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2026年8月7日，日本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召开记者会，承认发生一起重大医疗事故。医院在为一名50多岁女性患者实施脑肿瘤开颅手术时，错误切除了部分健康脑组织，导致患者脑干受损。术前，这名患者患的是良性脑肿瘤，生活能够自理，但术后却出现四肢无法活动、无法自主呼吸的严重后果，目前只能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更令人震惊的是，手术过程中切取的组织样本经过两次检查，都显示并非肿瘤，但主治医生仍坚持判断并继续切除。这场本应改善患者生命质量的手术，最终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医疗技术不断进步，影像设备越来越精准，人工智能辅助诊断逐渐普及，但这起事件再次提醒人们：医学的发展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任何涉及人体生命安全的决策，最终仍需要医生的专业判断、严格流程以及对风险的敬畏。
脑部手术之所以被视为医学领域最复杂的操作之一，不仅因为大脑结构高度精密，更因为每一个区域都承担着不同功能。脑组织不像普通器官组织，切除错误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对于神经外科而言，准确定位病变区域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在治疗目标和保护正常功能之间找到平衡。
根据医院披露的信息，医生在切除前已经取得组织样本，并且两次检查结果均显示该区域不是肿瘤。如果检测结果与术前判断出现冲突，正常医疗流程通常需要重新评估，包括再次确认影像资料、重新分析病理结果，甚至暂停进一步操作。但此次事故中，医生没有充分接受新的证据，而是继续按照原先判断执行手术。这反映出的，是医疗决策中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经验是否会成为优势，也可能成为束缚？
一名拥有20多年经验的医生，理论上具备丰富判断能力，但经验并不意味着绝对正确。医学面对的是高度复杂的人体系统，即使是资深专家，也可能受到既有判断影响。当医生形成某种预设结论后，新的信息如果与原判断不一致，是否能够及时修正，是现代医疗体系必须面对的问题。
在心理学领域，这种现象被称为“确认偏误”。人们往往更容易接受支持自己原有观点的信息，而忽视甚至低估与之冲突的证据。在高风险医疗环境中，这种认知偏差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因此，现代医学越来越强调多学科会诊、手术复核制度以及关键环节的团队决策，其目的就是避免单个人的判断成为唯一依据。对于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这样的医疗机构而言，事故造成的影响不仅在于患者本身，也在于公众对医疗体系的信任。
日本长期以医疗水平高、管理严格著称，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更是日本顶尖医学机构之一。正因为如此，此类事故才更加引发关注。社会期待大型医疗机构拥有先进设备、优秀专家和完善制度，但任何系统只要涉及人的判断，就无法完全排除错误。真正重要的，不是事后道歉，而是事故之后能否找到制度层面的漏洞。
医疗事故调查不能停留在“某位医生判断错误”的层面。如果仅仅将责任归结为个人失误，那么类似问题可能再次发生。更需要追问的是：术中是否存在强制复核机制？病理结果与临床判断不一致时，是否有明确暂停流程？团队内部是否能够有效提出不同意见？这些问题决定了一家医院是否真正具备风险控制能力。
近年来，全球医疗行业都在推动从“个人经验医疗”向“系统安全医疗”转变。医生的能力依然重要，但优秀的医疗体系不能依赖某一个人的判断力，而应该通过制度设计降低人为错误发生概率。航空领域之所以安全程度不断提升，并不是因为飞行员不会犯错，而是因为整个系统设计了大量检查、提醒和纠错机制。医疗行业同样需要这样的思维。
当然，这起事故也不应否定整个医疗体系。医学本身就是与未知和风险不断斗争的领域，许多疾病治疗都伴随着不确定性。但正因为医疗关系到人的生命，每一次错误都必须被认真审视。患者把身体和生命交给医生时，依靠的不只是医生的技术，更是对整个医疗流程的信任。
一场错误手术，让一名原本可以正常生活的患者陷入困境，也让医疗安全问题再次进入公众视野。技术可以不断升级，设备可以越来越先进，但医学最核心的底线始终不会改变：面对生命，任何判断都必须经过审慎验证，任何权力都必须受到制度约束。
真正值得期待的，不只是医院的一次道歉，而是一套能够从错误中学习、从事故中完善的医疗体系。因为医疗的进步，不仅体现在能够治愈更多疾病，也体现在能够更少地伤害那些寻求帮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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