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望得见老旧的车站,铁路桥上,火车一列一列滑过。桥下是弗里德里希街,小汽车、公共汽车、有轨电车,宛如纷纷的游鱼,川流不息。

没车的时候,街道像静止的河,敞开在阳光下,此刻即天涯。

撰文 | 三书

写在正午的诗

《昼寝》 (唐)白居易 坐整白单衣,起穿黄草屦。 朝餐盥漱毕,徐下阶前步。 暑风微变候,昼刻渐加数。 院静地阴阴,鸟鸣新叶树。 独行还独卧,夏景殊未暮。 不作午时眠,日长安可度。

我几乎忘了这是夏天。 街上行人色彩缤纷,年轻人穿短袖短裤短裙,露肩露背露手臂露大腿,能露的都露出来,不能露的也尽量露出来。老妇人也不畏缩,她们妆容艳丽,坦然露出发皱多斑的粗臂和枯腿。他们热爱夏天。 在书店坐久了,我也去街上走,走在夏天的人们中间,身穿T恤长裤,内心一片灰暗。我明亮不起来。阳光同样照在身上,但是除了热,我没有别的感觉。 我也有过夏天,原汁原味的夏天。那是童年,暑假里日子长长的,没有日历,不看钟表,每天都是永恒的一天

唐代白居易写了很多夏天的诗,写诗在他是很自然的事,也许正因如此,他的诗中没几句是诗。他是在以诗体写散文,甚至写日记,时常絮絮叨叨,可你若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就能读出藏在生活细节里的种种意味。 这首诗题为“昼寝”,也许是信手拈来,诗本身不太切题。看样子他本来想写昼寝,提笔却说了别的,从起床写起,铺叙到最后,才说到午睡,忽然而止。整首诗就是为什么要昼寝,因为夏日昼长,他一人独居,时间过得很慢,只有午间睡一觉,才能把漫长的白昼打发掉。这样解释略有诗意,但更多微妙的感受被简化,被抹杀了。诗不该被总结,小说和电影不该被总结,正如人生不该被总结。

夏天的日记

我把这首诗当日记来读,从清晨到午后,童年的夏天随之重现。不同在于,白居易写的是成年人度过的时间,我忆起的是一个孩子的体验。 “坐整白单衣,起穿黄草屦。”早上起来,穿衣穿鞋,不过日常之事,习惯性动作,但文字写的不是表象,而是内在真实。诗句传达的是感觉,什么感觉?我们看他的动作,“坐整”和“起穿”,节奏徐缓,带着晨醒后的困乏,此正是夏天的感觉。还有白单衣、黄草屦,这些夏天的衣服和鞋子,颜色质地,洁净素朴,触及人体的肌肤。

我小时每年暑假,早晨醒来也困,常常感觉像没睡,天要么没黑,要么才黑就明了。不想起床,可太阳已经照进房间里,已经很热了,外面狗吠人语,妇女们说话声大到像吵架,卖菜的吆喝着:“黄瓜洋柿子送来咧——”想再睡不可能,父母也不许赖床,天明就该起来,做人要有做人的样子。

起来穿衣服,夏天的短袖,那时叫单布衫,一下就穿上,简单轻便。女孩穿的多是颜色衣裳,水红或桃红,男孩多穿白背心,大人也多穿白布衫,看着凉快,烈日下尤其炫目。小孩脚上穿凉鞋,叫做“空气鞋”,塑料质地,可以玩水,几块钱一双,至少穿两个夏天。

前两句诗看似不经意,实则抓住了早晨起床时的感觉,那种困乏又清醒的状态,以及单衣草鞋,承载着夏天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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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陈崇光《湖乡清夏图》(局部)

再来看起床后做什么。“朝餐盥漱毕,徐下阶前步。”洗漱完毕,吃罢早饭,缓步走下阶沿,在院子里散散步。显然,诗人的生活相当优裕,颇有余闲。暑风微拂,白昼越来越长,树木在地上投下荫凉,时闻鸟鸣,鸟鸣和树叶一样碧绿。院子里很静谧,他感到惬意的同时,亦殊觉无聊。

小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无聊,所有平凡的事物,一片叶,一茎草,一只蚂蚁,一片碎玻璃,一块石头,全都很美丽,很神秘,世上的一切都是鲜活的。我总是玩不够,即使下雨天呆在家里,看檐头落下的雨水,听雨声淅沥,折纸船,玩泥巴,也都很有意思。大人也不知什么叫无聊,他们整天为生计忙活,根本没时间无聊。在我们的词典里,没有“无聊”这个词。

我起床后,院子放着一盆水,我在那里掬水洗脸,井水真清凉。母亲起得早,已洒扫过院子,地上斑驳的湿痕,在太阳下渐渐变淡,闻得见泥土的香气。早饭是玉米稀饭、馒头、凉拌黄瓜,有时凉拌西红柿,黄瓜正当季,贱到不论钱。直到今天,只要吃一口黄瓜,夏天的早晨便呼啸而来。

吃完饭,我们没有散步的奢侈,那时也没有“散步”这个词。大人们各有活计,浇水施肥之后,地里暂无别的农活,男人则每天外出做工,妇女除了家务活,还要做针线或编地毯。小孩也不能闲着,我每年暑假都编地毯,硫磺熏过的玉米壳,散发出呛喉又很香的气味,女伴们坐在一起,唱歌讲故事,编地毯不觉得累,若无为而为之。

白居易是有闲阶层,无事可做,此另是一种况味。“独行还独卧,夏景殊未暮。”走一会儿,躺一会儿,都是独自一人,时间过得很慢,太阳迟迟不落山。白天要多长就有多长。最后他嗟叹:“不作午时眠,日长安可度。”漫长的白昼,如何才能熬到日暮,只有午睡,把一些时间睡过去。 我父母夏天也要午睡,村里的大人都午睡,叫做“歇晌”,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是为了解乏。夜晚太短,又热,蚊子多,睡不安稳,白天昼长,还要干活,午间歇晌很要紧。小孩子贪玩,不知道累,父母叫我睡觉,我不肯,迫不得已躺下假寐,听见他们睡着了,打起呼噜,我就溜下床,和小伙伴们出去玩了。

村里昼长人静,家家的门都敞开着。我们串门看谁家院子里葡萄结得好,在碧绿的葡萄架下说悄悄话儿,院子里晒着一大盆水,我们蹲在盆边伸手弄水,拿树叶当船把蚂蚁捉来放在上面,知了吱唔吱唔地叫,我们执一根竹竿在树上寻蝉蜕。无论做什么,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村里走走,都很好玩,似有无穷的乐趣。

夏天还在,爱也还在

也许这就是成人世界和孩童世界的区别。对于孩童,平凡事物新鲜有趣,给人以强烈的感官刺激,有着无穷无尽的细节和意义。长大意味着习惯,注意力逐渐麻木,所有事物还在,感觉不再新鲜,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却又不是,它的意义已经变了,变得越来越接近无意义。

这段日子,我寄居在柏林郊区,此地全是独栋的房子,每栋房子都很漂亮,各有特色。每栋房子都带花园,每个花园都打理得别致,草地翠绿,花木扶疏。有小孩的家庭,花园里还有秋千、滑梯、小泳池之属。每条街都铺着石砌路,行道树或是高大的马栗,或是英俊的山毛榉,或是飘逸的白桦。早晚从街区走过,我边走边欣赏路边的房子,想象里面住着的人和他们的人生,每栋房子都很安静,从紧闭的玻璃门窗望进去,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我确定房子里有人,都是活人,他们怎能这么安静,他们在房子里做什么?我感到毛骨悚然,这些房子仿佛一座座坟墓,里面住着正在死去或已经死去的人。难道这就是无数人追求的幸福,打拼大半辈子,就为了把自己关进一栋带花园的房子,然后在里面舒适地死去?

我暂住的房子也是如此,房子里没有夏天,自动合金窗帘早晚定时起落,那声音和随之降下的昏暗总使我惊吓。没有闲庭风日,花园草地只是景观,葡萄藤碧绿可爱,然而攀爬在工具房的墙上,不像我们的,蔓延在庭院水井旁,朝暮见之心生欢喜,在这里没有人留意。房主人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橱柜抽屉塞满餐盘咖啡杯茶壶调味品,换套餐具换个口味即是一趟异域之旅。

因为我的缘故,大家在餐桌上总谈到中国,有时也说起印度或南美,那些地方我没去过,不甚在意,我在意他们问起中国,明知他们不会懂得,我还是喜欢说,被我说到的事物,感觉像用手在抚摸。马蒂亚斯问我的家乡,夏天有没有蝉鸣,有没有西瓜,我说有啊,有很多,然而和这里的不同。怎样不同?感觉不同,这里的蝉鸣只是蝉鸣,西瓜只是水果,在我的家乡,那是夏天的浩盛和热情。

下午如果回来得早,我会走到街区外很远,那里有弥望的大片玉米地,地畔沟渠里丛生着蒲苇。玉米长到一人高,已经出穗,蒲苇绿叶修长,结着蒲棒,我们叫“毛蜡”。这些夏天的植物,来自童年的好朋友,这些亲人,我认得它们。

作者/三书

编辑/张进 宫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