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白劳
立秋那日,通州的雨来得邪性。
萧大妈在街心公园小亭子里纳凉,转眼间乌云压顶,暴雨倾盆。亭顶年久失修,几处铁皮早已翘起,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她推着轮椅往檐下躲了躲,可豆大的雨点还是斜着打进来,半边身子转眼湿透。晚饭时分,公园空荡荡的,她想摸手机叫儿子来接,裤兜却空空如也——早上出门急,手机撂在鞋柜上了。
雨势稍歇,萧大妈心急火燎地往家赶。轮椅轧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行至永顺小区后门那条窄巷时,一辆快递电动车突然从右侧窜出,轮胎碾过积水,“哗”地溅了她一身。萧大妈下意识往左闪避,轮椅却卡进路面的凹槽,“哐当”一声侧翻在地。
她瘫在地上,下半身毫无知觉,上半身磕在湿冷的路面上,手掌擦破了皮。雨水混着泥浆淌进嘴里,咸腥的。她放声大哭,哭声在空巷里回荡。
“大妈!您没事吧?”
两个撑伞的中年男人快步跑来,一个扶轮椅,一个托住她的胳膊。萧大妈被搀回轮椅上时,浑身还在发抖。她看清了那两人的脸——一个圆脸,戴眼镜,看着面善;一个方脸,颧骨上有道疤,眼神却温和。
“刚才那外卖车,蹭地就过去了!”萧大妈攥着圆脸男人的袖子,“我都没防备……”
“外卖小哥现在都赶时间,闯红灯都敢。”方脸男人叹了口气,“大妈,雨这么大您怎么一个人出来?”
萧大妈说了原委,又提起小亭子没防雨罩的事。圆脸男人接话:“石景山那边也有这种情况,群众反映好几回了,没人管。”方脸男人点头:“小区里的小亭子都这样,一下雨老人就遭罪。”
萧大妈突然压低了声音:“小伙子,大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谁敢扶摔倒的老人?都怕被讹。大妈不讹人,你们放心。”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大妈是明白人。”
“永顺小区,我们到了。”圆脸男人指了指前方铁门。
萧大妈一愣:“巧了!我也住永顺,三号楼。”
“我们五号楼。”方脸男人推着她的轮椅往门岗走,“大妈,送您到楼下吧。”
雨彻底停了,路灯亮起来,路面上的积水映着碎金似的光。萧大妈心里暖烘烘的,一路絮叨着要请他们到家喝茶。方脸男人只是笑,圆脸男人偶尔应两声。
到了三号楼单元门口,萧大妈非要留电话:“改天让儿子登门道谢!”
圆脸男人摆摆手:“举手之劳,您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两人转身消失在暮色里。萧大妈坐着电梯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妈,你手机落家了,我给你送来——咦,你怎么浑身湿透了?”
萧大妈摆摆手:“别提了,翻车了,俩小伙子给我扶起来的,就住五号楼。回头你买点水果送过去……”
“五号楼?”儿子打断她,“妈,五号楼去年就拆迁了,现在是一片工地,哪还有人住?”
萧大妈的手僵在门把手上。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雨丝,细密绵长,像谁在往天上扯棉絮。她慢慢回头望向电梯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电梯门缓缓合上,锃亮的金属面上映出她煞白的脸。
茶几上,儿子带来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新闻推送弹出来:“永顺小区五号楼拆迁工地今晨挖出两具无名男尸,警方已介入调查。”
萧大妈没看手机。她只是盯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忽然觉得那辆剐倒她的快递车,似乎从来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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