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岁那年,汤和把一家老小带到御前,拜辞回凤阳。
车马停在宫门外,随行的人等着装箱。朱元璋给他的,不是几匹布、一点盘缠,而是黄金、白金、钞锭、彩缎,连夫人胡氏也另有一份。
旁人看见这一幕,只会记住两个字:厚赏。
可汤和真正交出去的,是兵权。
洪武二十一年,南京城里的老将越来越少。徐达已死,李文忠已死,常遇春更早不在人世。能带大兵、懂军务、又从濠州旧日一路走来的,汤和还在。
他比朱元璋大三岁。
早年诸将和朱元璋同辈相处,谁也不愿低头,汤和却最早把姿态放下。朱元璋发号施令,他照着办;朱元璋还没坐稳江山,他已经懂得在这位旧相识面前守分寸。
这很要命。
濠州旧人,最容易倚老卖老。汤和偏不。
他在常州守城时也犯过忌。酒后说过怨话,大意是自己坐在屋脊上,往左往右都难。朱元璋听见了,记在心里。
那句话没有要他的命。
但后来封爵、赐券,旧账仍被翻出来。汤和心里清楚,皇帝不是忘性大的人。
他没有争。
平闽、伐蜀、北征、练兵,汤和照样领命。洪武十一年,他进封信国公,岁禄三千石,参与军国大事。到这一步,富贵已经到顶了。
再往前,就是险路。
天下平定后,朱元璋年纪渐高,心里不愿诸将久握兵权。话还没明说,汤和先开了口。
他找了个从容的时机,对朱元璋说自己老了,不堪再被驱策,只愿回故乡,求一块将来容棺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低。
朱元璋听完,大悦。
赐钞,治第中都。
汤和要的不是一座宅子,是皇帝点头。他把“退”这件事,从被夺兵权,变成了奉旨荣归。
可他还没走成。
倭寇犯上海,朱元璋又想起这个老将。御前一句话压下来:“卿虽老,强为朕一行。”
汤和不能推。
他带方鸣谦筹海防,在浙东西沿海量地置卫所,筑城五十九座,选丁壮数万人。城墙一段一段起来,民间也有怨声。
有人把话递到他跟前。
汤和的回答很硬:远算当前,近怨难免。
这是他最后一次替朱元璋做大事。
明年,沿海城工渐成,凤阳新第也成了。汤和带妻子儿女入朝辞行。朱元璋赐白金二千两、黄金三百两、钞三千锭、彩缎四十表里;胡氏也得白金、黄金、钞锭、彩缎。
箱笼抬上车。
这就是外人眼里的“临走还不忘赏赐”。
但这份赏赐有另一层意思:皇帝亲手给他退场盖了印。汤和带走的不是兵,不是部曲,不是军中旧权,而是明明白白的恩典。
他退得体面。
也退得干净。
洪武二十三年,汤和又到京师朝正旦。刚到不久,感风疾,失音,说不出话。朱元璋亲自临视,命医治疗,又让他还乡养病。
同一年,朝中另一位老人倒下了。
李善长七十多岁,曾想从汤和那里借三百名卫士修宅。汤和没有接这层人情,悄悄把事情报给朱元璋。
不久,李善长被卷入胡惟庸旧案,满门遭祸。
汤和在凤阳。
他已经没有兵权,也不在朝堂说话。病稍好些,朱元璋又命人把他接到京师,用安车入内殿,宴劳、赐金帛、赐御膳法酒。
一边是旧相国家破。
一边是老信国公安车入殿。
两年之间,朝局冷暖已经分明。
汤和晚年更谨慎。入宫听见军国议论,出去后一个字也不泄。史书只留下六个字:一语不敢外泄。
这六个字,比战功还重。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蓝玉被诛,牵连者以万计,公侯伯多人受累。开国武将的旧圈子,被一阵风卷得七零八落。
汤和仍在凤阳。
他不掌兵,不结党,不替人传话,也不借故干政。赏赐得来的财物,他多分给乡里故旧;病后,百余媵妾也资遣出门。
他把能惹眼的东西,一件件拆掉。
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想见他,又召他入京。汤和病重,已经不能起身。安车停下,老人被扶进殿里。
朱元璋亲手抚视他,同他讲濠州旧事,讲起兵时的艰难。
汤和答不上来。
他只能叩首。
朱元璋流了泪,赐金帛为葬费,还命人替他择茔地。
洪武二十八年八月,汤和卒于凤阳里第,年七十。朱元璋辍朝一日,遣使吊祭,追封东瓯王,谥襄武,赐葬凤阳曹山之原,并命塑像祀于功臣庙。
后来嘉靖年间,东南又苦倭患。汤和当年督筑的沿海城戍,多还坚固,浙江百姓赖以自保。巡按御史请朝廷立庙祭祀,香火又起。
凤阳曹山,墓前草木一岁一青。
那个曾经带着妻儿辞朝、领着金帛回乡的老将,终于把最后一道门关上了。
参考资料:
一、《明史·列传第十四·汤和传》,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二、《明太祖实录》卷二百四十,洪武二十八年八月戊辰“信国公汤和卒”条。
三、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民间信俗(汤和信俗)》。https://www.ihchina.cn/project_details/15146/
四、吴琦、朱忠文:《“蓝玉党案”与明代开国武将家族命运之转折》,《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二〇一六年第1期。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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