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县衙搬家
建县设治,是桦甸历史崭新的一页。
朝廷旨准设立 桦甸县 后,建县事宜便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
首先是县治的选址问题。徐世昌和朱家宝在给朝廷请设 桦甸县 的奏折中,只说选择 “扼塞行便之处,设治管理”,并未说选址何处。获得朝廷旨准之后,选址便成为当务之急。一般来说,县城应选于县域中心地带,占地利之便,有交通优势,能够充分发挥对一县经济文化的辐射作用。桦甸建县时,依循的也是这样一条思路,但在实际操作中,却经过一段曲折。
据《东三省政略》中《纪桦甸县设治》一文的记载,开始时候,曾有人提出将县衙建在辉发河畔的官街,那里几年前就设有将军衙门的荒务局,主持那一带的移民垦荒,还有不多的驻兵。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有了很大变化,大片荒原变作良田,接踵而来的垦民形成村落,人烟日渐稠密。此处或可称建立县衙的优选之地。但很快就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官街在全县的地理位置 “失之偏西” , 不如松花江滨的桦树林子,毕竟韩家在那里经营多年,善林寺香火旺盛,又濒临松花江黄金水道,水上交通方便。这里“地虽偏北,而其南两源之木料必由此而下,经营林业即易着手,且为江流总汇,交通 互贯 ,于行政亦较便利”。同时,“东南一带如富尔河、大沙河、娘娘库河、牡丹亭等处,土壤饶沃,则招垦 便 。而异日韩民越垦,由蒙(濛江)至桦,亦易控驭”。这个意见,侧重考虑到两点:一是当时林业生产开发不久,正处于勃兴阶段,从松花江上游和辉发河“两源”输送的大量木材,都需经过这里,便于进行经营管理;再则东南一带有富尔河、大沙河、娘娘库河等河流形成的冲积平原,土质肥沃,易于开垦。那时,仍有朝鲜流民不断涌入,地理形势限定了他们必然从濛江(今靖宇)地方进入桦甸,在此设治更便于“控驭”。
这一提议,看去很是合理,且着眼于长远,于是确定 “应即于桦树林子建桦甸县治”。可是,直到这时,设治委员竟还没有确定。徐世昌经反复遴选,确认“留奉补用直隶州知州李庆璋堪以派往设治”。在获得朝廷批准后,李庆璋当即从奉天来到吉林任 桦甸县 设治委员。县令之职,俗称“七品芝麻官”,李庆璋身为直隶州知州,虽然是“补用”,按官阶也是四品,何以竟来桦甸任官阶七品的设治委员?有研究者分析认为:一则设治之地为韩家多年占有,韩登举具有“参将”的正三品官阶,设治委员的官阶应与之相埒,才便于施行政务;再则当时官 多如牛毛 ,卖官鬻爵是普遍现象,“候补”“补用”者比比皆是,能够得到一个“实缺”已是天大的欢喜事情,有的可能一辈子都是“候补”。但这位李庆璋却非“庸官”,到任之后,便做出实绩。
设治建县,首要之务是明确县域边界。确定建立 桦甸县 时,只是对县域边界做了初步划分,与邻县以哪座山作为界山、哪条河作为界河?并不十分清楚。李庆璋组织专门的测绘人员,由韩登举做向导,沿着东、南、西、北方面的界域,一座山一座山地走,一条河一条河地踏查,翔实而准确的测定了当时 桦甸县 的县界。据桦甸文史专家李其泰在《清末至伪满前桦甸历任县官及政绩》一文中记载: “迭经两省(奉天与吉林)往复会商议,乃决该县辖境大致东以 敦化县 界之新开道岭为界,南以两江口为界,西以磐石县境之柳树河西岗为界,北以吉林府境之蚂蜒河岭(蚂蚁河岭)为界;东南以奉吉新划之金银别岭为界,西南以蒙江(濛江)州界之那尔轰岭为界,东北以吉林府界之张广才岭东土山子为界,西北以吉林府之奔楼头岭为界。东西三百二十余里,南北二百二十里。”
这时的李庆璋,内心却还在是否将县治设在桦树林子一事踌躇,虽然来桦甸之前已确定在桦树林子设治,但到来以后,他也听到许多反对的意见,并很是合乎情理。因此,一段时间内,在于桦树林子建造衙署的同时,他也在冷静观察,分析形势。桦树林子那边的建筑工程如期进行,他则在官街地方租赁民房,很多公务事情都在官街办理。
还是在县衙建造工程进行期间,李庆璋就察觉到了一种不和谐的苗头。
这是一种来自民间的抵触。桦树林子地方民间口传:修建县衙时,工匠都是从吉林城请来的,力工就都是当地的了。这些力工虽然干活挣钱,可是一个个老大不情愿,消极怠工,不正经干活,常是借着抽烟就歇息小半天。
监工的督促说: “衙门修起来,也是为百姓好啊!”他们反倒说:“我们有韩统领保护,用不着你们!”噎得监工半天说不出话。更让李庆璋尴尬至极的是,衙署建起来后,庆祝的鞭炮响过,之后便一直冷冷清清。老百姓凡有争词斗讼之事,眼见着拉拉扯扯去会房里说事评理,衙署的大门竟看都不看一眼。会房的门前,有事没事,人都聚拢的一堆一块儿的,谈天说地,讲古道今,很是热闹,衙署门里门外,却是空空荡荡。诚如徐世昌在《东三省政略》中所记:“自有‘韩边外’之名,而夹皮沟上下数百里,居民耳目说者,皆谓之有韩而不知有官” , “民之所见几信有韩之指挥号令”。这使李庆璋真切体会到,在此夹皮沟上下数百里内,官府说话真的不灵,甚至没人肯认真去听。韩家说话,都当作指挥号令;衙署说话,却都 装聋作哑 。
不久,发生一件事情,尤令李庆璋赧颜至极。桦树林子也有一座戏台,几乎每天都会演几出大戏。前几日来一戏班, 班里有 一个武生,功夫极好,艺名 “草上飞”。此人有一绝活,出场亮相时,将一杆银枪舞得滴溜溜转,直看得人眼花缭乱;都在目不转睛看时,却见他忽地飞起一脚,将那杆银枪踢上天去,便是在天上,那杆枪也滴溜溜转个不停,看看好像就要飞向台下人群,惊得人害怕躲闪尖声高叫时,那杆枪竟突然就改变了方向,滴溜溜又飞回台上,给那武生拿在手中。霎时,惹得台下一片喝彩之声。这日,又是武生出场,台下人看到精彩处,喝彩声不断,却不料,两个人竟因一桩小事打将起来,一个口出不逊,一个恶言回骂;一个揎拳掳袖,一个拳打脚踢,看戏的人竟谁也劝说不住,一个人被打得倒地不起。一众看客里,有衙署中的两个衙役,是戏园请来维持秩序的,看这情景已要闹出人命,即挺身而出,要两人去衙门说理。岂知那个被打倒在地的 人竟然 直挺挺站起,两人异口同声 。
都说去韩家的会房摆事评理,宁死也不肯去衙署,还说在这块地儿,会房才是真正讲理的地方,衙门里讲的都是歪理,这一辈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只会找韩家的会房说事儿,不会进衙门半步。两个衙役初时还想拉那两人去衙门,两人就是不肯;拉得紧时,竟还要动手打那衙役,两个衙役好说歹说,终是劝他不动,没奈何只得作罢。
李庆璋听闻之后,却就陷入沉思:这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结合修建县衙以来的种种现象,却可看出一个问题:多年来,因为韩家的慈善之举,已经使得大多数百姓都认同了韩家;尽管韩家也有 “杀人不走文书”的残酷,可这里对寇盗掠夺的惩罚终究还是体现了江湖的正义,是社会法律之外对恶的惩罚的又一种规则,与社会的法律规则并行不悖。也许,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改变这种情况,让百姓看到衙门的权威,办事、办案,一件件都是有律条的,是胜过韩家会房只凭一张口便断事说理的……
李庆璋在此前虽然对将县治设在桦树林子有些犹疑,但直到这时,也并没有就将县治移往官街的打算。因为, “定于桦树林子设桦甸县治”,毕竟是经过总督徐世昌和吉林巡抚朱家宝批准的,可说这是已成定局之事,怎么能说改就改?把县治设在桦树林子,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失误,可是相信县衙终会慢慢建立起自己的权威。当然,他也时常会和属吏叹息一声:“在韩肘腋,窒碍甚多 。 ”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官街的商贾士绅及百姓,在看到县治设在桦树林子后,竟都感到深深的失落。一些绅商也是走南闯北之人,见过各种世面,他们意识到,县治落脚何处,结果是大不一样的,倘若县治设在官街,将会极大促进官街的经济发展,成为桦甸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县城的面貌会和其他地方不同,赚钱的机会也会更多,工商业都会迅速发达 ……
很短的时间里,这便成为官街地方商贾士绅及百姓的共识。于是,他们共同推举由士绅陈联芳牵头, ,请求 “寄治官街”,将桦甸衙署移至官街,形成事实上的县治。
李庆璋本来就对县治是否设在桦树林子持犹疑态度,看到官街商贾士绅及百姓的这一举动,立即坚定了置县治于官街的决心。于是,设治委员与官街的绅商互相协调,最后达成一致,以桦树林子 “地僻人稀,不若官街繁盛”为由 ,呈请“寄治官街”,得到清廷和吉林巡抚的批准,于是县治迁往官街。当时,官街本已划给磐石县,经过李庆璋等极力请求,吉林巡抚衙门也再三吁请,徐世昌准予将官街划给桦甸。以后,因为县治改设在此,官街也就正式名之“桦甸”,成为辉发河畔一座有独特历史经历的县城。
耆老口传,李庆璋将县衙迁至官街后,一时咽不下 “在韩肘腋,窒碍甚多”这口窝囊气,遂以置宴庆贺为名,邀请韩登举前来。席间,李庆璋突然向韩登举提出,衙门搬迁没钱,想把新修建的衙署房舍卖给韩家。韩登举询问价钱,竟高得离谱,再说韩家在桦树林子的房子多的是,买下这些房子也真的没什么用,当时也就没有作答。韩登举回到家里,将此事说与管家。管家想了一想 回答 说:“统领啊,还是买下来吧。早一天买,衙门就能早一天搬家,价钱贵一点算什么……”这样,韩登举就以高价买下了县衙的全部房舍。
买来以后,又恐县治再迁回桦树林子,就把这些建起不久的房舍全都拆掉了。
县治迁往官街,却苦于没有资金,竟一时无力再建衙门。官街的绅商们害怕县治因此再迁回桦树林子,遂向李庆璋建议: “西大街路南有 一趟 房子,原是一家商号,面积很大,现在闲置未用,足可以作为县衙”。李庆璋说“没钱”,绅商又说“可以先租来使用,以后用粮捐收入价买”。于是,西大街路南 ( 今桦甸市大兴街和人民路交汇处 ) 这一处坐南朝北的“荒闭商肆”就 成为 了县衙。之后一直到民国年间,乃至伪满洲国,房舍虽经维修扩建,但都是沿用其地办公,房舍坐南朝北的朝向也没有改变。旧时民谣:“桦甸县一大怪,衙门口儿朝北开。”便是由此而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 , 桦甸县 (今桦甸市)人民政府的办公楼仍然还在这里,楼的朝向依然是坐南朝北。
县治的迁移,隐隐显露了韩家与县署的矛盾。 以后,在吉林巡抚衙门的操控之下, “减杀韩势”也一步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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