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存钱,我今年79了,目前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就只有81500块。
你看到这串数字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觉得这年头八万块钱什么都干不了,还是觉得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子攒下这笔钱已经算不容易了?别急着下定论,我把这话撂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你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始终装着这个数。它不是个冷冰冰的存款余额,它是我这后半辈子跟日子较劲、跟自己较劲、跟所有看不上我的人较劲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硬通货。我不说它多,也不说它少,我就告诉你,这81500,是我活到今天还能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唯一底气。
我生在1947年的腊月,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尾巴还没彻底扫干净。我爹是个拉板车的,我妈给人家洗衣服。家里六个孩子,我排行老三。从我记事儿起,我印象里最深的就是饿。那种饿不是现在年轻人减肥时说的“好饿啊我想吃火锅”那种娇嗔的饿,是两眼发绿、胃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搅、看见树皮都想啃两口的饿。我八岁那年,我爹拉车回来,从怀里掏出半个杂面窝头,硬得能砸死狗,他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哆嗦。我接过那个窝头,一口咬下去,牙硌得生疼,可我愣是没舍得吐出来。那半个窝头,我吃了整整一天,每次只掰一小块含在嘴里,让唾沫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一个理儿——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这个理儿,我认了一辈子。
后来我进了国营棉纺厂,成了正式工。那会儿是1965年,我十八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厂里发工资,一个月三十二块钱,我拿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斤桃酥,揣在怀里跑回家给我妈。我妈咬了一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老三出息了,能挣钱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厂宿舍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算着一笔账——一个月攒十块,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年就是一千二。一千二在那个时候是什么概念?是能在县城买个小院子的概念。我那时候就有了一个念头,我要存钱,存很多很多钱,存到我妈我爹再也不用为半个窝头发愁的程度。
可这世上的事儿,它不会顺着你的心思来。八十年代末,厂子效益不行了。先是拖欠工资,三个月发不出钱来。后来直接一刀切,下岗。我那时候四十五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身上担子最重的时候。我儿子刚上初中,学费书本费补课费一样不能少。我爹那会儿瘫在床上,每天的药钱就是一笔开销。我从厂里出来的那天,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我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和一双劳保手套。我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心里头空得像被掏了个洞。
可日子不能不过。我托人找了个修鞋的师傅,跟着学了三个月。那师傅姓刘,是个瘸子,脾气暴得很,稍不如意就拿鞋楦子敲我脑袋。我忍着,一声不吭。我心里头明白,我四十五岁了,没有文凭没有技术没有关系,除了低头学这门手艺,我还能干什么?三个月之后,我在街口支了个摊子。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旁边放个小马扎,再搁个装钉子和胶水的破木头箱子。第一天出摊,我挣了一块二毛钱。就那一块二,我捏在手心里差点哭出来。不是觉得少,是觉得有希望了。我能挣钱了,哪怕挣得少,但只要我还能动弹,我就不用伸手跟别人要。
那之后的日子,就一个字——熬。夏天太阳毒,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我一坐就是一整天,屁股底下的小马扎烫得能烙饼。冬天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我戴着露手指头的毛线手套,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握不住锤子。可不管天多热多冷,我一天都没歇过。大年初一别人家放鞭炮吃饺子,我照样出摊。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我一歇,就觉得那钱从指头缝里溜走了。我修一双鞋,从最早的三毛钱,慢慢涨到五毛、一块、两块、五块。每一分钱都是我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每一张票子上都沾着我的汗。
我跟你们说说我存钱的法子,你们听了别笑。我每天收摊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做饭,是把当天挣的钱全倒在桌子上,钢镚儿归钢镚儿,毛票归毛票,一张一张捋平了,按面值大小排好。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些红票子,最大的就是十块的“大团结”。我把它们分类卷好,用橡皮筋扎紧,塞进那个嫦娥奔月的铁皮饼干盒子里。那个盒子是我老伴儿当年装点心用的,后来点心吃完了,盒子就归我使唤。盖子已经被我开开关关磨得露出铁皮本色,嫦娥的脸都花了。可我就认准了它,别的盒子不要。每个月月底,我雷打不动地去一趟银行。银行离我的鞋摊隔两条街,我走着去,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柜员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从最开始的大姐,到后来的姑娘,再到后来的小伙子。他们都认识我,每次见我去,隔着玻璃就冲我笑:“老爷子,又来啦?”我就把盒子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递进去,说:“存钱。”他们接过盒子,哗啦一声倒出来,钢镚儿在柜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时候数着数着,发现有五分钱是假币,或者有块糖纸混在里面,我都臊得脸红。可下个月我还去,风雨无阻。
就这么存着,五块十块地存,一百两百地存。我儿子上高中、上大学、结婚、买房,我都没跟人借过一分钱。我老伴儿生病那几年,住院费药费护工费,全是这盒子里的钱。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就是看着我。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想说:“老头子,这辈子跟着你,没享过什么福,可也没受过什么屈,你硬气,我放心。”她闭眼之后,我把剩下的钱又存回了盒子。那会儿盒子里还有四千多块,我心里空落落的,觉得这钱少了一大截子,可又觉得,这钱花得值。该花的时候没含糊,这就是存钱的意义。
再后来,我儿子去了深圳,在那边扎了根。他一个月挣得不少,可那边开销也大。房贷每个月要还一万多,车子要养,孩子要上国际学校。每次跟他视频,我都看见他眼眶发青,明显是熬夜熬的。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可我嘴硬,从来不说。他有时候问我:“爸,你钱够不够花?我给你打点过去吧?”我立马把脸一沉:“打什么打?我用不着你的钱。你管好你自己,管好我孙子,我就烧高香了。”挂了视频,我就坐在那儿发呆。儿子有孝心,我心里清楚。可我不能要他的钱。第一,他日子紧巴,我帮不上忙就已经够窝囊了,再伸手要他的,我成什么人了?第二,我要了他的钱,我在他面前还怎么硬气?万一以后他跟媳妇吵架,媳妇来一句“你爸还花咱们的钱呢”,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所以我这81500,一分一厘都跟我儿子没关系。我不惦记他的,他也别惦记我的。我们爷俩隔着两千公里路,隔着这八万块钱,反倒清爽。
可这人一老,身子骨就不听话了。去年冬天,我早上起来倒痰盂,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儿。屁股蛋子疼了半个月,我也没去医院,自己抹了点红花油。可我心里头开始犯嘀咕了——要是我摔折了腿呢?要是我摔得动不了呢?那我这81500够干什么的?请个护工一个月得五六千,住个医院随便一折腾就是好几万。我这八万块钱,看着是笔钱,可真要有个大灾大难,扔进医院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越想越怕,怕到最后人财两空,怕拖累儿子,怕自己躺在那儿浑身插满管子,想死都死不了。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我这钱,存得对不对?
我有个老邻居,姓周,比我大三岁。他有三个闺女,都嫁得不远。老周头命好,三天两头有闺女上门,今天送饺子明天送排骨。可他也有他的糟心事,三个闺女三家人,各有各的难处,大闺女家的外孙要出国留学,来找姥爷借两万;二闺女家的女婿做生意赔了,来找爹周转一万;三闺女倒是没借钱,可三天两头跟他诉苦,说婆婆怎么欺负她。老周头那点退休金和棺材本,给这个给那个,最后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上回他牙疼,想去镶一口假牙,翻遍了抽屉凑不齐两千块。他跑来跟我借,我借给他了。可我看着他拿着钱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我就想,这老头一辈子疼闺女,老了老了,连自己的牙都保不住。他闺女们对他好不好?好。可再好,也不如自己兜里有钱硬气。老周头就是我的反面教材,我绝对不能走他的老路。
所以我把这81500攥得死死的。我不借给别人,不投资,不理财,不买保健品,不听任何人的忽悠。存单上的数字就是我的一切。每天早晨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存单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一照。看看那上面的数字,数一遍,再数一遍。81500,一个零不少,一个零不多。然后我才觉得这一天能过得踏实。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可笑的,像守财奴,像葛朗台。可你们没到我这个岁数,没尝过那种除了钱谁都靠不住的滋味。儿子在千里之外,老伴儿在地下三尺,我身边的活人,哪个能让我指着鼻子说“你给我养老”?没有。我只能指着这81500。
可话说回来,人就是这样,越攥紧什么,就越被什么勒得慌。我天天守着这八万多块钱,把自己守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棉袄穿了十五年,袖口磨得发亮,里头棉花都结块了,我也没换。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捡便宜菜,有时候买回来一堆蔫了吧唧的叶子,洗洗切切照样下锅。有回在街上碰见以前厂里的老同事,人家穿得溜光水滑,拉着我去下馆子,我硬是给推了。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要回请。回请一顿得好几十,那几十块钱,够我吃一个礼拜的馒头咸菜了。老同事看我的眼神,我现在都忘不了——那眼神里头有可怜,有不解,还有一点嫌弃。好像在说:“老李啊,你怎么混成这样了?”我回到家,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那个老头,满脸褶子,头发白了大半,佝偻着腰,活脱脱一个穷困潦倒的样子。可我心里不服,我明明有八万多块钱啊,我怎么就活成了这个寒酸相?
那天我破天荒地从盒子里抽出一张一百的,去街口的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又买了一瓶二锅头。回家一个人坐那儿啃鸡腿喝酒。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委屈。我存了一辈子钱,怎么就把自己存成了一个连馆子都不敢下、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的老废物?我这钱,到底是为我服务的,还是我成了它的奴才?
打那以后,我心里头就起了变化。我开始琢磨,我这81500,到底该怎么花才算值。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疼。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个新闻。一个山东的老农民,九十多岁了,把一辈子攒的二十万全捐给了村里的学校修操场。记者问他,你舍得吗?老头咧着嘴笑,说:“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这话糙得掉渣,可把我听愣了。我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老头满不在乎的笑脸,突然觉得我这些年活得太憋屈了。人家九十多了都能把一辈子的积蓄撒出去,我才七十九,我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可这回不是愁得睡不着,是兴奋得睡不着。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去北京。对,北京。我活了七十九年,最远就去过省城。北京天安门,我在电视里看了无数回,在挂历上看了无数回,在烟盒纸上看了无数回。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我想去天安门广场看一次升旗,想去毛主席纪念堂鞠个躬,想去故宫看看皇帝老儿住的地方到底有多气派,想去全聚德吃一口正宗的烤鸭。这些念头以前不是没有过,可每次都被自己压下去了——去北京得花多少钱啊?路费、住宿、吃饭、门票,哪样不要钱?我那八万块钱,花一分就少一分。可那天晚上我不管了,我跟自己说:老子都七十九了,再不花,难道带进棺材里花?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我把那几张存单从铁盒子里拿出来,揣在贴身的内兜里,用别针别住。一路上我心跳得厉害,跟做贼似的。进了银行大门,我那熟悉的柜员小姑娘冲我招手:“老爷子,今天存还是取啊?”我站在柜台前面,嘴张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存单,那上面的81500像一排小眼睛盯着我。我突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存单都快被我攥湿了。小姑娘也不催我,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我。等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取……取两万。”小姑娘利索地办了手续,把两沓崭新的大红票子递出来。我接过来,手指头都在哆嗦。那两万块钱拿在手里,跟以前那些钢镚儿毛票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它们太新了,新得晃眼,新得让我觉得自己不配拿。
出了银行大门,我站在太阳底下,把那两万块钱又数了一遍。然后我找了一家邮政储蓄所,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硬卧票。售票员说下铺没了,只有上铺。我说上铺就上铺,我年轻的时候爬电线杆都不带眨眼的,还怕爬个火车铺位?我又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地图软件,怎么弄都弄不明白,最后还是隔壁老周头的孙女帮我搞定的。那丫头听说我要去北京,眼睛瞪得溜圆:“李爷爷,你真厉害!我爷爷连小区门口都不爱出呢!”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美滋滋的,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出发那天,我穿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是深蓝色的,还是我五十岁那年厂里发的劳模奖品。这些年我舍不得穿,一直挂在柜子里,这会儿拿出来,除了后背有点皱,别的都挺好。我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装了两件换洗内衣、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一包压缩饼干。本来还想带个暖水壶,嫌太重,放弃了。我儿子不知道我要去北京,我没告诉他。我想给他个惊喜,或者说,我想先给自己一个惊喜。火车是晚上九点多的,我下午四点就到了火车站。坐在候车大厅里,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头又激动又忐忑。我旁边坐了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抱着个手机看剧,一边看一边咯咯笑。我偷偷瞄了一眼她的屏幕,花花绿绿的也看不懂。我就想,年轻真好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我年轻的时候在干嘛呢?在厂里三班倒,在修鞋摊上钉鞋掌。我好像从来没像这姑娘一样,轻轻松松地笑过。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补上,也不算太晚。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站台的灯、远处的楼、渐渐后退的铁轨,全被夜色吞没了。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这一辈子,活得像一口井,守着巴掌大的一片天。现在我终于爬出来了,虽然爬得晚了点,可我还是爬出来了。上铺确实不好爬,我撅着屁股折腾了好半天才上去。躺下来的时候,腰都快断了。可火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我居然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我爹拉着板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跑,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火车到了北京站。我跟着人流往外走,一出站,就看见大街上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一眼望不到头。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觉得自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北京真大啊,大得让人心里头发虚。我找了好几个路人打听怎么去天安门,大家都很热心,有的说坐地铁,有的说打车。我最后选了一个最笨的办法——坐公交。倒了两趟车,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天安门广场。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远远地看见天安门城楼,看见红旗在晨风里飘,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我站在广场边上,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一样,一步都迈不动。我就那么站着,看了好久好久。那个只在电视里、挂历里、烟盒纸上出现过的地方,现在就活生生地立在我面前。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妈,想起那个连杂面窝头都吃不饱的年代。他们一辈子都没出过那个小县城,他们要是能看见这个场面,该多好啊。
我在广场上转了一整天。去毛主席纪念堂排队,排了快两个小时。队伍里头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大家安安静静地往前挪。我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那孩子也就两三岁,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我心想,这孩子长大了可能不记得今天来过这里,但等他以后学了历史,他会知道,他的妈妈带他来看过一位了不起的人。从纪念堂出来,我又去了故宫。门票四十,搁以前我能心疼死。可那天我掏钱的时候特别痛快。我在故宫里头走了五个多小时,腿都快走断了,可眼睛不够使。那些金銮殿、那些大缸、那些汉白玉栏杆,每一样我都觉得稀奇。我拿着手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虽然拍得歪歪扭扭的,可我想留着回去给老周头他们看。中午我在故宫里头买了根烤肠,十块钱。贵是贵了点,可我咬下去的时候觉得特别香。不是烤肠香,是自由的味道香。
晚上我去了前门大街,找了一家全聚德。站在门口我还有点犹豫,里头灯火通明的,服务员穿得跟空姐似的。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菜单一看,好家伙,一只烤鸭两百多。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头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点吧,来都来了,不尝尝正宗的,你这趟北京就算白来了。另一个说:两百多啊!够你买多少个馒头了!最后第一个小人儿赢了。我咬咬牙,点了一只烤鸭,又要了一碗鸭架汤。片鸭的师傅推着小车过来,当着我面一片一片地片,刀工利索得很。我拿了一张薄饼,夹了两片鸭肉,蘸了甜面酱,放了几根葱丝黄瓜条,卷起来塞进嘴里。那一口下去,我的天,我这七十九年算是白活了。那鸭皮酥得掉渣,鸭肉嫩得流油,酱香甜丝丝的,葱丝黄瓜条又脆又爽口。我一口接一口,眨眼间半只鸭子就下了肚。吃到后面实在撑得慌,可我不舍得浪费,硬是把剩下的全打包了,留着第二天当早饭。那顿饭我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结账的时候二百八十六。我掏钱的时候手不抖了,心也不疼了。我觉得值,太值了。这两百多块钱买来的滋味,够我咂摸一辈子。
在北京待了三天,我去了长城、去了颐和园、去了天坛。每一个地方都让我觉得新鲜,觉得震撼。我站在长城上的时候,风特别大,把我那点稀稀拉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扶着城墙垛子,往下看,群山连绵,一眼望不到头。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七十九年,虽然活得辛苦,可也不是白活的。我养大了儿子,送走了老伴儿,没欠过别人的债,没低过头求过人。我凭自己的手艺吃饭,凭自己的骨头硬撑。虽然钱存得不多,可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我对着长城大喊了一声:“嘿——!”旁边的游客都扭头看我,我也不在乎。我就是想喊一嗓子,把我这辈子的憋屈、辛苦、不甘心,全喊出去。
回来的火车上,我一直在算账。这趟北京之行,连吃带住带玩带买东西,一共花了四千多。比我预想的少。回家之后我把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七万七千多。我突然觉得,这钱好像没那么沉了。以前我看它,觉得是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我看它,觉得就是一摞纸。它能给我买来烤鸭、买来门票、买来火车票,可它买不来我站在长城上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买不来我吃第一口烤鸭时那种幸福得想哭的冲动。这些东西,是钱换不来的,可没有钱,我也换不来它们。
回来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这七万多块钱,重新分一分。我拿出一万,去把牙镶了。找的是我们这儿最好的牙科诊所,大夫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态度特别好。他给我做了方案,上下一口全瓷的,看着跟真牙一模一样。镶好那天,我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照了半天,心里头美得不行。我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吃花生米了,再也不用拿牙床子硬磨了。
我又拿出两万,给社区图书馆捐了。那图书馆就在我们小区门口,不大,里头就几排书架,平时除了我们几个老头子老太太,没什么人去。可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我们几个老家伙在那儿下棋、看报、唠嗑,一待就是大半天。原来那几把椅子破得不成样子,一坐上去就吱吱呀呀地响,我听着心里头烦躁。我拿这两万块钱,让图书馆的负责人买了十把新椅子,又添了几张桌子,还买了一台饮水机。椅子送来那天,老周头第一个坐上去,颠了两下,咧嘴笑了:“嘿,舒坦!”我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这钱花出去,我看见的是实实在在的笑脸,不是存单上冷冰冰的数字。
然后我给我那在深圳的孙子,包了两千块的红包。我没敢直接转账,怕我儿子知道了数落我。我偷偷要了孙子的微信,给他发了红包,又发了一段语音:“乖孙,这是爷爷修鞋攒的钱,干干净净的。你拿着去买那个乐高机器人,搭好了给爷爷拍张照片。”我孙子回了我一个语音,奶声奶气地说:“爷爷我爱你!”就这四个字,我反反复复听了二十多遍,听得眼泪哗哗的。我活了七十九年,什么好听的话没听过?可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剩下的四万多,我没再动。我把它重新存进了银行,还是那个铁盒子,还是那个嫦娥奔月的盖子。可这回我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我看它是我的命根子,是我的护身符。现在我看它,就是个备用轮胎。有它,我路上能安心点;没它,我也能走。而且我心里清楚,这四万多,我还得花。我明年想去趟西安,看看兵马俑。后年我想去趟桂林,看看山水。趁着还能动弹,我要把这一辈子没去过的地方,一个一个走遍。钱花完了怎么办?花完了就花完了。我儿子不会看着我饿死,国家也不会看着我饿死。再说了,我修鞋的手艺还在,虽然锤子砸不准钉子了,可擦个鞋、上个油,我还能干。能挣就挣点,挣不了就拉倒。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
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七十九岁了,把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挥霍。可我跟你们说,我这不叫挥霍,我这叫赎身。我拿这八万块钱,给自己赎了个自由身。我以前是钱的奴隶,天天守着它、供着它、怕它跑了。现在我翻身了,它得伺候我,给我买高兴、买痛快、买尊严。你们年轻人不是老说什么“财务自由”吗?我告诉你,真正的财务自由不是你有多少钱,而是你想花钱的时候,不犹豫、不哆嗦、不觉得对不起谁。我这八万块钱虽然少,可我花它的时候,心里头敞亮得很。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想劝你们不存钱。存钱是对的,太对了。没有我那几十年的积攒,我今天拿什么去北京?拿什么镶牙?拿什么给孙子发红包?我要说的是,存钱是为了花钱,不是为了存钱而存钱。你要是存了一辈子钱,到老了还是一天三顿清汤面,那你存的钱就是个数字,你的人生就是个笑话。我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攒了一笔钱,还没来得及花,人没了。我老伴儿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穿过。我每次想起来,心口就跟针扎一样。我不想让我自己也变成那样,我不想让我闭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我存了八万多块钱还没花完呢”。那太可悲了,真的太可悲了。
现在我这心里头,比以前踏实多了。以前总怕钱没了怎么办,现在想开了——钱没了就没了,我该吃的吃了,该看的看了,该给的爱给了。我这辈子没白活。而且我发现,人一旦不在乎钱了,日子反而好过了。以前我买个菜还要跟人讨价还价半天,现在我不讨了,该多少就多少。省下来那三毛五毛的,能干嘛?买不了房买不了车,还不够我生一回气的。我现在把那些计较的心思全收了,省下来力气多晒晒太阳、多下几盘棋、多跟老周头他们聊聊天,这才叫过日子。
我儿子上回跟我视频,发现我换了口新牙,问我哪儿来的钱。我笑着跟他说:“你爹存了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我儿子愣了半天,然后跟我说:“爸,你早该这样了。”就这句话,让我心里头热乎了一整天。我原以为他会说我乱花钱,没想到他支持我。他接着说:“爸,你以后想出去玩就去,钱不够了跟我说。”我摆摆手说:“不用你管,你爹有数。”可挂了视频,我还是偷偷抹了把眼泪。我这儿子,没白养。
说到这儿,我还想跟你们唠唠我这存钱的法子。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嫌弃现金了,手机一扫,钱就出去了。可我告诉你们,我存了这么多年钱,最大的心得就是——现金有它的好处。你看不见摸不着的钱,花起来不心疼。可你要是像我一样,把一张张票子捋平了卷起来塞进盒子里,每个月去一趟银行,那每一分钱你都有感情。你舍不得乱花,因为你记得它是怎么来的。我修一双鞋,弯腰低头几十分钟,才挣那十块八块。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它扔出去?这就是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用手机支付。不是我跟不上时代,是我要让我自己记得,钱是血汗换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年轻人,我劝你们也试试。每个月发工资,取一部分现金出来,实实在在地摸一摸、数一数。你会发现,你对钱的态度会不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也是一种病,得治。太把钱当回事儿了,就容易把自己活小了。我现在正在慢慢治这个病。我强迫自己每个礼拜至少下一次馆子,花个几十块钱,点两个菜,一瓶啤酒,慢慢吃慢慢喝。一开始我心疼,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变成享受了。我发现,当我不再把每一分钱都看得那么重的时候,我的世界变大了。我开始注意路边新开的花,开始听树上的鸟叫,开始跟陌生人打招呼。以前我眼里只有那个铁盒子,现在我眼里有整个世界。这种感觉,特别好。
我还想跟你们说个事儿。前天我去银行取这个月的生活费,我那熟悉的柜员小姑娘问我:“老爷子,你这回怎么不把定期全取走啦?”我笑着跟她说:“丫头,我悟了。”她问我悟啥了。我说:“钱这个东西,像水。你把它攥在手心里,它一滴都留不住;你把手松开,它反而能润着你的手。”小姑娘听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挺得意,这是我活了七十九年才想明白的道理,虽然慢了点,可贵在是自个儿悟出来的。
我现在每天早晨起来,还是会打开那个铁盒子。可我不再是为了看存单上的数字,我是为了跟自己说句话。我说:“老李啊,你今天打算拿这些钱,换点啥高兴事儿?”然后我就出门了。有时候去公园听戏,两块钱一张票,能听一下午。有时候去早市买新鲜的鱼,回来炖一锅汤,分给老周头一碗。有时候啥也不干,就坐在楼下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也美滋滋的。我的钱在变少,可我的日子在变多、变厚、变暖和。这笔账,我怎么算怎么划算。
你们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钱花完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动不了了,躺在床上回想这一辈子,发现除了存钱啥都没干过。那我这七十九年,跟那只存粮不存命的仓鼠有什么区别?所以我现在的每一天,都在给自己攒“回忆”。我去北京看升旗,这是回忆;我吃全聚德烤鸭,这是回忆;我镶了新牙啃花生米,这也是回忆。这些回忆比钱金贵,因为它们谁也拿不走。我把它们存在脑子里,比存在银行里踏实多了。
我现在的计划是,明年把剩下的钱规划好了,走一趟西南。我想去成都看看大熊猫,去重庆坐坐那个穿楼的轻轨,去云南看看洱海。我这辈子都在北方待着,南边什么样,我一点概念都没有。趁着还能走,我得去看看。我甚至还偷偷学了几句四川话,到时候去跟当地人摆摆龙门阵。想想都觉得有意思。我儿子听说了我的计划,说要请假陪我一起去。我把他骂了一顿:“你上你的班,别耽误你爹潇洒。”其实我心里是高兴的,他知道心疼他爹了,可我不能拖累他。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我们互相惦记着,就够了。
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存了这笔钱。虽然不多,可它让我在最无助的时候没有彻底绝望,让我在想干点什么的时候能立刻行动,让我在我儿子面前能挺直腰板说“不用你管”。这笔钱是我的底气,是我的胆量,是我的拐杖。可它不该是我的笼子。我把笼子门打开了,飞出来了。外面天宽地阔,我虽然飞不高飞不远了,可好歹飞了一回。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年没存这些钱,而是有一分花一分,现在会怎样?那我肯定什么都没有,病了只能等死,想去哪儿只能做梦,想在孙子面前充个爷爷也拿不出红包。那太惨了。所以我感谢当年那个天天把钢镚儿往铁盒子里塞的自己。他笨,他抠,他小气,可他给我攒下了一个能自己做主的后半生。这份心意,我现在才真正领会。
你们年轻人,别嫌我唠叨。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走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多,吃过的盐比你们吃的米多。我拿我这七十九年的经验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定要存钱。别管多少,别管别人怎么说你抠门小气。你存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你未来的自由。可我也要跟你说——存够了,该花就花。别像我以前那样,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守财奴。钱是工具,不是目的。你用工具来建设生活,那叫聪明;你被工具控制了,那叫愚蠢。我愚蠢了大半辈子,现在才聪明起来。我希望你比我聪明得早一点。
行了,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我这把老骨头也累了。该去公园遛弯了,老周头他们还等着我下棋呢。临走之前,我再问你一遍开头那个问题——一定要存钱,我今年79了,目前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就只有81500块。这八万一千五,我花掉了一半,可我觉得我赚了。我赚了北京的红旗、赚了烤鸭的滋味、赚了孙子的笑声、赚了一嘴能啃花生米的新牙。我拿钱换了快乐、换了尊严、换了自由。
那么你呢?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手里也攥着一笔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不管它是八万、八十万还是八百万——你会怎么处置它?你会继续把它锁在柜子里,守着它直到咽气,还是会像我一样,把它掏出来,换成热气腾腾的日子?你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舍不得?会不会觉得对不起谁?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