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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前几年在博物馆拍的藏品图。是王铎的一件草书立轴,叫《书赠王屋年兄轴》,写于崇祯五年,那会儿王铎才四十一岁。

说起王铎,咱们练字的人心里都给他留了个特别的位置。这人一辈子跌宕起伏,书法里头那股子挣扎、倔强,还有收不住的才气,隔着几百年都能感觉到。我年轻时学行草,有一阵子特别迷他,但怎么临都临不出那股劲儿,写出来要么像没吃饱饭,软塌塌的;要么就是张牙舞爪,看着热闹,其实轻飘飘的,俗气。

这些年再回头看,尤其是反复琢磨他四十一岁写的这件作品,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儿来。有些道理,不亲手写上十年八年的帖,真的体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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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这件《书赠王屋年兄轴》写的是什么内容呢?我先给大家念念:

东岩双桂,苍然数百年物,根石骨如铁。持《阴符》坐于其下,清风时拂衣,不知五侯池馆笙歌矣!

这话写得真有画面感。说东边山崖上有两棵老桂树,活了数百年,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干硬得像铁一样。他就拿着本《阴符经》,坐在树下看,山风一吹,衣服飘起来,那感觉,早就把什么王公贵族家里头喝酒听歌的排场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家注意,这里他看的书是《阴符经》。这是道家的一本经典,讲的是天地造化、阴阳相胜的理儿。王铎特意点出这书名,可不是随便一写。他这是借古人的书,给自己当时的处境找个精神出口。明末那个乱世,当官的心里头苦啊,谁不向往躲进山里,跟老树清风做伴的清静?这叫“托物言志”,咱们读帖,得读出这层意思,手上的笔才能有魂儿。

好,书归正传,咱们就着这幅字,聊聊我这些年才弄明白的几个理儿。

第一点,先说用笔,这是我吃亏最大的地方。

初学王铎,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描”。觉得他笔画翻转缠绕,就刻意去模仿那个形状,结果写出来全是锯齿,毫无力道。

大家看这幅《赠王屋轴》里的“铁”字。王铎是怎么写的?他下笔不是“按”,是“砸”。像老农抡锄头,落下去就是一个坑。笔锋触纸的瞬间,能感觉到那股子决断力。线条中间有那种毛涩的质感,不是光滑的、溜过去的。那是笔锋和宣纸在打架,你进我退,我推你挡,留下的痕迹。

你看那个“持”字,提手旁那一竖钩,它不是直的,微微有个弧度,像弓一样。钩出去的时候,不是用指头挑,是手腕一拧,借着势把笔锋“送”出去。这种“涩”劲,就是草书的骨。没这个,线条就是烂草绳。

第二点,说说结构,或者说“势”。

这是区分高手和普通人的分水岭。

很多人写草书,喜欢把字摆得四平八稳,觉得那样才端正。但王铎不,他偏偏要制造矛盾,再解决矛盾。

拿“苍然”这两个字举例子。“苍”字他写得往左歪,上面那个草字头斜得厉害,下面的“仓”也跟着拧着劲儿。你正担心这个字要倒了,下一个“然”字出来了,它整个重心往右一拉。右边那一大撇,像根柱子一样,硬生生把整个局面给撑住了。这一左一右,一斜一正,看着惊险,其实稳当得很。这种动态的平衡,比死板的工整高明太多了。说白了,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又自己跟自己和解。这种“势”,你光看印刷体字帖是看不出来的,得看原大高清图,甚至要去博物馆看原作,才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张力。

第三点,也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墨色与节奏。

这幅字最让我着迷的,是中间那块“飞白”和涨墨的对比。你看“拂衣”那一片,墨色淋漓,几乎要洇成墨疙瘩了,感觉他蘸饱了墨,酣畅淋漓地写了一大组字。可到了后面“笙歌矣”这几个字,笔锋里的墨快干了,笔肚都炸开了,拉出来的线条像干裂的土地,丝丝缕缕的,带着一股子苍茫的劲儿。

这种墨色的剧烈变化,根本不是设计出来的。我跟你们说,这是我自己的体会——是写到兴头上,完全忘了笔,忘了墨,忘了字,就跟着胸中那口气走。气息足,笔就快,墨就跟不上,自然就枯了。气息稍缓,蘸墨再起,又是一个波澜。整幅字看下来,就像听一首曲子,有高音有低音,有急板有慢板,这才是活的书法。我们普通人写字,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平,从头到尾一个节奏,一个墨色,那是抄书,不是写书法。

你看王铎落款:“王屋老年兄社坛,壬申夏,王铎。”写得恭恭敬敬,但字里行间,还是藏不住那股子不羁。

这几年我总跟身边初学的朋友说,看帖不光看结构,你得想,王铎写这个字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刚喝完酒还是刚睡醒?他是高兴还是憋屈?你想明白了这些,手上的笔自然就跟过来了。

说实话,四十岁能写成这样,真不是光靠勤奋能办到的。王铎这辈子,把胸中的郁结、才情、不甘,全都化到这笔墨里了。所以我常觉得,练字这东西,最后练的不是手,是心。心里有了,手上才能有。心里没有,光在那儿描红画绿,描一辈子也是门外汉。

好啦,今儿就聊到这儿。如果您也喜欢书法,欢迎关注我的账号【墨海书画】,咱们都是没进过科班的野路子,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我会继续分享各种练字的真实感悟、踩坑经验,希望能给同路的朋友一点参考,少走几年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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