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在今天被捧得很高,但它一开始根本不是什么高雅的东西。

词这种文体,唐代就有了,最早是配着曲子在酒楼、青楼里唱的,写的基本是儿女情长、闺中幽怨,文人圈子里叫它"诗余",言下之意是写诗之余顺手填的消遣,不算正经创作。

但就是这么个"不上台面"的文体,在宋代走出了一条从市井娱乐到文学顶峰的奇特路径。

花间词派,写的都是女人

要聊宋词,得先从晚唐说起。

温庭筠是晚唐第一个大规模、系统化创作词的文人,也是后世公认的花间词鼻祖之一。

他的词大量描写女性容貌、服饰、心情、等待,满篇香玉金钗,精雕细琢,美则美矣,但格局就这么大。

后世把这类词统称为"花间词",因为写来写去就是那个小小的闺房花园里的那点事。

它的问题不是艺术水平低,而是表现范围相对有限,这个路子持续了很久。

对晚唐和五代时期的词坛,影响最大的最有名的两张面孔,就是温庭筠和韦庄,写法各有不同,温词浓艳深隐,韦词清丽直白,但内容上大差不差,还是那个圈子。

然后出了一个李煜,把词这件事彻底说大了。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

李煜是南唐末代皇帝,前半生富贵,后半生亡国被俘,在宋朝的软禁里写出了那些让人背脊发凉的词。

他词风的特别之处,不是技巧,而是真。

花间词那一套,讲究的是精工雕琢,用词要漂亮,意境要隐约,写的是别人的故事、某种类型化的情感。

李煜不一样,他就是在写自己,那种真实的亡国之痛、真实的屈辱和悔恨,没有包装,直接怼进词里。

可以说李煜是把词中的个人生命体验提升到接近诗歌的高度。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种句子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一个真正在绝望中的人说出来的话。

词评家王国维后来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

这话精准,李煜把词从闺房里拖出来,拉进了一个更大的、关于人的处境和命运的空间。

柳永的词在下沉也是扩张

宋朝的词,一开始走的还是温婉清丽的路子,晏殊、欧阳修这些大臣文人,填的词雍容华贵,精致,但说实话个性不强,看多了彼此很像。

真正改变格局的是柳永

柳永这个人仕途不顺,大半辈子混在市井里,跟歌伎在一起写词唱词,把当时城市里普通人的生活、男女情感写进了长调慢词,不是文人圈子里那种精英情感,是街上真实流通的人情。

"凡有井水处,皆歌柳词"(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这句话,说的不是文学评价高,说的是传播,柳词在当时就是流行歌曲,城市里到处都在唱。

更关键的是,柳永大规模地写慢词 (长调) ,把词从短小精悍的小令时代,推进到了可以大篇幅铺叙的慢词时代。

柳永不是创造慢词,而是把慢词推向成熟和流行,这个格式上的扩张,打开了词可以容纳更多内容的空间。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据说完颜亮在金国读到柳永的《望海潮》,读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心动了,有了南下侵宋的念头。

这当然是传说,不能当史料,但它说明柳词的影响力已经跨出了宋朝的边界。 (这个传说出自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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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最孤独的改革者

苏轼是整个宋词史上最特别的存在,但他在当时其实相当孤独。

苏轼突破了词必须服务于宴饮歌唱的传统,把更多诗歌式的主题、人格和思想引入词中。

词本来是配曲唱的,苏轼说,我就是写来读的,诗能写的东西词都能写,政治、哲学、历史、山川,全进来。

他的词豪放开阔,个性鲜明,确立了所谓"豪放派"的路子。

但当时效仿他的人寥寥无几。

连他的学生辈,黄庭坚、秦观,词风都更接近柳永,而不是老师。

所以虽然苏轼在词史上被抬得那么高,但他其实是个先驱型的孤独者,真正把豪放路子发扬光大的,要等到一百多年后南宋的辛弃疾。

苏轼像一个提前出生的人,播下了种子,却没能看到收获。

靖康后,词坛气质彻底变了

1127年,靖康之变,北宋覆灭,朝廷南渡。

这件事对词坛的影响是根本性的,整个社会的情感基调发生了断裂,亡国之痛、收复失地的愿望、有志之士报国无门的憋屈,全涌进了词里。

张元干、张孝祥、辛弃疾、陈亮、陆游等一批词人,词风变得悲壮激越,跟北宋那种雍容华贵完全不是一个调子。

辛弃疾尤其值得说。

他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在北方抗金,后来南归,在南宋朝廷里受尽冷落,郁郁而终。

他把这种愤懑和理想都写进词里,大量用典,词境宏阔,是豪放派真正的集大成者。

有这么一个关于他的冷知识,辛弃疾成长于金朝统治下的北方,这段经历塑造了他的家国意识,后来南归后成为南宋词坛豪放派集大成者,反过来成了金朝词人的学习对象。

他在两种文化之间流转,这种经历本身就很奇特。

南宋后期:越来越精,越来越小

南宋中后期,词坛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姜夔、吴文英这一批词人,把词的格律和音律推向了极致,咬字考究,结构精密,但越来越向内收缩,写的多是咏物寄情、个人身世,跟外部世界越来越远。

等到元军打来,南宋覆亡,文天祥、刘辰翁、蒋捷这批词人写的是亡国之痛,但用的还是这套精工细密的手法,于是就有了一种奇异的反差:最沉重的内容,装在最精雕细琢的容器里。

这是宋词走向终结之前的最后一段风景。

后世怎么评价宋词

宋词的评价史,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照的是各个时代的审美偏好和政治氛围。

王国维喜欢北宋词,觉得自然真率,看不上南宋词的雕饰隐晦。

胡适更激进,把南宋后期的词人称为"词匠",说他们重格律不重内容,毫无文学价值。

然后到了1950-60年代,词学界几乎只讲苏轼和辛弃疾,理由是他们爱国、豪放、接近人民,周邦彦、姜夔这些人被打成"格律派",扣上逃避现实的帽子压下去。

等到八十年代,学界开始反省这种简单化,重新认真看婉约词和格律派,才发现之前那批批评,很多是拿当时的政治标准套历史,不太公平。

这段评价史说明一件事,我们怎么看宋词,从来不只是文学问题,也是在看我们自己。

从晚唐酒楼里哼唱的小曲,到亡国之音里的最后悲鸣,宋词用了三四百年走完了这段路程。

它没有死在词人手里,死在了时代转向,元明以后,人们的文学精力转向了戏曲和小说,词就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的中心。

但那些留下来的句子,倒是活得比朝代更长。

我在持续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继续,关注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