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搬着一箱从网上买的橙子回家。
楼道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拦住我,说是我老婆孙慧妍的前男友,要带她走。
我没搭理他,搬着橙子上楼,他跟上来,在我家门口站定,掏出一枚戒指。
我笑着说:“麻烦让让,你挡着我收快递了。”话音刚落,孙慧妍从屋里打开门,她没看那个男人,只盯着我手里被压得变了形的纸箱,眼圈慢慢泛红。
我当时没想明白一箱橙子有什么好哭的,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箱橙子底下压着一份诊断书,还有一份已经到期的抵押协议。
01
我叫曹国安,三十四岁,在城南一家房产中介当门店经理。
说是经理,其实就是管着七八号人,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到手六七千块。在省城这地方,饿不死也富不了。
我跟孙慧妍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客户的老婆,跟我姨有点交情,说有个姑娘在幼儿园当老师,人长得水灵,就是家里条件差一点,父亲走得早,跟母亲两个人过。
我当时一听,觉得挺好。
我也不是什么条件好的人。
离过一次婚,前妻嫌我木讷,跟一个跑货车的私奔了。
说私奔是好听的,其实就是跟人跑了,连离婚协议都是托人带回来的。
那事过后,我两年没相亲。不是不想,是觉得丢人。一个男人,媳妇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脸面。
后来我姨逼着我去见了一面。
在城南那家湘菜馆,孙慧妍穿了一件白色碎花裙,头发扎着马尾,安安静静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她没喝,就是一直盯着窗外看。
我走过去,她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那笑不算好看,嘴角有点僵,像是太久没笑过。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心里有事。
头一回见面没聊多久。
她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卖房子的。
她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不固定,好的时候万把块,差的时候三四千。
她又问我以前结过婚没有,我说结过,离了。
她说她也差点结过,没成。
我当时没追问,心想谁还没点过去。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
她话不多,但人实在。
点菜永远挑便宜的,喝水永远点柠檬水,说其他的贵。
她给自己买东西也不舍得,一条裙子在网店里看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没买。
我跟她说,喜欢就买呗。她说,我妈身体不好,花钱的地方多。
那会儿我挺心疼她的。一个女人过得这么紧巴,还想着孝敬她妈。
处了不到三个月,我们领了证。
没办婚礼,连酒席都没摆。她说不讲究那些,省下来的钱留着给她妈看病。我说那不行,好歹得去拍个婚纱照,做个纪念。
她想了想,答应了。
我们去了影楼,选的是最便宜的那个套餐,一千八百八。
拍照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我也跟着笑,摄影师说我们俩笑得跟小孩似的。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真的有个家了。
可新婚的甜蜜没持续多久。
第三天的晚上,我下班回来,买了一大袋水果。
孙慧妍在厨房煮饭,我走过去想抱她一下,她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问谁啊,她说没谁,骚扰电话。
我也没多想,但那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她在翻身。我睁开眼,看到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趴在枕头底下,小声说着什么。
我没出声,假装翻了个身。
她听到动静,立刻关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进洗手间的时候,看到她把手机藏在睡衣口袋里,带进了厕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刚结婚,不能太多疑。过日子嘛,总得有点信任。
那几天,她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总是在阳台接,要么就是趁我去上班了才回电话。
有一回我出门忘了带钥匙,折回去取,走到楼道口,听到她在屋里说话,声音很急:“你别来找我了,我已经结婚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她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掏钥匙开门。
她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我说忘拿钥匙了。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一句话都没多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旁边睡得很沉,手搭在我胸口上,呼吸均匀。
我就那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第四天,我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衬衫,塞在最里面的隔层。衬衫是浅蓝色的,袖口绣着一个字母“S”。
我的手在那件衬衫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塞了回去。
我跟自己说,没事,谁还没个前任。
但我知道,有事。
02
结婚第一个周末,我陪孙慧妍回娘家。
杨秀荣住在城南那片老城区,一栋上了岁数的筒子楼,楼道里黑漆漆的,灯坏了也没人修。
我拎着水果跟在她后面,上了六楼,她妈已经等在门口了。
杨秀荣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看到我,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像是在挤。
“来了就好,还买东西做什么。”她接过水果,把我们让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墙上的漆掉了不少,电视柜是老式的,上面铺着钩花桌巾。客厅角落里摆着一个神龛,上头供着她爸的遗像。
孙慧妍进厨房帮她妈打下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养生节目,我盯着屏幕,耳朵却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
杨秀荣压低声音说:“那个姓宋的又找你了?”
孙慧妍没吭声。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跟他牵扯。”杨秀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我听到,“你能嫁个好人是你的福气,好好过日子,别管那些破事。”
“我知道了,妈。”孙慧妍的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杨秀荣叹了口气,“那封信我一直给你存着,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
“妈!”孙慧妍打断了她。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饭桌上,杨秀荣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她手艺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青菜炒得脆生生的。我吃了三碗饭,她说我胃口好,看着就踏实。
孙慧妍一直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脸色也不太好看。
吃到一半的时候,杨秀荣说要去上厕所,起身去了走廊尽头那间公用的卫生间。
趁她不在,孙慧妍把我拉到阳台,脸上写满了紧张。
“待会我妈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她能说什么?”我问。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她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怪她。”
“我怪她干什么,她是你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杨秀荣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酒,说是她存了好几年的药酒,要跟我喝两盅。我说不喝,她非倒,说女婿上门不喝酒像什么话。
我只好接过来。
两杯酒下肚,杨秀荣的话就多了。她先是夸我老实本分,说慧妍找对了人。后来说着说着,话题就开始跑偏了。
她说慧妍小时候多听话,成绩多好,要不是她爸走得早,家里供不起,慧妍肯定能考上大学。她说自己亏欠女儿太多。
说着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我就慧妍这么一个闺女,我这辈子就指望着她好。”杨秀荣端起酒杯,一仰头灌下去。
“妈,你少喝点。”孙慧妍去抢她杯子。
杨秀荣推开她的手,盯着我说:“国安啊,你可得对慧妍好,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妈,你说什么呢。”孙慧妍急了。
“我说实话。”杨秀荣喝得有点上头,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们都是各怀心思,谁都不跟我说实话。”
“妈,你喝多了。”孙慧妍站起来,要扶她回屋。
“我没喝多!”杨秀荣甩开她,指着我说,“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清楚?你嫁给他,不就是……”
“妈!”孙慧妍声音都变了。
杨秀荣没再说下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喘气。
我坐在那里,端着酒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孙慧妍一直低着头,走得特别快。
我跟在她后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岔开话题,问我明天想吃什么,又说超市今天晚上排骨打折。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觉得难受。但我没继续追问。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国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看着她,路灯底下,她的眼眶有点红。
“没有。”我说。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洗完澡就躺下了。我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杨秀荣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那半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但我不打算问。有些事情,不是你问了就有答案的。
有些答案,不是你知道了就能承受的。
我怕的不是她有秘密,我怕的是她的秘密里没有我。
03
周六上午,我带客户去看房。
城南那片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主急着出手,价格开得比市场价低了八万。
我在电话里跟客户说,这房子不错,采光好,就是顶层,夏天热点,但便宜啊。
客户说来看看吧。
我在小区门口等他们的时候,无意中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慧妍。
她站在路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我给她买的那件。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个子挺高,正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伸手去拉她,孙慧妍往后退了一步,甩开他的手。男人又凑上去,嘴唇一张一合的,表情很激动。
孙慧妍低着头,像在听,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站在二十米外,手里攥着车钥匙,指甲掐进肉里。
我的第一反应是走过去,问清楚那个男人是谁。但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我看到孙慧妍抬起头,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隔着二十米我都能听到。
孙慧妍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在逃跑。那个男人没追,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看着她的背影。
我赶紧转过身,躲进门卫室的墙角。
过了两分钟,我掏出手机,给孙慧妍打了个电话。
“喂。”她接的很快,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就是有点喘。
“你在哪儿呢?”我问。
“我……我在超市买点东西,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随便,你看吧。”她说,“我待会就回去了,挂了啊。”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到那头有风声,还有喇叭声。她在街上,不在超市。
那个男人是谁,不用说我也猜到了。
客户到了,我陪着他们上去看房,介绍户型,讲价格,谈贷款。整个过程我都在笑,说话的声音很稳,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送走客户后,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楼道里又闷又暗,墙上的石灰块掉了一地。
我想起孙慧妍刚结婚那几天,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我又想起那件衬衫,那些深夜的电话,还有她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
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像一串拼图。
我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是不愿意把它完全拼出来。
晚上回家,孙慧妍做了饭。她今天兴致不错,多炒了两个菜,还特意炖了条鱼。
她一边盛饭一边问我客户看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有点意向。
她点点头,给我夹了一块鱼,“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我看着她,她嘴角挂着笑,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不安都被压下去了。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她靠在门框上,说:“国安,以后晚上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听说附近新开了个公园。”
“好。”我说。
她笑了笑,转身去了客厅。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了那个公园。我们绕着湖走了两圈,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湖边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听不清唱的什么。
孙慧妍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会儿我真的相信,我们之间那道墙是可以跨过去的。
我甚至想,只要她愿意,我可以什么都不问。
只是那天晚上的公园里,她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她一次都没看。
我知道她是谁打来的。
她也知道我知道。
我们谁都没提。
04
结婚快两个月的时候,我在孙慧妍的包里发现了一张ATM取款回执单。
时间是她发工资那天的中午。
金额是三万五。
我拿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
三万多,几乎是她全部积蓄。
她每个月工资四千多,加上加班费也才五千出头。
她平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早饭经常不吃,说省着点。
这个女人攒了多久才攒下三万五?
她一次就取光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最近你单位有什么大开销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那张回执单放回她包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晚上她睡着之后,我悄悄起来,打开衣柜,翻那件衬衫。
衬衫还在,压在箱子最底下。我叠开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是一张卡。
我掏出来一看,一张储蓄卡,背面写着密码。
我蹲在衣柜前,盯着那张卡,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为什么要藏一张银行卡在衬衫里?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想查她,但我不能蒙在鼓里过日子。
过了两天,一个老同学帮我查到了那张卡的流水。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不多不少,两千块。收款方是一家私人借贷公司。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老同学问我:“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这家公司不是正经路子。”
“没有。”我说,“可能是弄错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每月的固定还款,那笔三万五的取款,杨秀荣深夜的欲言又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条路。
她们家欠了钱。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提前下班,一个人去了杨秀荣住的那栋筒子楼。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杨秀荣坐在巷口,跟几个老太太打牌。
她看到我,有些意外,但很快笑着招呼我:“国安来了?慧妍呢?”
“没跟她说,我自己过来看看。”
我跟她上楼进了屋之后,我直接掏出来那张储蓄卡:“阿姨,这个是在慧妍的衣柜里找到的,我查过了,月月在还钱,是不是你们家欠了债?”
杨秀荣看了那张卡一眼,脸上的神情变化了好几次。
最终她没有再回避,坐回沙发上,慢慢说:“是我欠的。我心脏一直不好,早几年医生说要动手术,最少要十几万。我当时没办法,才借了这笔钱。”
“那你现在……”
“利息太高,我一直在攒,攒了就还,攒了就还,还是还不清。”杨秀荣的声音平淡得让人莫名心酸,“慧妍嫁给你,也是不想拖累你。”
从她家出来,我站在楼下的巷子里,看着电线杆上缠着的枯藤,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杨秀荣的话。
“我还了三年,六万块,本钱才还了两万,利息还欠着。”
我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家里,孙慧妍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到我回来,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笑容干净,好看,看不出一点心事。
“今天没什么事。”我说。
我走到她身后,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把她抱住了。孙慧妍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我怀里。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她没有说话,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是那种超市打折时最便宜的牌子。
我想,这辈子,说什么我也得帮她把那笔钱还上。
可那天晚上,她又接到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你别再打来了,那个承诺书我一定会想办法拿回来的。”
承诺书。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
05
承诺书三个字萦绕在我心里,怎么也赶不走。
一个看起来再也撑不住的夜晚,我终于趁她洗澡时,打开了她放在衣柜顶层的一只铁盒子。
里面除了几张照片,就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文件,纸页泛黄,折痕很深。最上面两个字写着:承诺书。
承诺书
本人孙慧妍,自愿承诺,自本承诺签订之日起三年内,不与任何异性建立婚姻关系。
若到期违反承诺,本人愿意赔偿宋英杰二十万元整,作为精神损失及预期利益损失。
落款处是她和宋英杰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份。
我捏着那张纸,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脑子嗡嗡响,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不真实。
原来她嫁给我,是要赶在一个日期之前完成一个任务。原来我不是她的丈夫,不过是一份承诺书的解药。
我听到洗手间的门响了,水声停了。
她很快就会出来。
我把承诺书放回信封,把信封塞回铁盒,把铁盒盖好塞回衣柜顶层。
我动作很快,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孙慧妍擦着头发出来,看到我坐在床边,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想点事,睡不着。”我的声音闷闷的。
她也没多问,躺下来,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月光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分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去上班。
我坐在客厅里,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做。
孙慧妍出门买菜的时候,我又把那个铁盒拿下来,把承诺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字迹是她的,指纹也是她的。宋英杰这个名字,我终于在“那人”和“三年”这些破碎指向里拼全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曹国安是吧?我是宋英杰。想聊聊你老婆的事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分钟,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我以为你不会打来。”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语气很轻松,“就是想跟你聊聊孙慧妍这个人。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你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突然笑了一声,“她嫁给你,就是因为我回来了。她怕我找她,才急着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你觉得她爱你?她要是爱你,会把当年那些事瞒着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没有说话。
宋英杰继续说:“我知道她妈欠了钱,我可以帮她还。我出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放弃,离开她,那笔债我一笔勾销,另外再给你十万。”
“你做梦。”
“那就是没得谈。”他声音凉下来,“那咱们法院见。”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想着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法院见?他要告什么?告我老婆没有履行承诺?
那天晚上孙慧妍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她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省电。”
她没接话,去厨房烧了壶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宋英杰今天又找我了。”
她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了?”
我平铺直叙地说出那三个字:“承诺书。”
孙慧妍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水在杯子里轻轻晃荡。她张了张嘴,眼眶迅速红了。她没哭出声,水杯被轻轻搁在桌上,发出磕碰的声响。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跪在了我面前。
06
她跪下来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会让一个女人跪在我面前,更没想过这个女人会是我老婆。
“你别这样。”我站起来去拉她,声音沙哑,“你起来说。”
她不肯起来,就那样跪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承诺书是真的,我签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当年我跟我妈过不下去的时候,宋英杰说只要我签了这份承诺书,他就能说服他家里接受我。我信了。可后来他妈还是不同意,他……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只要我三年不嫁人,他就回来接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淌了一脸。
“我没想骗你,国安。我跟他彻底完了他才走的。可那张承诺书留了下来,他就拿着那份纸要挟我。他跟我说,三年内我没结婚,那就按合同走。如果结了,那就赔钱。”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因为我怕。我怕他真把我告了。我怕我妈的事连累你。我以为只要我结婚了他就死心了……”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国安,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不是赌气,不是报复,是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可我看到的只有恐惧和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前的挣扎。
“你妈那笔债,你知道多少?”
她愣住了。
“我查到你每个月往私人借贷公司汇款,是你妈当年借的住院钱,本金六万,利息还了三年都快赶上本金了,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孙慧妍张了张嘴:“我……我没想让你知道。我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累赘?”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我老婆,你欠的钱就是咱们家的债。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把你扔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是穷,但我不窝囊。”我跟她说,“咱们结婚那天我就说过,这辈子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你倒好,把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你拿我当什么了?”
“我不是……”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她。
“你……是不是想离婚?”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我没有回答她。
半夜三点,我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放着那张承诺书的复印件。
我拿起手机,翻到宋英杰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我听到那头的呼吸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离婚,也不退出。你那份承诺书,我用钱解决。”
“二十万,你拿什么还?”
“那是我的事。”
“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孙慧妍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水还冒着热气:“喝点水吧。”她把杯子递到我面前,声音很小。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去睡吧。”我说。
她没动。
“国安……”她开口想说什么,却突然捂住嘴,脸色一白,整个人弯下腰去,冲到洗手间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我赶紧跟过去,她扶着洗脸台,吐得昏天暗地。
“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摇头,脸色惨白。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让我彻底愣住了。
怀孕六周。
我把那张B超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她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脸色还有点白。她看到我进来,眼睛躲了一下,随即又说:“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
我坐了下来,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
“我知道。”我说。
她抬眼看向我,我又补了一句:“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个。”
两个多月前准备酒席那次,是她第一次主动。
我们刚结婚,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
第二个月准备婚纱照那次,她跟我从公园回来,那晚一直枕着我的胳膊没有松开,直到睡着。
她就是那次怀的。
她抓着我的手,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国安,你会不会觉得……”
“不会。”我打断她,“别瞎想。”
她又哭了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拖累你。你要是想离婚,我……”
“你这个傻女人,我说了不离婚就是不离婚。”我攥紧她的手,声调不觉间低了许多,“欠的债我来还。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他能做到的事,我不比他差。”
07
三天后,宋英杰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直接拍在客厅的茶几上。信封里是那份承诺书的原件,还有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宋英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二十万,一分不能少。如果你不还,我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
孙慧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看着宋英杰。
他皮肤白净,戴着一块价格不菲的表,像是刚从哪个高端会所出来,一切都收拾得滴水不漏。
“二十万,给我一个星期。”我说。
“一个星期?”他轻笑一声,“你连我们俩的住处都快要交不起房租了,哪来的钱?”
“我说了一个星期就是一个星期。”
“你觉得我会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把承诺书从他面前抽过来,“你等着收钱就行了。”
宋英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行,我看你能有什么本事。记住,就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钱不到位,咱们法院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慧妍,丢下一句话:“你看上的这个男人,也就嘴皮子利索。”
门重重关上,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马路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孙慧妍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国安,要不……还是算了吧。那笔钱,我们不还了。他要告就让他告,大不了我就是……”
“说什么呢。”我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你肚子里好歹还揣着个小的,你坐牢了他怎么办?”
“可二十万,你从哪里弄?”
“我有办法。”其实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那几天我疯了似的到处借钱。我翻遍通讯录里所有的朋友、同学、前同事,能打的电话我全都打了一遍。但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推辞,或是沉默。
离最后期限只有两天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不到两万块。我在单位地下室里抽了半包烟,最后把目光落到了城东那套一直压在手里的老房子上。
那套房源属于一个老太太,标价很低,但格局很差,一直没人接手。
中介公司提成已经压到很低,但我作为经手人,如果能在月底前促成这笔单子,提成足够解燃眉之急。
我打电话跟房东谈了一个下午,终于把价格敲定了。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客户去签约,提成两万二,全垫进还款。但这还远远不够。
回到店里,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
我第一任妻子的弟弟,叫马振。他在城南开了一家民间借贷公司。
那家公司,就是当初借钱给杨秀荣的源头。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
我们约在楼下一家小茶馆见面。
他穿着黑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脖子上挂着一根链子,坐下来的样子随意又凌厉。
“姐夫,如今倒是找上我了。”他笑了笑,点的茶是铁观音。
“我想借一笔钱。”
“多少?”
“十八万。”
马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以你的名义?”
“对。”
“你最近摊什么事了?”他眼睛盯着我,“上次你托我查那张银行卡的流水,我就觉得不对劲。那是你丈母娘的吧?这次的钱是给她还债?”
我没有回答。
马振沉吟了一会儿,轻轻把茶杯搁在桌上:“行,姐夫,我可以借你。利息按最低的算。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姓宋的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在外面投资的底子并不干净,亏了不少账。他回头咬你这么紧,不只是为了孙慧妍。”
“除了她,还有什么?”
马振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那片老城区要拆迁了,你丈母娘那套房子,就算老旧,也值几十万。姓宋的应该是奔着这个来的。”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宋英杰死死咬住这份承诺书不放,不是为了挽回孙慧妍,而是为了拿到老宅的继承权,在拆迁中分一杯羹。
那一刻,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全都串起来了。
他为什么出国后又回来,为什么盯着一份承诺书不放。他不是为情,他是为了钱。
“姐夫,”马振站起来,“钱,明天到账。但我得劝你一句,姓宋的不好惹。你要是跟他硬碰硬,小心把自己也折进去。”
钱到账那天,我打电话让宋英杰来拿。
他来了之后,我把十八万现金拍在桌上,一句话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真能凑出这么多钱来,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他签了承诺书废止的协议。
“以后你和她的事情,跟我无关。别让我再看到你。”我告诉他。
他拿着钱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打量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曹国安,你真以为还了这笔钱,你们俩就能过好日子?”
“你什么意思?”
“你老婆的账还清了,可她妈那套房子的抵押,你还不知道吧?”他咧嘴笑了,“那房子的抵押,是可以转让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一阵嗡鸣。
08
处理完承诺书的事之后,我把欠马振的十八万做了最简单的计划——先还利息,稳住本金,然后靠每个月的提成慢慢扣。
那段日子像打仗。
孙慧妍的孕吐越来越厉害,每天蹲在洗手间里吐得吃不下东西。
但她从来不喊累,也挺着腰杆去幼儿园上班,等到我下班回来,桌上的饭菜永远是热的。
她把病历本和那张银行卡都烧了,不是随手扔掉,而是用一个旧铁盆装着,在阳台上烧成灰。
她说:“从今天开始,咱们不欠别人什么了。”说完就蹲下来继续吐。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轻轻拍着她的背。
可生活不会因为你打算好好过了就放过你。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件蓝色衬衫。她的手指一直揉着衬衫的领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又翻出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我今天去看了我妈。”孙慧妍的声音闷闷的,“她说……房子的抵押被人买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买走就买走了,房子还在咱们手里,大不了多还几年钱。”
“国安,”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她跟我说,抵押的持有人叫白文轩。我查过,那是宋英杰的表舅。”
这件事终于还是来了。
那个雨天的下午,我约了马振,在他公司楼下的车里见了一面。
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我问他:“白文轩这个人,你认识吗?”马振抽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车窗外:“知道,宋英杰的表舅,专做抵押倒手生意。你丈母娘那套房子的债权就是他经手的。姐夫,说句难听的话,宋英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你们家。钱只是个幌子,他要的是你丈母娘的房子。”
“那是他逼得不够。”
马振用手指弹了弹烟灰:“你准备怎么办?跟他打官司?你没有那个成本。跟他硬碰硬?白文轩那边有的是办法拖到你们崩溃。”
我没有说话。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白天跑业务,晚上回家做饭、陪孙慧妍,等她睡着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边想着还欠多少,一边想着还能接几个单。
我想过放弃。
想过告诉孙慧妍,“算了,房子咱们不要了”。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吃着饭、笨拙地用手机给孩子看胎教视频的模样,我又把话吞回去了。
如果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我还算个什么男人?
09
那天之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孙慧妍手机里宋英杰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件,是查宋英杰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底子。
马振给了我几份文件,是宋英杰过去几年留下的某些记录。
那上面清清楚楚列出了他在海外的那笔投资,有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
不是借款,不是分红,是灰色地带的那种。
“这东西如果交出去,他这辈子别想再做正经生意了。”马振把文件放在我面前,“但你一旦捅出去,等于彻底撕破脸。所有的仇恨都会算到你头上。”
“仇总要有人来面对。”
“那你想过你老婆没有?想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
他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那叠文件在我办公桌抽屉里放了三天,我反复拿起又放下。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是出一口恶气,还是安安稳稳把这辈子过下去?
下班的时候,我走到孙慧妍单位的门口接她,她走出园门时眼睛微微肿了一圈,但她看到我之后,还是笑着说:“今天没下雨,不用人接。”我看着她,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安静,就是眼角那点没藏住的红,让我知道她心里其实也是慌的。
“回家吧。”我把手伸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我的掌心里。
晚上,我拨通了宋英杰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你还想打什么牌?”他的声音懒懒的,像是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不跟你打牌,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
“那套房子的抵押,你放手。海外投资的那些账,我当没看到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曹国安,你行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没种的窝囊废,我还真是看走眼了。”
“我只问你一句,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做。”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她恨我。”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他说的是孙慧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在意这件事,但这不重要了。
“你放心吧,她从来不恨你。她只是彻底忘了你。”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到孙慧妍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眼眶红红的。她大概是听到了。
“国安……”
“别说了,先把汤喝了。”
“不是,我是……”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是真的谢谢你。”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场,哭得稀里哗啦的,比签承诺书那天晚上还要厉害。
我没有安慰她。我知道她不是在伤心,她是在告别。
10
那件事过去之后,日子慢慢恢复平静。
宋英杰走了,走得很干脆,连招呼都没打。白文轩那边也撤了抵押,那套老宅终于保住了。
杨秀荣动手术那天,是我签的字。孙慧妍握着我手发抖,我把她揽到身后:“没事的,我在这里。”
手术很顺利。
一个月后,她出院了,我把她接回我们的小家里住。那段时间孙慧妍大着肚子,杨秀荣拄着拐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说什么也要给外孙织件毛衣。
日子琐碎,但踏实。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到孙慧妍坐在阳台上。
她面前放着一个铁盆,里面烧着那件蓝色的衬衫。
火焰已经熄了,剩下一团灰烬在风里慢慢散开。
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烧了就没了。”
“嗯,”她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我,“没了才好。”
然后她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咱们也买件新的吧,买卫衣,一人一件,穿一样的。”
我咧嘴笑了:“行,买一样的。”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翻出一封落款三年前的信。
那个信封之前一直压在衬衫下面,烧衬衫之前我拿了出来。
里面的字迹是娟秀的小楷,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宋英杰: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写完这封信,我就不欠你什么了。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可我等了三年,等到我妈病在床上,等来你表舅拿着抵押合同上门。我不恨你,我只是后悔。后悔信了你那么久,后悔把自己的日子压在别人身上……”
她没有写完这封信。但我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那是她的过去,是她以前的生活。我不需要假装它不存在,也不需要替她翻篇。
有些事,她自己会消化。
就像那天下午,我搬着一箱橙子回家,遇到宋英杰堵在楼道里。
她说“这孩子像你,跟你一样闷”。
我把橙子搬进厨房的时候,她跟进来,也没说什么,就从背后把我抱住了。
“国安,”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你为什么要娶我啊?”
“因为那天相亲的时候,你点了一杯柠檬水,一口都没喝。我就想,你这个女人,是真的很会省钱。”我说。
她在我背后闷闷地笑了,靠着我的椅子站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抹橘色的光也暗下去。
那箱橙子,到今天还有两个在冰箱里。已经干了,表皮皱皱巴巴的,但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别的,就是想留个念想。
想着那天下午,橙子压着诊断书,诊断书压着抵押协议,抵押协议的背后是三年的秘密。
而那个抱着纸箱走回家的男人,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个女人从过去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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