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涛 文:雨打芭蕉
我爸查出肺癌的时候是晚期,医生说没有手术机会了,只能放化疗或者试试靶向。他七十出头,耳朵有点背,医生说的话他听一半漏一半,但我妈跟他解释"要化疗"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听清了。
他说不化,死也不化。他说他有个老战友前年查出胃癌,化疗化了三个疗程,人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不到一百斤,头发掉光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最后人还是没了。他说那个战友走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睁着眼,嘴张着,身上插满了管子。他说他不要那样。
我劝过他,我说现在的化疗药比以前副作用小多了,能控制住肿瘤。他说你少骗我,电视上天天放抗癌广告,那些化疗的人哪个不是光头瘦得皮包骨。我说那是电视剧演的。他说电视剧演得比真的还真的,我不去。
他说他要吃中药。我陪他去看了个老中医,据说专治肿瘤,挂号费就三百,开了半个月的药,一千多。药是那种熬好的汤剂,一袋一袋封着,每天热一袋喝。我爸每天晚饭后准时热药,倒在碗里,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喝完砸砸嘴,说苦,但比化疗强,中药温和。
那几个月他按时吃药,按时复诊。老中医给他把脉看舌苔,每次都说"不错,有起色",他就特别高兴,回来跟我说人家中医说了,这是标本兼治,把身体调好了,肿瘤自己就下去了。我说爸你查过CT没有。他说中医不看那个,看那个吓自己。
我妈私底下跟我说,别光信那个中医了,你爸最近咳嗽得厉害,晚上咳得睡不着,脸色也发灰。我又带他去做了一次CT,片子出来我人都傻了——肿瘤比确诊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右肺那个主病灶从三公分长到了五公分多,纵隔淋巴结也大了。我把片子拿给肿瘤科的医生看,医生说再不干预就来不及了,这个进展速度,可能也就半年。
我把结果跟他说了。我说中药不管用,肿瘤在长。他说老中医说了那是"排病反应",是好事,说明药在起作用。我说爸你信我还是信他。他想了想说,我信中医,人家治了几十年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我去找肿瘤科医生,我说我爸不肯化疗,你们有没有办法。医生说办法是有的,但需要家属配合。他说现在有些口服化疗药,副作用比静脉注射轻一些,可以混在食物或者汤剂里服用,但前提是患者不能知情,知情了他就不吃了。
我说那不行,那是欺骗。医生说那你选,让他知情他就不治,或者让他不知情他还能治,你自己选。我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想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黄了一半,我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句话:他什么都不治就只有半年,我怎么能让他什么都不治。
我选了他不知情。我从医院拿了口服化疗药,绿色的小片剂,说明书上写着"本品为细胞毒性药物,应在医生指导下服用",旁边画了个骷髅头。我把那板药拆了,用擀面杖碾成粉末,混在他每天喝的中药汤里。中药本来是苦的,加了药粉更苦了。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说今天的药怎么这么苦,我说可能是这批药材不一样。他也没多问,仰头灌下去了。
开始的几周他没什么反应,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每天下楼遛弯,跟门口下棋的老头们杀两盘。我妈说最近好像咳嗽没那么厉害了,脸色也好点了,是不是中药见效了。我说可能是,心里发虚,不敢看她的眼睛。
一个月以后去复查,CT显示肿瘤缩小了一公分多。医生看着片子说效果不错,继续。我爸拿着片子左看右看说,你看中药还是有用的。我说对对对,有用。他说那再开一个月。我说好,我去开。出了诊室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但副作用还是来了。大概是吃药的第六周开始,我爸开始没胃口,以前能吃两碗饭的,后来一碗都吃不完了。他说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是铁锈味。然后开始拉肚子,一天跑好几趟厕所,腿都软了。他以为是中药里的成分伤了胃,把老中医的药方拿来看,说哪个药材是凉的哪个是热的,自己对着书查了半天。他说可能是黄连放多了,让老中医减量。
老中医真的减了,但药方里的变化影响不了化疗药的副作用。我爸的头发开始掉了,先是洗头的时候掉一把,后来早上醒来枕头上全是短茬子。他照镜子摸着自己的脑袋说,这中药怎么还掉头发。我说可能是在调理气血,有排毒的过程。他说那这个排毒也太厉害了,我快变成秃子了。
有一天早上他喝药的时候,药汤里有一粒没碾碎的绿色碎片浮在上面。他拿筷子挑出来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什么。我说可能是药材没泡开。他把那个碎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说你当我傻,这是药片。我没说话。他放下碗看着我说,你给我吃的什么。我说就是中药,我让大夫加了点别的成分进去。他说什么成分。我说是西药,辅助治疗的。他说是不是化疗药。我说是口服的那种,副作用比输液小。他听完以后坐在那儿没动,碗里的药汤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那天他没有再喝那碗药。我端着碗在厨房里不知道该倒掉还是该留着,最后倒进了水池,淡绿色的药水混着没化开的药粉在白色池子里慢慢转着旋涡流下去。
当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了我到现在一想起还觉得嗓子眼发堵。他说,你们毁了我最后半年清静。
我说爸化疗有效果,肿瘤小了你咳嗽都好了。他说我宁愿咳嗽,宁愿它还在,我至少每天喝那碗中药的时候觉得我在治,觉得我自己选的。他说你不知道我每天喝那碗药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我信中医,信了几十年了。他说现在你告诉我那里面全是西药,我剩下的日子我该信什么。
那之后他没有再吃药,什么药都不吃了。西药他不吃,中药他也不喝了。他把老中医的药方从抽屉里翻出来,叠好放进了钱包。他说这个留着,那几个月喝着确实舒服,至少心里舒服。
他走的时候离换药那件事过去了不到三个月。肿瘤在停药后迅速反弹,比之前长得更快。最后那段日子他疼得厉害,但止痛药也不怎么吃,他说药都假了,我分不清哪颗是真的哪颗是假的。我说爸那都是真的。他说我不知道了,真的假的我分不清了。
临终前他清醒了几个小时,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其实知道中药可能治不了癌,但他就是不想受化疗那份罪,他见过太多人化疗化没了。他说你知道那几个月喝药的时候我多安心吗,我每天早上起来热一袋,坐那儿慢慢喝,喝完觉得今天又平安过了一天。他说你们把那点安心给我拿走了,换了个肿瘤小了,可我已经不是那个慢慢喝药的人了。
他说完就睡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火化那天我把他钱包里那张中药方子拿了出来,叠好放在他胸口。那是他选的,从头到尾他选的就只有那一样东西。我替他换了,他觉得我对不起他。有时候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他那几个月喝中药的照片——他把碗举到嘴边,闭着眼慢慢往下咽,喝完碗放下,嘴角带着一点药渍,他用袖子擦掉,然后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像是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时候他在笑。后来他再也没那样笑过。
我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肿瘤确实小了。可他那几个月里的那份清静,我给他换没了。临走他说"你们毁了我最后半年清静",这句话我大概会记一辈子。比肿瘤缩小的那个数字记得更牢,那个数字我早就忘了,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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