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想文化随笔 •
□ 王根义 / 文
“一人岗恰好一人八十分以上,两人岗恰好两人八十分以上。”
这不是统计学意义上的巧合,而是一道被权力无意间暴露的暗码。2026年盛夏,河南“三支一扶”笔试成绩公示后,网友从数据丛林中辨认出这组精确的对应关系。经公安机关查实:作弊团伙考前勾结考务人员获取试卷,通过电子设备点对点向约定考生传递答案。河南省人事考试中心负责人被停职,七月成绩作废,八月重考。
若将此案置于思想史的视野中,它首先呈现的,是一场符号秩序的内爆。
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曾揭示,现代社会中最有效的支配,往往以“中立”的面貌运行。考试、文凭、分数——这些看似客观的技术装置,实则在执行文化资本的不平等分配[1]。它们之所以获得被支配者的自愿认同,恰在于其承诺了一种形式公平: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对等,天赋与位置之间的匹配。然而河南此案中,泄题者从这套装置内部完成了劫持。他们不再需要以模糊的误差来掩饰操纵,而是以一种近乎数学的精确,直接改写结果。当“一人岗恰好一人八十分以上”时,分数已不再是文化资本的度量衡,而蜕变为权力交易的记账单。符号的面纱被从内部撕开——这不仅是一次作弊,更是对考试这一整套公平神话的解构。
再深入制度的肌理,此案呈现的则是科层制铁笼的某种锈蚀。
韦伯笔下的现代科层制,以非人格化规则、层级监督和形式理性为其核心承诺[2]。考试制度恰是这一理想类型的典型投射:命题、印刷、保管、运输、监考、阅卷、公示,环环相扣,制衡俨然。然而锈蚀并非来自外部冲击,而是从内部滋生。命题者与泄题者之间的勾结,保管者与取卷者之间的共谋,监考者与信号传递者之间的默契——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被人格化的利益关系所穿透。形式理性的程序仍在运转,却成了舞弊的遮羞布;非人格化的规则照常悬挂,却沦为权力寻租的通道。
更值得追问的,是发现机制的倒置。层层设防的专业监管集体失语,反倒是网友的“肉眼查分”率先撕开裂缝。这里浮现的是一种福柯式的反讽:当规训权力的毛细血管发生栓塞时,外部“民间之眼”被迫介入,以一种非制度化的方式行使监督[3]。它既是对公民警觉的意外致敬,也是对制度化免疫机制的无声宣判。健康的体制不应依赖“网民福尔摩斯”来维系正义,而当它不得不如此时,说明某些内置的报警器已经失灵。
历史的幽灵确在此徘徊,但不必以宿命来理解。从康熙年间的江南乡试案到咸丰年间的戊午科场案,科举舞弊与选官制度如影随形[4]。然而若将现代公务员考试与传统科举简单勾连,便落入一种智识上的懒惰。前者是科层制理性化的产物,后者是皇权与士绅博弈的前现代场域,二者的制度逻辑存在根本差异。特权文化的基因确实存在——从“任子制”到“萝卜招聘”,从“门荫”到“拼爹”,权力寻租的惯性从未真正断裂。但基因不等于宿命,正如生物表达受制于环境,文化的表达同样受制于制度设计。将问题归咎于某种“国民性”的永恒缺陷,既遮蔽了具体的制度漏洞,也为改革者卸下了责任。
最后需要审视的,是重考本身的意涵。
七月成绩作废,八月重新笔试,看似正义的修复,实则构成另一种形式的暴力。那些凭真本事考出高分的竞争者,被迫与舞弊者一同退回起跑线;那些原本有望入围的寒门子弟,在重新洗牌中或许永远失去了唯一的机会。布迪厄所说的文化资本在此显现其复利效应:富裕家庭可以承受多一次的备考成本,而底层青年的一次机会丧失,可能就是人生轨迹的永久偏移。舞弊的代价最终由全体考生分担——这正是体制性不公最隐蔽的算术。
考试制度作为现代社会流动的最后几把梯子之一,其合法性建立在一种隐性的社会契约之上:国家承诺以中立程序选拔人才,个体承诺以努力换取上升通道。当这一契约被从内部撕开,国家便欠下了一种“正义的债务”——它不止欠考生一个公平的结果,更欠整个社会一套可信赖的程序。这种债务不会随着重考而自动清偿,因为信任的建立需要长期的制度性履约,而其崩塌,只需一次精准的暗码操作。
七月的中原大地,重新坐在考场里的年轻人或许并不知道,他们正在书写的,不止是一份试卷。
天平的暗码可以被破解。但破解之后,天平本身是否还值得信任——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文章里,而在下一次考试的数据之中。
参考文献
[1] 皮埃尔·布迪厄, 让-克洛德·帕斯隆. 再生产——一种教育系统理论的要点[M]. 邢克超,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02: 13-26.
[2] 马克斯·韦伯. 经济与社会(第二卷)[M]. 阎克文, 译.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0: 1095-1104.
[3] 米歇尔·福柯. 规训与惩罚[M]. 刘北成, 杨远婴, 译. 北京: 三联书店, 2003: 193-218.
[4] 刘海峰, 李兵. 中国科举史[M]. 上海: 东方出版中心, 2004: 278-30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