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的红烧肉冒着热气,大舅敲着碗沿,声音比肉香传得还远:“秀兰,你嫁那姓赵的,二十年了,连个像样的生日礼都送不起?”我妈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擦。
满屋子亲戚没人吭声,有的埋头扒饭,有的交换眼神。
我在角落里,看着母亲弯曲的背影,慢慢站起来。
不急。等他先说完。
01
那天是外婆八十岁寿辰。
老屋在城郊的村子里,两进院,青砖灰瓦。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热闹起来。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食,灶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
我妈凌晨四点就起来了。
她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摸黑在灶房里忙活。
剁馅的声音闷闷的,在冬天的清晨传出去老远。
我在堂屋里打地铺,听见我妈压着嗓子喊:“小磊,你去帮妈把院子扫扫,等会儿你舅他们来了不好看。”
我爬起来,扫帚在水泥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院墙上的牵牛花枯了大半,藤蔓耷拉着。
我扫着扫着,看见我妈在灶房门口蹲着择韭菜,手冻得通红。
她把韭菜根上的泥一点一点掸掉,动作很慢。
我知道她不是怕怠慢了哪个亲戚,她是怕给大舅他们留下话把儿。
我妈在娘家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
按理说,夹在中间的孩子最不显眼,但在我记忆里,我家的存在感偏偏很强——每一次都不是什么好事。
八岁那年,外婆生日,我妈包了饺子带过去。
大舅咬了一口,“呸”一声吐在地上:“这馅儿咸了!秀兰你这手艺,也就能糊弄糊弄村里人。”我妈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端着那盘饺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后来那盘饺子被倒进泔水桶,我妈蹲在院子里,把桶里的饺子一个个捞出来,洗了又洗。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
“小磊,发什么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趁热喝,别凉了。”她把碗递过来,碗底烫手,她用围裙垫着。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黄豆磨得很细,是自家石磨磨的。
“妈,我爸真不来?”我问。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他单位有事,走不开。”她转身进灶房,扔下一句:“你舅他们都来,你说话注意点,别给你妈丢人。”
我说知道了。但我心里清楚,在舅他们眼里,我站不站在那里,说没说话,都改变不了一件事——我们是他们家最穷的那门亲戚。
八点半,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
是桑塔纳2000,银灰色,擦得锃亮。
大舅王超从驾驶座上下来,西装笔挺,头上抹了发胶,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他站在门口,拿遥控器锁了车,声音脆生生的。
“这破路,刮底盘!”大舅抖了抖裤腿上的灰,“回头我跟村主任说,这条路得修。”
二舅王阳德跟在后边,骑着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兜水果。
他比大舅小两岁,个子矮一头,常年穿一身深蓝色的工装。
“大哥,你这车真亮啊。”二舅笑着说。
大舅斜了他一眼:“你要是少抽点烟,也能攒辆车。”二舅讪讪地笑,没接话。
亲戚们陆续到了。
三姨夫、四表叔、大舅妈娘家那边的几个侄子。
男人们围在大舅身边,递烟点火;女人们钻进了灶房,帮忙择菜洗鱼。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大哥来了。”大舅“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大舅妈赵金娥挤进灶房,一屁股坐在我妈刚搬来的小马扎上:“秀兰,给我倒杯水,渴死了。这一路开过来,灰大得很。”我妈放下手中的葱,去倒水。
大舅妈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嗯,温的?我想喝凉的。”
我妈又去兑凉白开。
我在门口看着,心里堵得慌。但我知道我不能说什么,说了我妈只会更难做。
外婆韩金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新褂子,头上箍着黑色的发箍。
她今年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精神头还好。
大舅凑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高了八度:“妈,今天是您的大日子,我给您订了一个三层的大寿桃,城里面最好的糕点店做的!”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费心了。”
大舅得意地看了周围一眼,又开口:“妈,秀兰给您买了啥?”
我妈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
她走过去,递给外婆:“妈,我给您纳了一双棉鞋,您看看合不合脚。”红布包打开,是一双千层底的棉鞋,鞋帮厚实,鞋头绣着小小的如意云纹。
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夜赶出来的。
外婆接过来,翻了翻,搁在了椅子边上:“嗯,放着吧。”
大舅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捂着嘴笑了一声:“这年头,谁还穿手工鞋啊?超市里二三十块钱一双,又暖和又好看。”我妈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我走过去,把那双棉鞋捡起来,放回外婆手里:“外婆,您试试。我妈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睛都快熬瞎了。”
外婆愣了一下,把鞋套在脚上。棉鞋不大不小,正合脚。
“这还是合适的。”外婆说了句。
我妈眼圈一红,转身钻进了灶房。
大舅妈撇撇嘴,换了个话题:“妈,您看大哥对您多上心,这大寿桃可花了小一千呢!”
没人再接话。我站在那里,看见我妈在灶房切菜,刀起刀落,剁得案板咚咚直响。
02
寿宴摆了三桌。
堂屋里一桌是主桌,坐的是外婆、大舅一家、二舅一家。
我爸妈跟几个辈分小的亲戚坐在院子里的那桌。
大舅本来还叫了我爸的名字,大舅妈拉了他一把:“你叫那个窝囊废坐主桌干什么?他坐那儿,谁吃得下饭?”
大舅就没再提了。
我妈从厨房里忙完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她刚想往院子里走,被外婆叫住了:“秀兰,你坐旁边那桌,陪着你三姨她们。”我妈点点头,在角落里坐下。
那桌坐的都是些女眷,菜刚上桌,大舅妈就招呼开了:“来来来,大家动筷子,别客气!”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慢慢吃。
二舅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咱妈八十岁,我敬我妈一杯!”外婆笑着喝了半口酒,眼眶有点湿润。
大舅接过话头:“妈,您放心,只要有我在,以后谁都饿不着您!”
这话说得漂亮。
但我看了一圈,这寿宴的酒菜钱,是大舅出的不假,可这老屋里的一砖一瓦,逢年过节的米面油盐,哪一样不是我妈和二舅平时添置的?
大舅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每次回来都跟领导视察似的。
大舅接着喝酒,喝着喝着话就多了。
他先是对着三姨说:“你家那口子还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挣多少?”三姨小声道:“三四千吧,看活多活少。”大舅叹气:“哎,这年头,干那苦力,什么时候是个头?还不如来我公司,我给他安排个司机当当,一个月五六千没问题。”
三姨连声说谢谢。
大舅又问四表叔:“你儿子呢,找到工作没?”四表叔摇头:“没有,大专毕业,高不成低不就的。”大舅端起酒杯:“到我公司来,先当个仓库管理员,干得好再升。”四表叔千恩万谢。
一圈问下来,大舅的优越感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最后,他看向了我妈。
“秀兰,你家那个赵学仁,还在银行站柜台?”
我妈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他……在办公室。”
“办公室?”大舅笑了一声,“办公室的扫地阿姨?”
几个亲戚跟着笑了起来。我妈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红到了耳根。她低头扒饭,不说话。我在院子里那桌坐着,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
表弟王英韶坐在我旁边,他是大舅的儿子,比我大几岁,从小被惯坏了。他拿筷子戳了戳我胳膊:“哎,听说你也进银行了?哪个网点?”
“分行信贷部。”
“信贷部?”他眼睛亮了亮,“那你们能不能批贷款?”我说得看具体情况。
他“切”了一声:“跟我还藏着掖着?你放心,我们家不缺那点钱,我就是问问。”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块表。
他说:“劳力士,香港代购的,一万八。怎么样,不错吧?”我说挺好的。
他又补了一句:“你爸那样的,估计一辈子也戴不上这种表。”
我没说话。他笑了笑,收起手机,端着酒杯去主桌敬酒了。
主桌上,大舅越喝越上头。
他端着酒杯,对着外婆:“妈,我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些儿女里边,最有出息的就是我,最有本事的也是我!”外婆笑着点头:“是是是,你有本事。”大舅拍了拍桌子:“可有些人啊,不但没本事,还拖累咱家!”
我妈的筷子又顿住了。
大舅站起来,指着我妈的方向:“我妹妹秀兰,年轻时候多俊的一个姑娘,追她的人排着队。可她偏偏嫁给了那个姓赵的!穷得叮当响不说,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每次来家里,你们看他那样子,穿得跟个乡下老农似的!”
我妈放下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舅拉了大舅一把:“大哥,你别说了,喝多了。”大舅一挥手:“我没多!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看看我们家的亲戚,哪家不是越过越好?就他们家,二十年如一日,穷得连件新衣服都穿不起!”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妈。
她站起来,想去灶房,腿碰到了桌腿,碗晃了两下。
她扶着桌沿,声音发抖:“大哥,你说得对,是我没本事。”
“妈!”我站起来,喊了一声。
我妈回过头,眼睛里全是泪。
大舅端起酒杯,仰头喝了:“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们家也就这样了,以后少拖累我们王家就行。”
那一刻,整个院子像是被冻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主桌走去。
03
我走到主桌边上,站在大舅面前。
他斜着眼睛看我,眼神里带着酒意和不耐烦:“你个小辈,今天你妈不在,你站这儿干什么?”我笑了笑:“大舅,您刚才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我想问问,您说的是哪一笔?”
大舅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贷款的事啊。您刚才说我们家穷,说我们家没本事。可我记着,您这家公司的运营,靠的不就是银行的贷款吗?”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大舅的脸先是一愣,然后变了色。
他放下酒杯,盯着我:“你个小兔崽子,乱说什么?”我说我没乱说。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爸邮箱里那封审批通过的邮件截图。
屏幕上,审批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赵学仁。
“这是您公司去年十一月份续贷的八百万经营贷。审批人,是我爸。”
大舅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紫。他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赵学仁算什么东西?他能批八百万?”
我说:“要不您自己看看?”
大舅看着我手机上的截图,眼神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钟。
他暴怒地一挥手:“这他妈也能做假!”他站起来,但腿发软,差点摔倒。
表弟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耍我?”大舅的声音变了调,指着我的鼻子,“你们这是存心让我难堪!”
我说:“我没让您难堪。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们家,不欠任何一个亲戚的。”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小磊,别说了,别跟你大舅吵。”她的声音很小,很慌张。我说妈,没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亲戚们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看我,有的在交换眼神。
二舅站起来,端着酒杯,干巴巴地笑着说:“小磊这孩子,喝多了,胡说八道。大哥您别生气,他年轻不懂事。”
我看了二舅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
表弟王英韶走过来,推了我一把:“赵小磊,你什么意思?你们家没钱就算了,还要来恶心人是吧?”他推的力气不大,但我妈挡在了前面。
我妈说:“英韶,你别动手。”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握住了我妈的手,她的手冰凉。
“王英韶,你打我我没问题,但你别冲我妈。”我看着他说,“你们家的事,我本来不想说。但你爸刚才的话,说得太过分。”
王英韶还想说什么,大舅在后面吼了一声:“够了!”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趔趄着往外走。
舅妈在后面追:“你去哪?”大舅甩开她:“别管我!”
外婆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在地板上戳了两下:“行了行了,多大点事!都给我坐下,接着吃饭!”她这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眼神没看过我妈一眼。
我妈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
二舅走过来,低声说:“秀兰,你别怪大哥,他喝多了。”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三姨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秀兰,擦擦。”我妈接过纸巾,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突然觉得很累。
大舅的车早在刚才就发动了,引擎轰鸣了一下,然后熄火。过了一会儿,又发动起来,开走了。车灯在巷子里晃了一下,然后拐弯消失了。
舅妈站在原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表弟跟在她后面,临进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意。
二舅两口子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三姨一家和四表叔几个,也都推说有事,陆陆续续走了。最后,院子里就剩下我、我妈,和外婆。
外婆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呢?”
我妈蹲在灶房门口,把剩下的青菜一把一把往袋子里装。装完菜,她又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水沫子溅到她脸上,她就着水抹了把脸。
我走过去,说:“妈,别洗了,我们回家吧。”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你爸他……”
“我爸没事。他刚才打电话说,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我爸骑着他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停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下车,把自行车撑好,快步走进院子。
他看见我妈蹲在灶房门口,眼眶一热:“秀兰,我来了。”
我妈站起来,嘴角动了动,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怎么现在才到?”
我爸说:“下午来之前,临时加了个会,走不开。”他走到外婆面前,弯下腰,喊了一声:“妈,我来晚了。祝您长寿。”
外婆打量着他,眼神复杂:“学仁啊,你……”她顿了顿,“你……受委屈了。”
我爸摇摇头:“妈,不委屈。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骑着自行车回了城。
我妈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爸的腰。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飘。
我骑在我爸旁边,谁都没说话。
骑到村口,迎面碰上了大舅的桑塔纳。
他停在那里,车灯亮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我爸也停下来了,自行车停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摇上车窗,一踩油门,走了。
我爸没回头,继续往前骑。
我妈把脸贴在我爸背上,声音闷闷的:“学仁,咱们以后少回来吧。”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
04
回到家,我妈第一件事就是烧水。
她拧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蓝色的光映在墙上。
灶台上搁着一把蒜苗和两块钱的豆腐。
她站在灶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在写字楼里敲键盘,已经很久没有干过活了,骨节突出,指头细长。
他看了半天,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三下门:“秀兰,我说几句话就走。”
里面没动静。
我爸隔着门说:“小磊他舅说的话,我都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当年帮二舅的事你也知道,他要是没把钱赌光,咱俩现在也不至于这样。我是不想让家里的人掺和到工作里来。可今天小磊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就说了吧。我不是不想给你长脸,我只是觉得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眼泡浮肿:“可你知不知道,他们家根本不把你当回事?我忍了二十年,我不想再忍了。”
我爸没接话,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他端着酒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上的灯火。
他喝酒很慢,一杯喝了很久。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学仁,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把杯子放下来:“告诉你有什么用?你知道了,去你哥面前说,他反而更看不起你。”他转过身,“秀兰,帮亲戚这回事,帮得好人家记你的情,帮不好人家记你的仇。我不说,不是怕他们知道我,是怕他们知道了,以后一有事就来缠我。”
我妈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
灯罩里落了一层灰,灯泡已经不太亮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浮现外婆家院子里的那个画面:我妈端着那碗酒,抖得那么厉害,像一棵被风吹得要倒的树。
我想起我妈年轻的时候。
我小时候,她还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经常半夜回来,满身的棉絮。
她那时候有说有笑的,逢人就叫大姐大哥。
后来厂子倒了,她出去打零工,在饭馆端过盘子,在家政公司干过保洁。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个字。
唯一一次,是我高中毕业那年。
她喝多了酒,蹲在厕所里哭:“小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说妈你别这样,以后我养你。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爸去上班了。我妈坐在阳台上择菜,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边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她今年才五十二岁,但看着像六十岁。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递了一个塑料袋:“妈,您昨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以后少回来。”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婆老了,我不回来她怎么办?你大舅他们,哪个会管她?”
我想说那你受的委屈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知了在窗外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05
过了一周,我接到了二舅打来的电话。
二舅的声音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小磊,你……你爸最近忙不忙?”
我说有什么您直说。二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大舅公司那边出事了。”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
二舅说,大舅的建材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签了合同交了保证金,对方却跑了。
那个单子押了八百万的货款,现在资金链断了。
更要命的是,银行贷款的利息就在下个月到期,大舅已经把能借的钱都借了,现在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大舅这几天急得嘴里全是泡,天天跑来问我,能不能让你爸……”二舅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我没说话。
二舅又说:“我知道他不该说那些话。但那是你亲舅舅,也是一家人……”我说二舅,你别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同事小李递了杯水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我摇摇头,说没事。
下班回家,我把这事儿跟我妈说了。
我妈正在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剁了两下,突然停住了。
“你大舅他们……是不是想让你爸帮忙?”她问。
我说是。
我妈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你爸能帮吗?”
我说:“他如果愿意,他可以。”
“那我问你爸去?”
我说妈你别急,先听听我爸怎么说。
晚饭的时候,我爸回来得特别晚。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倦意。
他坐下来,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我一眼:“小磊,今天你二舅给你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说打了。
我爸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今天下班前,你大舅来办公室找我了。”我和我妈同时看向他。
我爸说:“他求我帮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妈问:“那你答没答应?”
我爸看了她一眼:“我说,我去问问能不能申请展期。至于能不能下来,我说了不算。”
我妈没说话,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支笔在手里转来转去。我去给他倒水的时候,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八百万。
我放下水杯,说:“爸,您真的打算帮他?”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你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是记挂着你外婆的。她不想让她妈难做。你大舅倒了,你外婆怎么办?”他顿了顿,“再说了,帮不帮是一回事,能不能帮得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没再问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单位楼下看见了大舅的车停在对面的马路边上。
车窗摇下来一半,大舅坐在里面,头发乱蓬蓬的,眼袋大得像两个核桃。
他看见我从楼里出来,犹豫了一下,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叫了我一声“小磊”。
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说舅,什么事。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咳完,抹了把脸,声音很低:“你爸……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说:“我爸说,他去问问能不能申请展期。”
大舅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了句:“小磊,那天寿宴上的事……是舅不对。”他说完这话,一踩油门,车子驶出了车位。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就开远了。
我看着那辆银灰色的桑塔纳消失在车流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6
事情很快传开了。
先是二舅打电话来,说大舅这两天在他那儿哭了一场。
然后舅妈那边也托人带了话,说大舅连着好几天没回家,就趴在被窝里掉眼泪。
再后来,三姨也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地问:“秀兰,你哥那边的事,你们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妈没说话,只是说了一句:“三姐,这事我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他一进门就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我妈去给他热饭,他摆摆手说不吃了。
“怎么?”我妈问。
“你哥那笔贷款,展期的问题不大。”我爸说,“但关键是他公司账上的钱根本不够还利息的。我找人查了一下,他公司的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了。这笔钱如果还不进去,别说续贷,他整个公司都得被查封。”
我妈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我爸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她:“秀兰,你哥这事,我帮不了太多。展期可以谈,但钱得他自己想办法。”
我妈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学仁,你想想办法,他是我亲哥。”
“我知道他是你亲哥。”我爸说,“但我的身份就是干这个的。我要是给他开了这个口子,别的客户怎么办?我这一辈子,就是不想让人说闲话。”
我妈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眼睛红红的:“那我哥怎么办?我外婆怎么办?”
我爸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见大舅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
他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白酒。
他看见我,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小磊,你爸回来了吗?”我说还没。
他点了点头,又蹲下去。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挂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舅舅,天太冷了,您别在这儿等着。”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小磊,舅这次是过不去了。你爸说能展期,可你得告诉舅,他肯不肯帮我把钱填上?”他这话说得战战兢兢的。
我看着他,头发乱得像草一样,衬衫的领子都发黑了。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可我没办法给他答案。
我低下头说:“舅,我先走了。”
我转身走进小区,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小磊!”
我站住了。
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小磊,我知道我那天做得不对。你别恨舅。你跟你爸说,只要他把这关给我过了,以后我给他磕头都行。”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舅,这件事,我会跟我爸说。”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我把大舅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我爸听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说:“老李,我想问一下,我们行能不能对企业客户进行个人担保的临时授信……对,我是赵学仁。”
那通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挂断后,我爸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我给他做个人担保,先让他把欠的利息还了。能不能救活,看他自己的本事。”
我妈站在门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学仁,谢谢你。”
我爸摆摆手:“别谢我,你妈年纪大了,不能没人照顾。”他没多解释,但我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07
大舅拿到那笔担保的钱以后,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他先是把员工工资发清了,然后又找到那个卷款跑路的客户,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批人脉,硬是把那笔货款追回来了一半。
公司的账面上总算活了过来。
消息传回村里,亲戚们的态度开始微妙起来。
先是二舅妈打来电话,说大舅现在见人就夸:“学仁这个人,厚道,有本事!”然后又问:“秀兰妹夫在银行现在是什么职位?主任还是行长?”我妈说就是个小领导。
二舅妈哦了一声,挂电话后又打过来:“那你让他也帮帮我们家老三,他那个小超市想扩个门面。”
我妈没接话。
三姨也来了电话,说四表叔的儿子想去银行上班,让我爸帮忙安排一下。
我说他只是个主任,不是行长。
三姨说:“那也可以打个招呼,递个简历总可以吧?”
我妈拿着电话,没挂也没说话。
这时候,表弟王英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气客气了很多:“小磊,晚上有空吗?请你和姑父吃个饭,城南新开的鱼庄,味道不错。”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我妈看了一眼:“去吧,别让他觉得咱们摆架子。”
那天晚上,王英韶穿得比寿宴那天朴素多了,西装换成了夹克,劳力士也摘了。他坐在包间里,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打招呼。
“姑父,小磊,坐坐坐。”
我爸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英韶搓着手:“姑父,这次的事,真得好好谢谢你。我爸这两天一直念叨,说你是个厚道人。”我爸说应该的。
气氛有些尴尬。王英韶点了一桌子菜,全是海鲜,蟹黄鲍鱼,摆了一桌。可我爸吃得不多,夹了两筷子青菜。
“姑父,”王英韶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其实我还有个事想麻烦您。我们公司最近打算接一个新项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我爸放下了筷子,看着他:“英韶,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我是信贷审批主任,但我上面还有分管行长。给你爸担保一次已经是我的底线了。这种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王英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笑容僵在脸上:“姑父,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肯帮我?”
“不是不肯,是不能。”我爸说,“你爸的公司负债率太高了,再借贷就是在填无底洞。你有这个脑子,不如把现有的生意做好,把欠的债还清了再说。”
王英韶的脸色很难看。
那顿饭吃到最后,谁都没再说什么。
出了鱼庄的门,王英韶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我妈低声对我爸说:“你看,他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我爸没说话。他推着自行车,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08
那件事之后,我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骑着他的旧自行车上下班。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先是二舅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他家超市生意不好,问能不能帮忙介绍点门路。
我爸说我不做生意。
二舅就叹气,说:“学仁,我知道你有本事,你就帮帮我吧。”
然后是三姨,带着四表叔的儿子,拎着一箱牛奶谢我爸。
我爸不收,三姨硬往门口放:“学仁,你就当给孩子们一个机会。”我爸说:“让他在网上投简历,进不进得了看他自己。”三姨说那你要跟人事部打招呼。
我爸说不行,那不合规矩。
三姨拎着那箱牛奶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埋怨。
我妈站在门口,把牛奶搬进来,放在玄关上,看着它发愣。
“怎么了?”我爸问。
“没什么。”我妈说,“就是觉得,这人求人的时候,一个样儿;不求人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样儿。”
那箱牛奶放了一个月,最后过期了,我妈扔了。
这事没过多久,大舅公司那边传来好消息。
他追回来的那批货款到账了,公司的账面上有了几百万的流动资金。
他第一时间把钱还给了银行,连利息都没少一分。
大舅特意带着礼物来我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茅台。他站在玄关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看着他,眼眶红了。
“大哥,你瘦了。”
大舅干笑着说:“瘦了好,瘦了精神。”
他走进客厅,把茅台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四周:“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我妈说:“小磊他妈天天收拾。”大舅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我爸从书房出来,大舅看见他,身子一正:“妹夫,这次的事,多亏你帮忙。”我爸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说。”大舅又说:“利息我已经还清了,公司也缓过来了。你那份担保,我一定不会让你担责任的。”
我爸说:“你能这样最好了。”
大舅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对我妈说:“秀兰,哥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妈靠在门框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捂着脸,哭得很压抑。我爸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什么,不是挺好的吗?”
我妈摇摇头:“学仁,你知道吗?这辈子,他第一次跟我道歉。”
我和我爸都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月光。
我想起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能抱着我在街上走,笑声很好听。
那时候大舅还没发财,她也还没出嫁。
逢年过节,我妈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外婆家,大舅会从屋里迎出来:“秀兰来了!”
那时候,一切都还好。
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就变了。
是大舅发财之后,还是我爸越来越沉默之后?又或者,是从我妈开始不再大声笑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裂了,就回不去了。
09
又过一个星期,外婆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声音很大:“秀兰,你明天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妈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骑着自行车去了村里。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田野里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
我妈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我爸的腰,半路上轻声说了句:“学仁,要是哪天你不想干这工作了,我跟你一起回村种地也行。”
我爸没说话,骑车骑得更稳了。
到了外婆家,院门开着,老母鸡在院子里刨食。外婆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看见我们进来,放下茶杯,打量着每一个人。
“秀兰,你过来。”
我妈走过去,蹲在外婆面前。外婆伸出手,摸了摸我妈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闺女,妈对不起你。”
我妈愣了一下,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外婆也哭了:“以前是妈偏心,觉得你大哥能给家里挣脸面。妈没想过你的日子也难。现在妈知道了,你嫁了个好人,学仁是个有本事的人。”
我妈说:“妈,别说了,都过去了。”
外婆又转向我爸:“学仁,你也要原谅妈。妈是乡下人,眼皮子浅,不懂你们单位上的事。你不跟家里人说,是做好事不留名。妈敬你。”
我爸跪下来,给外婆磕了个头:“妈,您言重了。做儿子的,应该的。”
那天中午,外婆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我妈在旁边打下手,婆媳俩说了很多话,有说有笑。
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上的云。
大舅没来。
二舅倒是来了,带了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搁在门口,悄悄说了句:“秀兰,大哥他现在不好意思来。”
我妈说:“没事,让他缓缓。”
二舅坐下,跟我爸聊了起来。他说:“妹夫,你在银行干了几十年,不如退休了到我们村里来住,空气好,也能陪陪妈。”
我爸笑了笑:“再说吧。”
那天下午,我们走的时候,外婆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目送我们走了很远。
我妈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外婆都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
“妈,回去吧!”我妈喊了一声。
外婆挥了挥手,没动。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都泛了黄。
有一张是她年轻时候的,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开心。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是我爸。
“你爸年轻时候挺帅的。”我妈说。
“现在也帅。”我说。
我爸在厨房听到了,假装咳嗽了两声。我妈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也笑了。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10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彻底凉了。
我爸单位那边出了件大事——他分管的一个支行出了笔坏账,虽然不是他批的,但作为分管领导,他要写检查,可能还要背处分。
那几天他瘦了一大圈,饭也不怎么吃。我妈说:“你别太逼自己,大不了不干了。”我爸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丢人。”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家。
二舅打电话来问,我妈没多说。
大舅那边也知道了,他托人带了一句话过来:“学仁的事,我也找了几个朋友看看能不能帮忙。”
我爸听了,苦笑了一下:“他自身都难保,还来操心我。”
可谁也没想到,几天后,大舅亲自来了我家。
他没空着手,而是带了一张单子——他公司新接的那个项目的意向书。
他说:“学仁,如果你们银行需要优质的企业客户来冲业绩,我这个项目可以拿给你。”
我爸看了一眼那份意向书,愣住了。
那个项目的体量不小,如果真能落地,对整个分行的业绩都有很大的好处。
他看着大舅,眼神变得复杂:“你这是……”
大舅摆摆手:“就当还你个人情吧。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大舅走后,我妈站在窗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哥他变了。”我爸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意向书仔细地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里。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沙发上。
她说:“小磊,妈这辈子受的苦,现在想想也不算白受。”我说:“妈,以后我会让你享福的。”她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平息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照常骑自行车去上班。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那棵银杏树,树叶黄了一片。
“秋天来了,真快。”他说。
我妈从屋里追出来:“学仁,今天降温,多穿一件。”她手里拿着他的那件旧夹克。
我爸接过去,穿上,拉好拉链。他戴上手套,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秀兰,晚上回来我再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等晚上再说。”
他骑上车走了。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吹起了她头顶的几缕白发。
“妈,进屋吧,风大。”我说。
她点点头,又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才转身回屋。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爸回来要说什么事。但我想,应该不会是坏消息。因为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坏消息了。
有些伤口可以结痂,有些伤疤会留下痕迹。但至少,往前走的路,比以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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