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红高粱家族》的爱情基调,受到《静静的顿河》的很大影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莫言在构建他的家乡故事的时候,迫切需要一套现成的爱情模板。
这个模板,福克纳提供不了,马尔克斯提供不了。
中国文学中,《苦菜花》提供了莫言一些有效元素,但这后面更为关键、更为要命的问题是,《苦菜花》也受到《静静的顿河》很强烈的影响。
《苦菜花》里有这样的句子:“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刀刃,闪着光,恰恰是《静静的顿河》作者喜欢的描写。
我们可以在《静静的顿河》里找到这种句型:
——“马刀的柄随着脚步的拍子抖动,被太阳照得发出了黯淡的光亮。”——
——“体格高大、膘满肉肥的马匹摇晃着剪得很短的尾巴,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银刀鞘晃来晃去,碰得马镫叮当乱响,在太阳底下闪烁着火焰一样的光亮。”
受《静静的顿河》与《苦菜花》的双重影响,莫言也非常喜欢这样的涉笔成趣的刀锋与反光的描写。如《红高粱家族》里的关于刺刀的描写:
“父亲的‘三八’枪上好了刺刀,刀光闪闪……”
莫言还从《苦菜花》里学到了许多武器使用的描写。
《苦菜花》里的“压子弹”的描写:
——如他猛一下坐到石头上,掏出“三把匣子枪”,用力向枪膛里压子弹,弹膛已装满,他似乎还不满足,还在向里塞,一直到手都攥出汗来。—
莫言《红高粱家族》里也有类似的描写:
“爷爷在父亲的细言碎语中,用那只伤手往手枪里压子弹。”
“伪军打着枪冲上来,爷爷侧歪着身子往匣枪里压子弹。”
压上子弹,下一步就到“击发”环节了。
《苦菜花》里是如何描写的:
“她警觉地向四周看看,把匣子枪掏出来,顶上火,紧握着继续向前走。”
莫言在《红高粱家族》的时候,也用上了《苦菜花》里的使枪动作:
——“父亲泪眼模糊,掏出匣枪,顶上火儿。”——
当然,你会说,打枪不都是这个动作吗?行行,就依你的来。莫言就自己按照生活中的打枪流程写出来的,好了吧。
莫言写狂热的爱情,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爱情的荒漠,他的这一套模板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看看,他写爱情的时候,是不是与《静静的顿河》出现高仿?
如果这种高仿持续出现,那么就大致可以作出判断,莫言与《静静的顿河》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们看看《红高粱家族》里写到“我爷爷”与“我奶奶”在高粱地里的名声震外的著名野合的三年之后,“我爷爷”这时候已经成了打家劫舍的土匪,在“我奶奶”回家奔丧之际,见缝插针,与奶奶的侍女恋儿勾搭成奸。
这种偷情,就像《静静的顿河》里的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尼亚那般干柴烈火,如火如荼。
恋儿的优势在哪里?
看看小说里的描写:
——十八岁的恋儿身体健壮,腿长脚大,黑魆魆的脸上生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下,有两片肥厚的、性感的嘴唇。——
按术语来说,这叫“男性身体审视”,这是男性作家的通行惯例。就是男性作家,代表了男性的窥视目光,展开对他笔下女人的外貌描写。
可以看出,恋儿的最特别处,是有两片“肥厚、性感的嘴唇。”
但这是违拗中国的传统审美习惯的。
在中国人的传统审美体系里,女性美的代表是“樱桃小口”,而肥厚的嘴唇,不但不性感,还是乡下大妞粗俗、丑陋的标志。
但随着西方审美东浅,肥厚的嘴唇,开始成为女性审美的重要一环了。
莫言的这个“肥厚等于性感”的审美创意,来自于哪里?
我们看看《静静的顿河》对女主人公婀克西尼亚的描写。小说写到葛利高里里顿河边饮马,路上遇到了婀克西尼亚也正好到河边挑水,两人打了一个照面,也是日后两人情感发展的一个导火索。在这里,葛利高里第一次发现了她的吸引他的一面:
——葛利高里这是第一次看见她有两片放荡贪婪而又肥厚的嘴唇。(《静静的顿河》金人译本28页)——
可以看出,婀克西尼亚的肥厚嘴唇,具有性感魅力。
这里,要顺便提一下,现行的人文社出版的金人译、贾刚校的译本里,这句话改成了:“这时葛利高里第一次看见她的嘴唇竟是那么放荡、贪婪、丰满。”
新译本用“丰满”代替了“肥厚”,两相比较,金人译本的译法不一定准确,但却给莫言以特别的影响,把“肥厚”这个审美,直接从俄国人那里“窃火”到中国的文化境内,安到1926年的恋儿姑娘身上。
《红高粱家族》里“我爷爷”与恋儿初尝禁果,情不自禁,缠在一起,小说里写到:“恋儿与我爷爷疯狂地爱了三天三夜,她的肥厚的嘴唇肿胀起来,一丝一丝细血从唇上渗出来,流进嘴里和牙缝里。”
看看《静静的顿河》里如何描写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尼亚废寝忘食地厮守在一起:
——阿克西妮亚如疯似狂地沉溺在自己晚熟的苦恋中。……两个星期的工夫他已经弄得疲惫不堪了,像一匹马跑了一次不能胜任的长途似的。……她的两片肿胀的和贪婪的嘴唇露出了不安的和挑衅的笑容。(P68)——
再看看淘空了身体的恋爱中人的状态是如何的,《静静的顿河》里描写了葛利高里的耗尽了精气神的外貌:
——因为夜间的失眠,他的颧骨高耸的脸上的棕色皮肤发了青,两只干枯的黑眼睛从深陷进去的眼眶里疲倦地向外望着。——
《红高粱家族》里描写了恋儿的类似的状态:
——恋儿形销骨瘦,闭着的双眼周围有两圈青紫的颜色,厚嘴唇上,裂着一片片干燥的白皮。——
综合来看,在《红高粱家族》与《静静的顿河》里描写的疯狂的偷情段落中,都出现了共同的核心语词,包括:1、肥厚;2、肿胀;3、脸色异样;4、疯狂;5、连续作战。
实际上,纵情声色,是否达到如此之夸张,可能现实中并不一定,但我们能够看到的是,《红高粱家族》在安排偷情情节时,沿袭了《静静的顿河》里的这种恋恋不舍、日日纠缠、忘乎所以的激情生态。
但《静静的顿河》里的葛利高里,是他的初尝禁果,而婀克西尼亚一直以来受到丈夫的殴打,没有体味过真正的情爱,两个人都是从对方身上发现了一个从没有体验过的幸福源泉,所以,才出现肖洛霍夫笔下的这种天雷滚滚的爱情狂飙。
而莫言的《红高粱家族》中,“我爷爷”在三年前,就上演了一场“红高粱”地里的激情撞击,三年后,遇到了小“我奶奶”一岁的恋儿,是否还能如此放浪形骸,沿袭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尼亚的爱情模式,便显得有一点水土不服了。
尤其是《红高粱家族》第一部里,把“我爷爷”与“我奶奶”之间的爱情描写得如此超凡脱俗,在“我奶奶”生命将逝、闭上双目之前,所看到的一直是无怨无悔的爱情圣洁闪光,根本没有“我爷爷”疯狂出轨这一幕,因此,《红高粱家族》这里的这一段爱情狂澜,恰恰破坏了《红高粱家族》的整体定调,也可以看出,莫言受到了《静静的顿河》的错误诱导,导致了他安置给小说里的人物的爱情模板,出现了找不到北的偏差。
当然,有人会说,《红高粱家族》里的偷情段落,是莫言的独创,是他的爱情经验与理论的文学形象产物,好吧,暂且按照你的要求来,但是,莫言的这种基调,又为什么恰恰与《静静的顿河》里的爱情模式,产生如此如影形随的巧合呢?
巧合太多了吧。这后边究竟有什么样的曲折隐衷,大家可以开动脑筋,合理脑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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