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显庆四年,长安,宰相府。

李义府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信是他派人送去清河崔氏的——替他的儿子求亲。

结果呢?对方回了四个字:“门不当户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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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府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他不明白。他是谁?当朝宰相,皇帝面前的红人,武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李义府权倾朝野,说一不二,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可在这帮山东士族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因为你不姓崔、卢、郑、王。”他妻子在一旁幽幽地说,“人家看的是姓,不是官。”

李义府咬了咬牙。

姓?好。你们不是看重这个姓吗?我让你们以后再也结不了亲。

他连夜进宫,见了唐高宗。

“陛下,”李义府跪在殿前,声泪俱下,“臣有一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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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正在批奏章,头也没抬:“何事?”

“山东那些士族——崔、卢、郑、王、李——自恃门第,耻与诸姓为婚,私下里互相联姻,编织关系网。臣以为,此风不可长!长此以往,朝中要职尽被他们垄断,陛下您的旨意,到了他们那儿怕是也要打折扣啊!”

高宗放下了笔。

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登基这些年,最头疼的就是这帮世家大族。表面上恭恭敬敬,骨子里谁都不服。他爹太宗当年修《氏族志》,把李家排到第一,结果人家该不认还是不认。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义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下旨,禁止他们互相通婚。”

显庆四年十月,诏书颁布。

名单上列了七个姓氏、十个家族分支——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博陵崔懿、赵郡李楷。

圣旨写得明明白白:这七姓十家,不得自为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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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者如何?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动真格的了。

李义府回到家,难得地喝了两杯酒。

“这下,”他对妻子说,“看他们还怎么‘门当户对’。”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禁婚令下达的第二天,长安城就乱了套。

崔家派人连夜去卢家送聘礼。卢家火速找郑家商议婚事。郑家派人快马赶到太原找王家。

整个京城,一夜之间变成了大型婚介现场。

朝廷需要审核婚姻登记?没空。

官方程序要走流程?来不及。

先把婚书签了,聘礼过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短短几天之内,“七姓十家”几乎全部完成了内部联姻。

更绝的是什么?为了抢时间,这些家族连聘金都不收了。平时嫁女儿恨不得把男方家底掏空,现在倒好,倒贴都行,只要能在圣旨正式落实之前把婚事敲定。

民间流传着一个新词:“便为婚姻” ——趁着诏书还没完全落地,赶紧把婚事办了。

李义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膳,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们……全结了?”

“回禀相公,”下人小心翼翼地说,“据小的所知,崔、卢、郑、王几家……都已互换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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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府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宰相,只是个刚入仕的小官。有一天,他鼓起勇气,托人去范阳卢氏提亲——他想娶一个卢家的女儿。

对方回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卢家女儿,不嫁外姓。”

他不死心,又去托人说合,表示愿意出双倍聘礼。

对方这次回话更直接:“这不是钱的事。”

后来他打听到,卢家那个女儿嫁给了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子弟,那人在吏部挂了个闲职,品级比他低得多。

可人家姓崔。

就这一个字,抵过他李义府十年寒窗、半生奋斗。

从那天起,他就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发了芽,长成了“禁婚令”。可禁婚令非但没伤到那些家族分毫,反而让他们更风光了。

老百姓到处传:你看,皇帝都专门下旨不让他们结婚,说明他们真高贵啊!

一道圣旨,活活变成了一张“尊贵认证证书”。

李义府最终还是扳回了一局。

禁婚令颁布后不久,他又上了一道奏章:建议焚烧旧版的《氏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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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准了。

那些记录着崔、卢、郑、王数百年荣耀的谱牒文献,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可李义府站在火堆前,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明白,烧掉的只是纸,烧不掉的是人心。

只要天下人还认为“崔卢郑王”高于一切,他李义府的儿子,就永远娶不到五姓女。

禁婚令最终成了一场闹剧。

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七姓十家”的子弟们依然把持着朝廷要职,互相提携,互通婚姻。

李义府到死都没能如愿。

他的儿子最终娶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婚礼那天,李义府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话:

“记住,这个世道,姓什么比干什么重要。”

儿子不明白,问他什么意思。

李义府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很多年后,大唐灭亡,门阀崩塌,“天街踏尽公卿骨”。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族谱被焚毁,庄园被践踏,嫡系血脉几乎断绝。

“姓什么比干什么重要”这句话,终于被历史彻底推翻。

可在李义府活着的那个时代,它就是真理。

一个让宰相都无可奈何的真理。

注:文章配图为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