北三大名流”;可他的名字,却比另外两位要“沉默”得多。

许鼎霖,字久香(亦作九香),祖籍安徽歙县,清咸丰七年(1857年)生于海州直隶州赣榆县青口镇。童年在私塾启蒙,程门立雪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在日复一日的弦诵中,悄然奠定了一生的学问根基。光绪八年(1882年),二十五岁的他考中举人第二名,人称“许亚元”。可早年的他,命运并非温情。父亲许恩普因揭发知县特秀贪腐蒙冤入狱,不久母亲又撒手人寰。孝与痛交织心头,许鼎霖一边要照料兄妹,一边要奔走鸣冤,历七年艰辛终为父亲昭雪。就在这段艰难的岁月里,不仅磨出了他的意志,更是他对民间疾苦的切身体认,为日后“实业救国”扎下了根。

光绪十六年(1890年),许鼎霖依资历授内阁中书,步入京官体系。三年后,驻美、日、秘等国公使杨儒上疏奏请朝廷,任其为秘鲁领事。在秘鲁四年,许鼎霖未止步于常规外交,而是将心力倾注在秘华工处境上。数度奔走争取华人权益,推动秘鲁当局废除苛待华人的税赋,修订对华商约,追回部分退赔款项。当地华人感其恩德,视若召杜,曾筹资为其祝寿。许鼎霖坚辞不受,分文不取。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他奉诏回国。因秘鲁任上政绩卓异,授知府、加盐运使衔,分发安徽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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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谈及许鼎霖的传奇人生,真正的转折点还得从通州张謇说起。光绪十四年(1888年),尚未高中状元的张謇应赣榆知县陈廷璐之邀,任选青书院山长;尔后与亚元许鼎霖相识,彼此一见如故,从诗书到时局无所不谈。嗣后三十年,二人志同道合、精诚合作,共赴实业救国、导淮赈灾之业。受张謇思想感召,许鼎霖自光绪三十年(1904年)起,先后与其合办耀徐玻璃公司、镇江笔铅公司、上海大达轮船轮步公司等同探兴业救国之路。清末立宪运动中,二人同属立宪派之中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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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垦牧一事上,许鼎霖与沈云沛完全以张謇通海垦牧公司为范本,在海属复制其模式。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共筹集资金42万元,先后在海州、赣榆两地联办海赣垦牧公司,借助通海垦牧公司经验开发滩涂、发展农牧。同年10月3日,许鼎霖创立了海丰面粉公司、海州赣丰机器饼油有限公司,至此,通海、海赣两大垦牧公司开创了苏北沿海垦殖之先河。而江淮沿海大规模兴起垦殖公司,要比海赣垦牧成立迟至十年。

江苏沿海垦务,实赖张謇、沈云沛、许鼎霖三人倾力推行。通海和海赣,一南一北,各执一端,它们的垦牧事业基本厘清了今江苏省的沿海边界。江苏的沿海垦务离不开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推动。同时,为解决耀徐玻璃公司债务问题,许鼎霖四处筹措资金,与张謇、余寿平、丁衡甫等人亲自垫付八万两,又由海丰、赣丰两厂支援二十万两,才勉强缓解燃眉之急。

在资金与技术逐步改善后,宣统元年(1909年)公司开始进入大规模生产阶段,日产玻璃达七千块,产品种类多达五十余种。所生产的窗片、帘板、型板等玻璃品质优良,先后通过南洋劝业会、江苏物品展览会以及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审查,并获得优等奖章。工厂兴盛之时,宿迁当地直接或间接受其生计影响的丁口不少于5000人,艺徒多达500余人,年产平板玻璃18万箱。甚至带动面粉公司等新兴产业成立,一时间海属市井兴盛,商贾云集。

然而由于后期战乱影响,至民国初年该厂最终停办。面对质疑时,许鼎霖留给国人一句:“中国贫弱如此,苟不自实业入手则国必日困,安有富强之日?况制造玻璃,各国容易,何以吾国独难?”今天读来,依然扎心。我们回望许鼎霖,就是回望连云港在近代化浪潮里的突围尝试——他没有赢,但他先扛了,这就够了。

在创办耀徐玻璃公司的同时,20世纪前十年间,许鼎霖直接或间接参与或集资经营的企业共有十家。其中海州海丰面粉厂、海州赣丰饼油公司以及宿迁耀徐玻璃公司由他亲自担任经理,其余多为募资参股或协助经营。他以官绅身份转入新式实业,倡导设厂自救,力图挽回国家经济命脉。虽历经挫折,却仍取得一定成效,因此受到清政府农工商部嘉奖——官至“一品”。

且说沈云沛以进士出身,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入清廷邮传部,先后署理尚书、左右侍郎;迨宣统二年(1910年)改吏部右侍郎,掌全国文官铨叙。许鼎霖以举人出身长年为外官,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起积极参与张謇发起的江苏教育总会、预备立宪公会;宣统元年投身江苏咨议局筹备,后任资政院民选议员、资政院总裁。言及至此,值得一提的是:沈、许二人垦务之成,幸得“大管家”墟沟董国幹(字才卿)的襄助规划。民国六年(1917年)张謇撰《清封中议大夫董公才卿墓志铭》,盛赞:“自是垦牧公司始成立,规划多出其手……君子达而在上,则谋实业以培天下之元气;穷而在下,则谋实业以濬一方之利源,裕国裕民,计固无逾于此。”

民国四年(1915年),许鼎霖因患有“贞疾”,卒于沪上。享年五十八岁。灵柩归厝于青口南乡朱稽河北岸二沟村许家祖林。其“出师未捷身先死”,令原本由他主导从连云港向南直抵射阳河口的盐垦计划就此搁浅。挚友张謇含泪为其撰写了“仕宦未崇,事农商未终,所苦在毕生疲于津梁,奈何无命;才辩得望,好议论得谤,乃复以贞疾厄其年寿,是则可哀”的挽联——叹其事业未竟、壮志未酬,亦叹那个时代拓荒者的命数、乱世的悲歌。

如今,张謇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南通的濠河边立着他的雕像,纪念馆里人来人往,沈云沛的故事也被写进了连云港的地方志,邮传部尚书的头衔被人反复提及。只有许鼎霖,像是被折叠进了历史的褶皱里、隐匿在“潜园”的草木深丛处,没有多少人知晓。可当你听见港口巨轮悠长的汽笛,看见滩涂上绵延的稻浪,触摸到博物馆里那些带着气泡的玻璃残片——哪一样,没有浸透他当年的汗水与热量?他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只是一个从赣榆走出的凡人,怀揣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在乱世的荆棘中,硬生生蹚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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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潮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群人的坚持,是一个民族不肯低头的倔强。在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那些被遗忘的名字,终会在潮声中,慢慢浮出水面——回望许鼎霖波澜壮阔的一生,不仅是重温历史,更是为了接过那份“先扛下来”的担当,激励着后来者,继续在时代的潮头乘风破浪、奋楫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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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鸿骞,连云港市清白世家文化研究院理事、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市诗词楹联协会会员、市诗歌学会会员,赣榆区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区诗词协会理事、区作家协会会员。《赣榆董氏宗谱》六修主编。著有个人文集《凤立文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