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德贵,今年七十五了。退休前在农机站当技术员,修拖拉机的,手上机油味洗都洗不掉,闻了几十年。我老伴走了六年,乳腺癌,查出来就晚期,前后拖了不到半年。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马,你一个人好好的,别窝囊着过。我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头想的是,你走了我还好什么好?这辈子就咱俩搭伙过了三十多年,你突然没了,我剩下那点日子就是等着埋了。

头两年我确实跟个活死人差不多。早上起来不知道该干嘛,饭也懒得做,楼下包子铺买两个包子对付一顿,中午煮把挂面,晚上再热热剩的。电视从早开到晚,演什么我根本看不进去,就是图有个响动。闺女让我去她家住,我不去,我就守着我跟老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守着她那几件衣服,那几双鞋。我总觉得她还在,就是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后来她也没回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我也不出门,不跟人来往,以前那些老同事叫我去钓鱼去下棋,我一概推了。我那会儿一百四十多斤,瘦到一百一,裤子挂在腰上直往下掉。闺女回来看我,眼眶红红的,说爸你别这样了行不行?我看着你难受。我说我挺好,你别操心。可我知道我不好,我心里头那盏灯灭了,人就剩了个空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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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缓过来的是第三年春天。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公园,不是想去散心,是家里实在闷得慌,就出去透口气。公园里有个老年合唱团在练歌,唱的什么《南泥湾》,一群人围在那儿唱得挺热闹。我站边上看了看,想走。这时候有个女的走过来,拍了拍我胳膊说,你是新来的吧?唱不唱?一起来呀。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心口突然跳了一下。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岁数,头发花白,烫着卷儿,脸上有皱纹,可眼睛特别亮,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领口别了一枚小胸针,是一朵梅花。

我说我不会唱。她说不会唱怕啥,跟着哼哼就行。她拉我站到队伍里,递给我一张歌谱,说你看这词儿,多简单。我站在那儿,嘴张不开,可心里头那团死水好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那女的后来我知道她姓孙,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比我小三岁,大家都叫她孙老师。她在合唱团里是领唱的,声音亮堂,人也爽利,跟谁都自来熟。

从那天开始,我天天下午去公园。开始是为了听她唱歌,后来是为了等她跟我说句话。有时候她收队了路过我旁边,会问我一句吃了没,我说吃了,她就笑笑走了。就这一句话,我能高兴一晚上。

我闺女后来发现我变了。她说爸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是不是有啥好事?我没敢跟她说实话,我就说最近出去遛弯了,透透气心情好。可我自个儿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活过来了,因为我又能看见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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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思说出来有点丢人,我一个七十五的老头子,孙子都快上大学了,还跟个小年轻似的惦记着见谁一面。可那种惦记是真的,骗不了人。我每天早上起来不再磨磨蹭蹭了,换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梳整齐,还把那件闺女给我买的深灰夹克穿上。以前我不修边幅,现在出门前得照照镜子。我心里头有根弦,绷起来了。

孙老师对我没什么特别的,她对谁都那样热热乎乎的。可我就是愿意在她旁边待着,有时候她练完歌坐在长椅上喝水,我就隔一个位子坐下,也不凑太近,就坐那儿。她不说话我就也不说话,她要是开口问句啥,我都能接上。就这么待着,我心里就满满的。

有一回合唱团休息,旁边一个姓周的老头凑过来,拍拍我肩膀说,老马,你是不是看上孙老师了?我脸腾一下就红了,连声说没有没有。姓周的那老头嘿嘿一笑,说你这反应骗谁呢?眼睛都长人身上了。我说你别瞎说,人家孙老师是正经人,我就是听听歌。姓周的说,听听歌你天天坐那么近干啥?别装了,喜欢就喜欢,七老八十的谁管你。

他那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可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真看上孙老师了?我想了半天,最后承认了,是。我就是看上她了。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想头,是我就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她在那群人里亮堂堂的样子。她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人家尴尬,怕人家觉得我老不正经,更怕让我闺女知道了丢人。我都七十五了,黄土埋到脖子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像话吗?

后来有一回孙老师感冒了,没来合唱团。我连着三天在公园里转来转去,见不着她,心里头空落落的跟丢了魂一样。第四天她还是没来,我忍不住了,问旁边一个大姐要了她的电话。那大姐眼神怪怪地看着我,还是给了。我攥着那个号码回家,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终于拨过去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我手心全是汗,说孙老师你好,我是老马,就是老在边上听歌那个。你感冒好点没?她笑了,说好多了好多了,谢谢你惦记啊老马。就这一句,我觉得天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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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下电话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老伴走了这么久,我第一次觉得心里头有盼头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不起老伴,可我真觉得活着不是那么难受的事了。

后来我跟孙老师慢慢熟了,有时候合唱团散了,我俩会一块儿走一段路。她跟我说她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闺女在国外,她一个人住。她说这人老了最怕的就是没人说话,所以她才来唱歌,就图个热闹。我说我也是。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有一天走到岔路口,我鼓了好大的勇气,说孙老师,你要是不嫌弃,哪天我请你吃个饭,我炖鱼还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还会炖鱼呢?我说会。她说行啊,那就尝尝老马的手艺。

那天她来我家吃饭,我提前忙活了一上午,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了水果。老伴的照片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收起来,就那么放着。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怪我。孙老师来了以后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照片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她夸我鱼炖得不错,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碗饭下去又添了一碗。

这事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嘴碎,说我老马这么大岁数了还追人孙老师,要不要脸。我儿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专门打电话来,语气很冲,说爸你多大岁数了你还搞这些?你不怕别人笑话?我妈才走几年?我当时拿着电话手都在抖,我说你妈走了六年了,你爸还是个活人。你妈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的,我好不容易好起来了,你倒不乐意了?

我儿子被我顶得说不出话,嘟囔了几句就挂了。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心里堵得慌。可我没后悔那么说。我是活人,七十五了还是个活人。我的心还会跳,我的血还是热的,我看见孙老师还是会紧张。这有什么错?难道我非得把自己活成一截枯木头,等着哪天烂掉,才算对得起谁?

孙老师后来也听说了那些闲话。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了,结果第二天她还是来合唱团,见了我跟没事人一样,递给我一瓶水说,老马,嗓子哑了吧?喝点水。我接过来,鼻子一酸。我说孙老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这辈子听过的闲话比你多。喜欢你的人才会说你闲话呢,没人说你你才该哭。

我听完愣了半天,不知道她这话算不算也在乎我。我没敢问,可她没躲着我,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现在我还是每天下午去公园,还坐那个位置,还看她唱歌。她现在偶尔会坐到我旁边,隔一个位子,跟我唠几句家常。昨天晚上下大雨,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老马明天要是下雨就别来了,别淋着。我回她说好,你也是。就这么几个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舍得放下手机。

我上个月去体检,大夫说我血压下来了,各项指标比去年好。他问我最近是不是心情好了,我说还行吧。大夫说心情好对身体的影响特别大,你继续保持。我心想,那可不是嘛。心里头有个人惦记着,你就不敢随便垮掉。你得好好活着,明天还想看见她呢。

我闺女后来给我打电话,没再提那事,就问我最近过得咋样。我说好着呢。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开心就行。就这一句,我知道她松口了。

我不觉得我这岁数对异性有个念想是多丢人的事。我老伴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的,我做到了。我没窝囊,我站起来了。我七十五了,可我看见孙老师穿那件枣红外套的时候,心口还是热乎乎的。那种热乎气让我早起想刮胡子,让我愿意多活几年。这不就是活着吗?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体不行,是心先死了。心一死,人就彻底完了。我见过的太多,老伴一走就彻底蔫了,不出门不跟人说话,没几年就走了。我不想那样。我老伴走了六年,我才缓过劲来,这份缓过来的劲头,我不想再丢了。

孙老师知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不确定。可我想她应该是知道的。她没躲着我,那就够了。我这把年纪了还图啥?就图心里有人,日子有盼头。每天早上起来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见谁,就不觉得这一天是多余的。

过了七十五,还能为一个人打扮打扮,还能紧张到手心冒汗,还能因为一条短信睡不着觉,这样的人不会老的。因为他心里头那团火还在烧。火不灭,人就还有口气在。

我就是这么个人。七十五了,心还是活的。我觉得挺好。谁要说三道四,随他去吧。我活着,不是为了让他们说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