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半睡半醒。
监控画面里,一个人影慢慢靠近新铺子的门。
我看清了那张脸,是陈丽萍。
她穿着塑料拖鞋,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
她捅了两下门锁,打不开,就不捅了。
然后她直直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我放大画面,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她在说话。
对着空气说话。
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亮着灯,没熄火。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
01
我叫沈智慧,三十五岁。
我家就我和我弟两个孩子。我弟小我五岁,叫沈志强。
从小我妈就跟我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这句话我听了整整二十多年。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
那年月,小县城里家家户户都差不多。
我爸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
我妈在街道办的小加工厂糊纸盒,计件,一天挣不到两块。
我爸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给我弟买一斤桃酥。
那会儿一斤桃酥九毛钱,桃酥用黄糙纸包着,油慢慢洇透了纸。
我弟坐在门槛上吃,渣子掉了一胸口。
我在旁边看着,我爸从来不递一块给我。
也不是说他不疼我。他只是觉得,女孩不用吃那么好,穿那么好。以后嫁出去了,自然有婆家管。
后来改革开放了,条件慢慢好起来。我爸工资涨了,我妈也换了工作。但有些观念是改不了的。
我弟上小学那年,家里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黑色的,高大威猛。
我弟学骑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爸心疼得不行,第二天就去买了辆带辅助轮的。
到了我学骑车的时候,我爸只是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推出来,说:“骑吧。”
我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一来觉得丢人,二来说了也没用。这个家就是这样,我习惯了。
我读完初中,成绩其实不错,班主任还专门来家访,说我考高中没问题。
我爸坐在饭桌后面抽着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倒是来了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有那钱,不如留着给你弟读。”
我没吭声。第二天我就没去学校了。
我跟着亲戚去了南方的厂子,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年。
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手不能停。
冬天冷得要命,手指冻得掰不动螺丝。
夏天热得像蒸笼,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工装黏在身上。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留了两百块生活费,剩下两千六全部寄回家。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哽咽,说闺女你辛苦了。我爸没说话。
我每个月都寄钱。寄了整整八年。多的时候三千多,少的时候也有一千八。
我弟读高中那几年,学校里流行穿乔丹鞋,一双两百多。我妈打电话说,你弟想要那双鞋。我二话没说,多寄了一千块钱回去。
同宿舍的姐妹说我傻,说你自己穿的是什么?你看看你那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还舍不得换。你弟倒好,穿得比你体面多了。
我笑笑没说话。我是姐姐。姐姐就得这样。
后来我弟结婚了。
他和陈丽萍是相亲认识的。
陈丽萍长得挺清秀,说话细声细气,见了我爸妈嘴甜得很,一口一个爸一口一个妈。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弟找了个好媳妇。
彩礼六万八。那时候我刚攒了一点钱,正准备自己开个小店。我妈打电话来,也不直说,就绕着弯子讲我弟结婚的事,讲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听出来了。我说:“行,钱我出。”
我把我攒了两年准备开店的钱取出来四万,又跟朋友借了两万,凑了六万汇回去。
我妈说好闺女。
我弟结婚那天我回去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新娘子穿着红嫁衣,笑得很漂亮。
亲戚们都在夸,说这对新人真般配。
没人注意到我。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敬酒、敬茶、收红包。
我爸喝了不少酒,脸通红,逢人就说,我家志强总算成家了。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说:“弟,恭喜你。”他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转过去跟别人喝酒了。
后来我弟买房。银行贷款批不下来,差八万块首付。我爸亲自来了我租的房子,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折叠椅上,抽了三根烟,一根比一根抽得慢。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说:“爹,我没那么多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想办法。”
我想了三天。
跟我最好的朋友借了两万,跟同事拼凑了三万,信用卡套现了两万,又找房东借了五千。
我把八万块交到我爸手里,他低下头接过去,说了句:“你弟不容易。”
我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钱包。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钱,是因为那句“你弟不容易”。
那我呢?
我容易吗?
我在厂里站了十二年,两只脚都是静脉曲张。
我租的房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活了快三十年,连一件像样的大衣都没舍得买过。
我擦了把脸,告诉自己别想了。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过去的。
三年前,我终于开了一家自己的小超市。
说它是超市,其实就是个五十平的便利店。
租的店面不大,货架是二手市场买的,收银台是朋友送的。
开业那天,我自己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邻居们过来看了看,买了几瓶水,就散了。
没有花篮,没有横幅,没有“开业大吉”的红绸子。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几排稀稀拉拉的货。
但我高兴。真的高兴。因为这铺子是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每一块砖都是我铺的。每一瓶水都是我进的。它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
我起早贪黑。
凌晨四点四十起床,骑半小时的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
冬天黑得早,路灯忽明忽暗地亮着,路上一个人都没。
到了市场,跟菜贩子讨价还价,一毛钱都要争半天。
搬完货回到家,天刚蒙蒙亮。
我洗一把冷水脸,就开始摆货、理货、擦柜台。
晚上十一点关门,回家算账算到十二点多。累得头沾枕头就着。但心里踏实。
我弟偶尔来店里,从来不帮忙。
他来了就是拆一包烟,倒一杯茶,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手机。
有一次他待了一下午,临走时跟我说:“姐,你这生意也不怎么样嘛。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我说:“够活。”
他“啧”了一声:“你这样不行啊,得搞点大的。”
我没接话。他说的“搞点大的”,就是去赌。
去年我看上了城东一个新盘下来的铺子。
那地方原先是家小饭馆,老板经营不下去关了门。
我进去看过,地段好,门口就是公交站,旁边有个菜市场,人流量大。
租金虽然比现在贵了不少,但我算了算,干得好的话,一年就能回本。
我咬牙把积蓄全掏出来,又贷了十万,把铺子盘下来了。
签合同那天,我的手指头都在发抖。那是签字笔在抖,不是我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开的缝,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我弟,想到了我爸,想到了我妈。
我想到了那些年我寄回去的钱,我让出去的学,我一直没计较的那些事。
我想,这次不一样了。这个铺子是我自己的,谁也不能碰。
我爹退休之后闲着没事干,三天两头往我铺子里跑。
他说是来帮忙。
其实就是坐在柜台后面跟熟客聊天。
“这铺子啊,也有我一半功劳。”他常这么说。
“我闺女能干,那是有我遗传。”
“要不是我当年让她出去闯,能有今天?”
那些老邻居笑着附和,说老沈你命好,生了个好闺女。我爸就笑,笑得挺得意。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这铺子是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我不能说什么。
说了就是我不孝,说了就是我不知道好歹。
我忍了。
那天下午,我本来应该在老铺子等供货商的。但供货商临时改了时间,我就提前去了新铺子。
到了门口,卷帘门半开着,我以为装修师傅还在。推门进去,看见我爸蹲在工具箱前面。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翻什么。
“爹?”我叫了一声。
他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你、你怎么来了?”他转过身,脸色很不自然。
“供货商改时间了。”我说,“你在这儿干嘛呢?”
“没、没干嘛。”他站起来,手往裤兜里塞,“我找老虎钳,家里的坏了。”
我没说话。他站的位置是放工具箱的地方。工具箱里只有螺丝刀、扳手、锤子,根本没有老虎钳。
我看了一眼他的裤兜,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找着了吗?”我问。
“没、没找到。”他干咳了一声,“算了,改天再说。”
他往外走,步子有点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烟味,还有汗味。
“爹。”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把工具箱收拾一下。”我说,“东西都翻乱了。”
“好、好。”他应了两声,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我蹲下来,把工具箱拖了出来。
里面确实没有老虎钳。
但是在地上,工具箱和墙壁的缝隙里,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崭新的。
我捡起来看了看。钥匙齿的形状,跟我新铺子门口那把锁芯的口子一模一样。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微微发抖。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他真的是来找老虎钳的。也许这把钥匙是他自己掉在这儿的。
但我知道不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醒醒吧,沈智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拿着那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看着锁齿的纹路,看着钥匙环上那个小小的划痕。这把钥匙不是旧钥匙,是刚配的。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手心的汗把它浸湿了。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新铺子。
我骑着三轮车去了老铺子,把门打开,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手机摆在柜台上,屏幕黑着。我看着它。我知道只要我点开那个监控画面,就能看见新铺子一切正常。但我没点。
我在想一件事——我该怎么办。
去找我爸对质?问他为什么配我的钥匙?他肯定会说,我就是配着玩的,备用一把。或者说,我怕你丢钥匙,替你备着的。反正他总有理由。
去找我弟?问他知不知道这事?他能说什么?不知道,爹没跟我说。或者反过来骂我,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不管我怎么问,最后都会被他们变成我的问题。是我想多了,是我太敏感,是我不信任家里人。
这些年我太了解他们了。
在外面我是个要强的女人,自己开店自己挣钱,谁见了都夸一句厉害。
可在他们面前,我永远是个“姐姐”。
姐姐就得懂事,姐姐就得顾家,姐姐就得吃亏。
我不想去吵了。吵也没用。
我骑着三轮车去了五金市场,找了换锁的师傅。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老花镜,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了看我拿出来的旧锁芯,说这个好换,八十块钱。
我说换。
他动手拆锁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看,脑子里乱糟糟的。师傅一边拆一边跟我唠嗑:“闺女,你这铺子新开的?怎么刚装没多久就要换锁了?”
我说:“钥匙丢了,不放心。”
他点点头:“也是,钥匙丢了好,换了踏实。我跟你说,现在有些人配钥匙可容易了,找个小摊几块钱就配一把。你要是丢了钥匙不换锁,万一被人捡了去,你家就跟没锁一样。”
我没说话。他说的是对的。我换锁芯不是因为丢了钥匙,而是因为我爸配了一把。
换完锁芯,我又去电子市场买摄像头。
市场里人来人往,各种电子产品堆得满满当当。
我找到一家卖监控的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特别能说。
“妹儿,你要几个?装室内还是室外?要带声音的吗?要不要夜视的?”
我说要三个,室内两个,门口一个。都要夜视的。
她帮我挑了几款,说这个好,清晰,夜视效果不错。
然后她看了看我的单子,说:“妹儿,我再给你推荐一个,门口的装那种带红外线的,晚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连车牌号都能拍下来。”
我说行,又加了一个。
装好摄像头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蹲在新铺子的柜台后面,把每一根线都仔细接好。
电线缠在手指上,轻轻一拉就勒出一道红印。
我咬着牙接,接完一根试一根。
手机连接好了,画面跳出来。门口的画面,柜台的画面,后门的画面,全都能看到。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瓷砖上,亮堂堂的。我看着那个画面,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居然要偷偷装摄像头来防自己的家里人。
但我不后悔。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变了,是他们逼我的。
当天晚上我回家吃了一顿饭。
我妈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一盘青菜。我爸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不怎么说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妈,志强最近怎么样?”
我妈愣了一下,看了我爸一眼,然后笑着说:“挺好的,挺好的。他最近说是找了个活干。”
“什么活?”
“呃……就是帮人送货。”她的声音有点虚。
我没追问。我知道她说的是假的。
我爸忽然放下筷子,说:“你弟的事你少管。”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没看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管。”我说,“我就是问问。”
“少问。”他说。
饭桌上安静了。我妈赶紧打圆场:“你爹就是担心你操心。来来来,再吃一块肉,你瘦了。”
我没再接话。吃完饭我去洗碗,我妈跟过来,凑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弟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爹替他垫了点钱。”
“多少?”
“好像……几万块。”她含含糊糊地说。
我没说话。她把碗擦了,放进碗柜里。
“智慧啊,你别往心里去。”她说,“你爹那个人就那样。他嘴上不说什么,其实心里是疼你的。”
疼我?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疼我就是背着我去配我的钥匙?
我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手机,点开监控画面。新铺子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的灯光照出一点点门槛的影子。一切都很正常。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有人来了。
画面是下午两点。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放大画面,认出来了。
是我弟,沈志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看锁芯的位置。
然后弯下腰,用手摸了摸门把。
他没开门,也没走。他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然后抬脚踢了一下门槛,转身走了。
我没漏掉这个细节。他来看过。他是来看那把钥匙能不能打开的。我把这个画面反复看了三遍,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证据多起来了。
第三天晚上,我又翻了一遍监控。
忽然,手机亮了一下,新推送来了。
我拿起来一看,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穿着拖鞋的女人。
我放大画面,心沉了下去。
陈丽萍。
03
画面里,陈丽萍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下面穿的是那种几块钱一双的塑料拖鞋。她走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吃完饭出来遛弯。
但现在是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谁会出来遛弯?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凑到锁孔上。捅了一下,没捅进去。她又换了个角度试了一下,还是打不开。
然后她不捅了。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站在门口,直直地站着。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她要干什么?
如果只是想开门偷东西,打不开就该走了。但她不走。她就像被钉在那儿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
我放大画面,仔细看她的表情。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在动嘴巴。嘴唇一张一合的,是在说话。可是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跟谁说话?在给谁打电话?还是她只是自言自语?
我把画面往巷子口移动。果然,巷子口停着一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远远地停着,既不靠近,也不开走。
车里有谁?我弟?还是别人?是谁在那辆车里等她?为什么不下车?为什么不一起过来?有什么好躲的?
我的脑子里全是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报警键上。只要我按下去,警察就会来,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但我没按。
我想看看,她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她换了两次脚。把钥匙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往巷子口那边看了一眼。车里没有动静。
她还在等。
我等得手心全是汗。凌晨的屋子里安静得很,空调嗡嗡地响着。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堵得慌。
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他们好歹有点良心。好歹我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的姐姐。但现在我知道了。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该让东西的人。
小时候让桃酥,长大了让学费,工作了让工资。现在,要让我拿命换来的铺子。
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恨。恨我弟没出息还贪心。恨我爸偏心一辈子改不了。恨自己心太软,恨自己以前太好说话了。
我擦了把眼泪,看着她。
二十五分钟了。她在门口站了二十五分钟。
陈丽萍终于动了。
她把钥匙塞回兜里,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她走过巷子口,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关上,灯灭了,发动机响了一会儿,然后车开走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卷帘门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放下手机,手指已经有点僵了。心还在跳。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了。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照着马路,偶尔有一只野猫蹿过去。
我回到床上,躺下,但根本睡不着。
明天会发生什么?她还会来吗?车里的到底是谁?
我拿起手机,把那段监控视频截了出来。又打开相册,把前天我弟出现在门口的照片找出来。两张图放在一起,一切串联起来了。
他们是在试探我。
先把钥匙给我爸配出来,让我弟来探路。打不开门,就让陈丽萍半夜再来试一次。如果还是打不开,他们就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硬闯?还是换一种方式?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弟打来的。
“姐,你今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我想跟你聊点事。”他的声音有点含含糊糊的。
“行,下午吧,在老铺子。”
我挂了电话,琢磨着他要说什么。
中午我没吃饭,没什么胃口。我坐在铺子里,外面的日头毒得很,马路上冒着热气。我在想,他要怎么开口。
下午两点,他来了。
穿了一件新买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特意捯饬过。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放在柜台上,说:“姐,给你的。”
我看着那袋苹果,没接。
“干啥这么客气?”
“没、没啥。”他搓了搓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货架,又看看柜台。
“姐,你这铺子开得挺好嘛。东西挺全的。”
“还行。”
“哎呀,你别谦虚。”他笑了笑,“我听咱爸说了,你那个新铺子更大,地段也好。”
“贷款还没还完。”我说。
“那都是小事。”他摆摆手,“你这么能干,还怕还不上?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听?”
“你说。”
“就是……你看你那个新铺子,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大的地方。”他舔了舔嘴唇,“要不,你让我跟爹去帮你看着?爹帮你管账,我帮你搬货、看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接着往下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咱们是一家人。你有生意,我们有活干,大家都好对不对?”
“你会干这个?”我问。
“学嘛。”他笑着说,“谁还不是一开始不会的。姐,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他点头,“丽萍也说好,让我好好干。”
陈丽萍。我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紧了一下。
“行。”我说,“那你明天过来,我教你。”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姐,真的?”
“嗯。”
“太好了!”他用力拍了一下柜台,“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袋苹果。
苹果很红,红得很均匀,一看就是挑过的。他什么时候学会挑水果了?以前在家,他连苹果都不会洗。
我拿起一个苹果,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不酸。我嚼着,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我赶紧把苹果放下了。
那一晚,我妈打了电话给我。
“智慧啊,你弟说你要让他去铺子帮忙?”
“你……”我妈犹豫了一下,“你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他是我弟。”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哽咽:“智慧,你是个好闺女。妈知道你心里苦。”
我没接话。我能说什么?说我不苦吗?说我没关系吗?
“妈。”我说,“你别多想。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这座小城这个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的路灯一眨一眨的,像困倦的眼睛。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有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我要查清楚。那辆面包车是谁的。陈丽萍半夜去我铺子门口,到底是为什么。我弟突然要来帮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起了疑心。
老话说得好。你越是盯着一条蛇,它就越不会动。你以为它是怕了,其实它是在找机会咬你。我得让它先动,然后一把抓住它的七寸。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我弟就来了。
穿了一身新工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上还抹了发胶。站在店门口,远远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看了他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姐,我来报道了。”他笑着说。
“进来吧。”
我开始教他理货。怎么分类,怎么摆,怎么记库存。他听得挺认真,不时的点点头。搬货的时候也不偷懒,一箱一箱地往货架上放。
有顾客来买东西,他还能招呼几声:“婶儿,买啥?要袋子不?”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挺复杂的。如果他一直是这样,踏实肯干,那我也不用这么防着他了。
但他不是。
我知道。他只是装给我看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喝水。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累不累?”
“还行。”他擦了把汗,“姐,这个比我想的累。”
“做什么都累,习惯了就好。”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志强,你跟丽萍最近怎么样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挺好的啊,咋了?”
“随便问问。”
我没再问了。再说下去他就要起疑了。
下午我让他看店,自己去了一趟新铺子。
装修师傅已经走了,铺子基本完工了。地上还有一些灰,墙面是新刷的,灯也装好了。我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这个地方,从打合同到装修完工,花了我整整十三万。每一分钱都是我的血汗钱。
我站在柜台后面,摸着光滑的台面。
“这是你的。”我对自己说,“谁也拿不走。”
那几天,我弟每天都来老铺子帮忙。
他干得挺卖力,早上来得早,晚上走得晚。有时候还主动去进货,搬货搬得满头大汗也不喊累。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特别高兴:“你弟总算懂事了。智慧啊,你多带带他,以后让他给你当帮手。”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个懒了三十年的人,突然勤快起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让他不得不改;要么就是装的,装给你看的。
我弟属于哪一种?
我还需要再看看。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监控里看新铺子的画面。
白天很正常,晚上也很正常。陈丽萍没再来过,那辆白色面包车也没出现过。但我没有掉以轻心。
我找了一个开出租车的熟人,让他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陈丽萍。”我说,“我弟媳。你帮我看看她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咋了?”熟人问,“你们家出事了?”
“还没出。”我说,“但快了。”
三天后,他给我回了电话。
“智慧啊,你让我查的那个陈丽萍。她最近经常去城西的一个茶楼,不是去喝茶,是去那儿见一个人。”
“什么人?”
“开赌场的。”熟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姓马,外号叫马四。在城西那片开了个地下赌场。你弟媳最近跟他走得挺近的。”
我握着电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果然。
陈丽萍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弟欠了赌债,她也有份。
她跟我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是我不知道,那个马四,除了开赌场,还干什么的。
我一个亲戚说,马四不仅放贷,还帮人搞抵押。
房产、车、店铺,只要你能拿出来,他就能帮你办贷款。
抵押。店铺。
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我终于想通了。
我弟要进我的铺子帮忙,不是为了挣钱。
他是想拿到铺子的钥匙,或者弄清楚铺子的产权。
陈丽萍半夜去我铺子门口,不是为了自己进去,是等着马四来估价。
他们是要把我的铺子拿去抵押。
抵押的钱用来还赌债。
想明白的那一刻,我坐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气。气得浑身发抖。
我对他那么好。
从小到大,我让着他,护着他,给他钱花。
他结婚我出钱,他买房我也出钱。
他欠了赌债,我还没骂他一句。
他竟然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
还有我爸。
他明知我弟不争气,还帮着他偷我的钥匙。
他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我辛苦三年才挣来这个铺子吗?
知道我还欠着银行十万块贷款吗?
他不会想这些的。他只会想,你弟不容易,你帮帮他。帮帮他?我帮了几十年了,他什么时候能自己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擦干眼泪,打开手机,把所有的监控画面翻了一遍。
我把陈丽萍站门口的那段视频单独存了一份,把我弟出现在门口的照片也存了一份。
明天,我就要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可我没料到,第二天发生的事,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天早上,我弟没来铺子。
我打电话给他,没人接。
打我爸妈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
我心头一跳,骑着三轮车往家里赶。
到了家门口,我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乱糟糟的,好像不止一个人。
我推开门,愣住了。
客厅里,我爸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好看。我弟站在茶几前面,低着头不说话。陈丽萍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茶几上摆着一张纸。
“姐,你来了。”我弟抬起头看着我,“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