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未来永远在孩子身上,没有什么事业,比为孩子创作更幸福!”

当地时间8月7日晚,2026年IBBY世界大会国际安徒生奖颁奖典礼现场,聚光灯照亮了中国绘本画家蔡皋的身影。

当她从台上接过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的荣誉时,也把这句话,轻轻送进了全场观众的心里。

蔡皋口中的“幸福”,从来就很简单:一支画笔,一方屋顶花园,一辈子守着童心,不慌不忙地画着那些治愈的烟火人间。

这份童真与沉静,并非凭空而来,它深深扎根于她生活了大半生的湖湘大地。那里的泥土、草木、街巷,早已无声无息地渗进她的笔尖,变幻成各种美丽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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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滋养她的土地上,许多同样注视着她的目光,也悄然汇聚成另一种讲述。作家王跃文、龚曙光、汤素兰、沈念、惊竹娇,近日接受潇湘晨报·晨视频专访时,也从各自的视角出发,一笔一画地勾勒出这位“宝藏奶奶”独一无二的艺术肖像。

这份来自故乡文人的集体素描,恰如她画中那一抹最温柔的色彩:真正的“安徒生奖”,或许从来不在荣誉本身,而在一个老人日复一日俯身作画的姿态里,在一片土地对一颗童心永不褪色的庇护中。

意料之中的桂冠与意料之外的“少女奶奶”

△王跃文专访

“非常非常的开心,非常非常的高兴,但同时也感到,这个是意料之中的。”作家王跃文听闻蔡皋获奖时的第一反应,几乎道出了整个湖南文化界的心声。

在王跃文看来,蔡皋此番折桂,“再一次让世界看到湖南画家的高度,看到中国画家的高度。”

这份“意料之中”,绝非客套,而是源自蔡皋数十年来沉甸甸的艺术积淀。早在1993年,她就凭《宝儿》斩获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金苹果奖”,成为中国获此殊荣的第一人。

作家汤素兰由此感慨:从曹文轩2016年摘得国际安徒生奖作家奖,到蔡皋2026年再拿下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这代表了中国儿童文学艺术走向世界,并达到了比较高的水平。”汤素兰说,“蔡皋的获奖不是偶然,她从上个世纪一直耕耘到现在,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然而,比奖项更动人的,是这位年近八旬的艺术家身上,那股罕见的“少女感”——这也恰恰是她艺术生命里最迷人的底色。

作家龚曙光与她相交十多年,笑称她为“少女奶奶”。龚曙光说,蔡皋这八十年走过来,经历的困难与波折和同时代人并无二致,但她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守着自己的那一腔纯粹和纯洁。”

蔡皋不会让生活中那些沉重的琐碎,在心间淤积,“像很多作家、艺术家那样酿成一杯醇厚的酒。她更多的是用自己的那份纯粹,那份很阳光、很少年的心情,把自己的艺术坚持到底。”龚曙光说。

王跃文也有同感,在他眼中,蔡皋是一个“天真烂漫的人”。因为她内心充满爱,无遮无拦。“跟她交流可以一眼望到底,她是一个非常纯洁、非常干净、非常温暖的人。”

作家沈念聊起蔡皋时,语气里也带着同样的温度,“所有和蔡皋接触的人,都能够感受到一位长者、一位艺术家所带给人的温暖和力量感。因为她总是会用不同的方式去鼓舞人,去温暖人。”

而青年诗人惊竹娇,则从一个更细微的瞬间读出了这份“少女心”。在一次画展上,他看到蔡皋画中“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便笃定地说:“这个画家内心肯定藏着一个非常天真、自然、烂漫的小时候的自己。”

三个“套娃”的守护与永葆童心的力量

△龚曙光专访

八十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八岁的灵魂。蔡皋的“少女感”从何而来?

龚曙光用一个精妙的“套娃”层层拆解:“最里面是她自己的心,次之是家庭,再次之是工作环境。一个人要获得这么一层一层的保护是很难的,这是蔡皋的幸运。”

最核心的那一层“套娃”,是她自己的本心。龚曙光说:“一个人最终如何定义自己的人生,是幸福的人生,还是坎坷的人生,是顺遂的人生,还是奋斗的人生——这都是你保有哪种心态的密码。”

大多数人被生活磨损,蔡皋却选择不被磨损,她不是没见过苦难,只是“她是人生的领悟者和传扬者。”汤素兰也谈到,蔡皋的创作体现了一种“执着追求”,那种认定了一条路就走到底的湖南人的倔,“没有这种心性,守不住这颗心。”

第二层“套娃”,是家庭。蔡皋的丈夫萧沛苍是画家,家中几代人浸润于艺术。龚曙光说,这个家不是因财富而纯粹,“是艺术让家庭成为一个摇篮和避风港。”一个以艺术为纽带的家庭,像一层柔软而坚韧的壳,“让她把生活中单纯的、积极的、美好的东西,质朴的童心,一直保存下来。”

第三层“套娃”,是工作环境。从乡村教师到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编辑,再到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绘本画家,蔡皋追求艺术的热忱从未冷却。龚曙光说,“舒心的工作氛围和湖南出版对艺术家的支持偏爱,对蔡皋的成长至关重要。”

蔡皋自己也曾深情坦言:“出版社是我的大学”——非科班出身的她,在这里完成了最重要的艺术养成。沈念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艺术家的成长,需要通过时间来积淀,通过时间来丰富,通过时间来进行创造,这是蔡皋身上非常典型的,能够带给今天的年轻的作家、艺术家的一种启示。”蔡皋艺术成就的背后,是湖南出版数十年如一日的深耕,她不是孤例,而是这片文化沃土上结出的一颗果实。

三层套娃,由内而外:自己的心、家的墙、环境的光。每一层都不可或缺。“如果没有这些‘套娃’一层一层的,把她心灵里面的美好坚守住,蔡皋就成不了蔡皋。”龚曙光说。

来自民间的“种阳春”与湖湘文化的精神滋养

△汤素兰专访

三层“套娃”护住了蔡皋的本真,而湖湘大地的文化烟火,则给这份本真找到了最丰厚的表达。

王跃文说得真切:蔡皋的“眼睛时刻是朝下的,朝民间的,朝传统的”,湖湘文化不只在传统典籍中,“更多是在我们老百姓日常生活当中。”每每看到蔡皋画里那些温暖的民间场景、寻常百姓的日子,“细腻的笔触,真挚的情感,总能让人想起一些生活的美好。”

沈念则从更开阔的视角看,蔡皋的创作里,色彩“奔放热烈”、用笔“泼辣大胆”,这正是湖南人性格中“能够‘打开自己’”的呈现,是从三湘四水的地气里长出来的生命力。

沈念说,自己尤其喜欢蔡皋笔下那种万物有灵的赤子之心,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她把湖湘大地的浪漫、神秘和野性糅在一起,用最通透的绘画语言说出来,这便是她艺术的根脚。”

而蔡皋自己也曾坦言,童年时外婆哼唱的童谣、街头巷尾的叫卖声、节庆时热闹的民俗,都成了她日后创作的源泉——不是刻意去翻找的东西,而是一提笔,就自然淌出来的。

蔡皋将这种耕耘称为“种阳春”,这是一个极富湖湘韵味的词汇。没有地,她就“种”在图画书上,种在屋顶花园里。

龚曙光曾在一篇题为《屋顶上的艺术家》的文章中,以“屋顶”这个意象精准勾勒出蔡皋的艺术状态。他在访谈中解释说:“从生活来讲,蔡皋有一片菜地,在自家屋顶上,那是她晚年生活的重要场景,也可能是艺术灵感的来源之一。”

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蔡皋让人感觉既扎根在土地,又飞翔在空中。她对生活的感悟贴近朴素的实在体验,但艺术感知和表达,尤其是老年后保有的少女童真,又是飞翔在空中的。”龚曙光这样解释说,“屋顶正好是土地和空中之间的物理存在,既是一个实在的生存空间,也是一个很好的艺术意象。”

正是这种“踩在泥土里,又飘在云端”的独特姿态,让蔡皋的创作既接了地气,又透着一股天真的灵气。汤素兰读她的作品,觉得湖湘文化里那份“执着、诚恳、善良”精神,深深地浸染了蔡皋的表达,“她的很多作品,就是对湖湘传统文化的艺术表达,像《月亮粑粑》《田螺姑娘》等作品,都是从长沙老街的童谣和民间传说里长出来的。”

桃花源的“重构”与“生活是一万个值得”

△沈念专访

当民间的根扎得足够深,养分便顺着那些古老的童谣与传说,开出美丽的花。

蔡皋作品中最动人的妙笔,或许是对“桃花源”的独特诠释。她笔下的桃花源,与陶渊明隔着近一千六百年的时光,却生出另一种温度。

王跃文尤其难忘蔡皋在绘本《桃花源的故事》结尾里,画出的那艘大船——这与陶渊明原文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的渔人小船印象截然不同。

蔡皋画的大船上,船头壮汉划桨、船尾艄公掌舵、船舱里书生挥毫、妇女淘米做饭……“她把《桃花源记》千百年来在后世流传的感觉,非常有冲击力地表现了出来。”王跃文说。

有趣的是,两代湖南人不约而同走进了同一处精神原乡。惊竹娇在作品《晚来急》中有一首诗,名为《桃花源寻隐者不遇》,与蔡皋的《桃花源的故事》隔空对望。

谈及这种巧合,惊竹娇说:“我们中国人,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对于我而言,桃花源可能是给我印象深刻的青春时代;对于蔡皋老师而言,可能就是她的童心,她的儿童时代。这其实都表达了我们对美的向往,在现实之外、理想的高地能有一处寄托心灵的地方。”

很多人读《桃花源记》,读的是避世,读的是“不复出焉”的与世隔绝。可龚曙光从蔡皋的画里读到的,恰恰是另一重意思,“桃花源是非常绚烂、积极、热烈的,是一个人生真正向往的桃花源。蔡皋把她对生活质朴坚定的肯定,完全表达在了作品里。”

蔡皋自己有一句话,被龚曙光视为她一生的总结:“生活是一万个值得。”那些阡陌小径、茶坊酒肆、插秧劳作的场景,在蔡皋笔下都镀着一层暖光,所以桃花源不在别处,就在每一个“值得”活着的日常里。

这样的蔡皋,走到哪里都自带一种让人安顿下来的气场。沈念回忆说,几年前在一个写作训练营里遇见蔡皋,她坐在那儿,“仿佛自己家里面非常和蔼可亲的外婆”,她就像“一棵历经沧桑,但是却非常有生命力,照样在开花的树,给人带来一种安定感。”

扎根湖湘的“种子”与走向世界的“花朵”

△惊竹娇专访

蔡皋画出了她心中那“一万个值得”的生活日常,而这份值得,从来不止于桃花源。

桃花源是她的归处,而世界是她要去的远方。当蔡皋的画页翻过山海,世界也看见了那棵树上的花。

沈念说得透彻:“最土的,也是最洋的;最民族的,也是最世界的。”蔡皋的作品中,湖湘民间艺术那种“大红大绿,浓烈色块”扑面而来,带着土地原生的生气。她用画笔呈现这些意象,无需多言,画面本身就是跨越边界的语言。

“人类情感是相通的,对美的感悟也是相通的。蔡皋笔下传递的是湖湘文化的美、中国传统文化的美、中国人的美……全世界不同国家和民族的人都能读懂。”王跃文说,蔡皋的绘画没有设关卡,它带着湖湘的泥土,能在世界的任何一寸土地上扎根。

那么对中国原创绘本而言,蔡皋的获奖意味着什么?龚曙光有一句话说得克制而清醒——“也许会带来一波少儿艺术创作的新繁荣,也许她就是这个时代悬在天上的一颗孤星,一盏夤夜的风灯,让我们向往、思索和追寻。”因为她足够亮,让后来者抬头时,就知道方向在哪里。

惊竹娇以年轻人的视角,给出了另一种回答:“保持一颗纯正的童心,才是真正创作者的底色,要一直保有探索欲,对世界抱有期待。”

汤素兰则把目光投向更远处,因为优秀的儿童文学和艺术是“为孩子精神世界打底的”,蔡皋的创作无疑就是这一类作品。“她把对生命的感受、对世界的看法、对生活的热爱,就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我们心里。”

如今,这颗从湖湘沃土中长出的种子,已跨越山海,在世界另一端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待到春风吹过,一样能漫野开花。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周诗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