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韩霞 来源:狗尾巴草
1
我叫刘曼希,快四十岁的人了,离异,单身。
我姐姐叫顾惜,比我大四岁。她随我妈姓,我随我爸姓,这事儿小时候被同学问过很多次,我都懒得解释。反正我俩站一块儿,谁看都知道是亲姐妹,眉眼像了八成,只是我姐比我白一点,下巴比我尖一点,我比她矮半头,脸上肉多一点。
我第一次见胡飞利,是在我大三那年的暑假。
那天我姐拉我去看电影,说是新上映的片子,评分很高。我俩到电影院的时候已经快开场了,进去找到座位坐下,灯就灭了。那是个小影厅,全场就五个人——我俩,后排一对情侣,还有一个单独坐角落的大哥。
电影放了大概半个小时,突然画面一黑,音响也停了。整个影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喊了一声"怎么回事",然后就听见有人打着手电筒从门口走进来,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影院的工作服,个子很高,在黑暗里只能看见他举着手电筒往我们这边照。
他说:"不好意思各位,这边电路出了点问题,正在抢修,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给大家带来不便,我们每人免费送一杯饮料,可乐雪碧橙汁,你们选。"
后排那对情侣要了两杯可乐,角落那大哥要了杯橙汁。手电筒转到我们这儿,光打在我姐脸上,我看见他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两秒的停顿。
我姐冲他笑了笑,说:"我不喝饮料,有白开水吗?"
他说:"抱歉啊,今天只有这些。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明天过来我给您补一份小礼品。"
我姐说好,就打开手机让他扫了微信。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就是正常的客套。
第二天我姐还真去了一趟,拿回来一个电影院的周边帆布包,还挺好看的。她跟我说,那个经理人挺好的,还给多送了两张电影票券。
我"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姐突然跟我说,那个影院经理约她看电影。我说你们不是才认识吗?她说就是聊了几句,觉得人挺靠谱的,反正也没事,去看看呗。
我说你小心点别被骗了。我姐笑我,说就你心眼多。
后来我姐就跟胡飞利在一起了。
胡飞利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一米八的个儿,五官周正,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学历也高,本地重点大学研究生毕业,在电影院做了两年就升了经理。我姐带他回家吃饭那次,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做了一桌子菜,我爸跟他喝了半斤白酒,两个人很聊得来。
我坐在边上扒饭,看着胡飞利给我姐夹菜,给我姐剥虾,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她碗里。我姐笑得很开心,整个人都变了,也比之前爱说话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以后找对象也得找个这样的。
他们谈了一年多就结婚了。婚礼办得挺大,我当伴娘,穿着裙子站在我姐旁边,看着胡飞利牵着我姐的手走过红毯,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我姐以后都有自己的家了。
我妈在台下哭得比我还凶,我爸一直拍她肩膀说别哭了,孩子结婚成家了是高兴事。
2
我姐婚后第二年生的老大,是个男孩,取名胡一鸣。隔了两年又生了个女儿,叫胡一诺。两个孩子都像他俩,白白净净的,长的很好看。
那几年我在外地上班,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都能听到我姐说她的幸福生活,说胡飞利带她和孩子去公园放风筝,去海边挖沙子,去动物园看大象。我姐说的差不多都是"今天又是被幸福砸晕的一天"。
我看着听着,真心替我姐高兴。
变故来得很突然。
我姐出事那天,是去隔壁市进货。她自己开了个小服装店,每隔几个月要跑一趟。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还给胡飞利发了条语音,说中午回来吃饭,让他在家把排骨炖上。胡飞利回了个"好"字。
然后下午两点多,胡飞利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他说曼希,你姐出事了,高速上追尾,人已经不行了。
我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等我赶回去的时候,我姐已经走了。胡飞利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通红,一句话不说。两个孩子被我妈带走了,小的那个还不懂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的那个一直哭,问妈妈去哪儿了。
我姐的葬礼我没怎么哭,全程在帮衬着招呼人。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蹲在殡仪馆的厕所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到嗓子哑了,站都站不起来。
我姐走的时候才三十一岁。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太敢回那个家。不是不想,是不敢。一进门就看见我姐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茶几上还摆着她用过的杯子,玄关上还有她没扔的快递盒子。胡飞利把家里维持得跟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不让动。
有一次我过去看孩子,发现冰箱里还冻着我姐走之前包的那批饺子。胡飞利说他不舍得扔,说万一哪天她想吃了呢。
我当时鼻子一酸,转身去了厨房,把那袋饺子拿出来煮了。胡飞利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餐桌边,看着我煮好的那盘饺子,一口没动,坐了很久。
那两年我基本每个月都回去一两趟。我妈年纪大了,带孩子带不动,胡飞利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管两个小的,确实顾不过来。
我就帮着接送孩子上下学,辅导作业,周末带他们去公园玩。
老大一鸣那会儿刚上小学二年级,成绩中等偏上,就是脾气有点倔。有一次我去接他放学,他跟同学打架了,脸上划了一道红印子。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同学说他没妈,他就动手了。
我蹲下来抱着他,拍拍他的背说,你有妈,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直抽抽,说小姨我想我妈了。
我眼泪也下来了,硬憋着没让他看见。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家,胡飞利正好下班回来,看见孩子脸上的伤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去厨房给孩子热了杯牛奶,端过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看着他背影,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老了好多。他才三十多岁,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
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胡飞利的感觉变了。
可能是每次去他家他都会提前把我爱喝的酸奶买好放冰箱里,可能是我加班晚了过去接孩子他总会留一盏玄关的灯,可能是每次我走的时候他都要送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等我的车开远了才转身。
这些小事情攒在一起,慢慢就在我心里生了根。
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家看孩子,一鸣和一诺都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回来,他说今天有个应酬要晚一点。十一点多他才进门,带着一身酒气,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说等你回来交代一下明天孩子的事。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靠着厨房门框看我,突然说了句:曼希,你跟你姐真的好像。灯光暗的时候,我老是恍惚觉得是她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一下子就烫了。我说你喝多了,赶紧去睡吧。
我拿了包就走,走到楼下心跳还很快。
那之后我再去他家就有点不自然了。
我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衣服,头发有没有乱,说话声音是不是太大声了。有一次我姐的朋友来看孩子,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说曼希你越来越像你姐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真正让我确认自己的心思,是一鸣有一次发烧。那天夜里胡飞利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五,他一个人弄不了,得去医院。我穿了个外套就开车过去了。
到医院挂号、抽血、打点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一鸣躺在病床上睡着了,胡飞利坐在床边,手搭在孩子的被子上。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侧脸,看他因为熬夜冒出来的胡茬,看他皱着的眉头。
他突然抬头看我,说曼希,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我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看着我说,不是因为你姐。是谢谢你一直在这儿。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有感激,有疲惫,还有点别的,一闪而过,我看不清。
那天之后我开始频繁做梦,梦里我姐还在,她拉着我的手说曼希,你帮我照顾好他们。我就点头说好,然后她就走了。梦里背景是个白茫茫的地方,我追不上她。
醒过来枕巾湿了一片。
我想了很久,决定跟胡飞利说清楚。
那天是一鸣的生日,我们在家吃饭,做了蛋糕吹了蜡烛。等两个孩子都睡了,我帮着收拾完碗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胡飞利洗碗。
我说胡飞利,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回头看我,说你说。
我说我喜欢你,我想跟你一起过,照顾你跟孩子。
他转过身来看我,表情特别复杂,眉头拧在一起,想说什么却没说。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他说曼希,你别这样。你是顾惜的妹妹,也是我妹妹。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姐让我照顾好你,不是因为别的。
我说我不在乎你把我当什么,我就是想跟你在一块。
他叹了口气,把围裙摘下来挂好,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很多,低头看着我。
他说曼希,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就是你姐。她走了以后,我这颗心就跟着死了。我没办法再装进去别人,这不公平,对谁都不公平。你还年轻,别在我这儿耽误自己。
我说我不在乎你心里有她,我姐也不会介意的。
他说我介意。我答应过你姐,这辈子就她一个。我不能食言。
我说她人都没了你守什么?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你不累吗?你需要有人帮你。
他摇摇头,说累。但是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做这些已经够多了,该过你自己的日子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说你是不是嫌弃我?我跟我姐长得像,你就当我是她不行吗?
他伸手想拍我肩膀,我躲开了。他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
他说曼希,你比你姐倔多了。你姐从来不会这么逼我。
我转身就跑了出去,开车回家一路哭,哭得看不清楚路。
3
那之后我有两个月没去他家。
我妈问我你怎么不去看孩子了,我说工作忙。
一鸣给我打电话,说小姨你什么时候来,我想你了。我听着孩子的声音,心里又酸又软,但还是说小姨最近忙,过阵子就去。
胡飞利也没给我打电话,只在微信上发过一次,说一鸣一诺都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哭了一场。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妈跟我摊牌了。她说你是不是跟你姐夫表白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你姐夫给你爸打电话了,说你是个好姑娘,但这事不行,让你爸劝劝你,别耽误了你自己。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他什么意思?他凭什么跟我爸说?我自己找他说是我的事,他跑去跟我爸告状算怎么回事?
我第二天就开车去了他家,他在家休息,两个孩子上学去了。我进门就问他,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跟我爸说?
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我,说曼希,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为你好。你该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过日子,你也不小了。
我说你以为你拒绝了我我就能找别人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
他说曼希你别这样,你姐要是知道了她得多难受。
我一听这话彻底炸了,我说你别拿我姐压我!我姐走了三年了,你守了三年就够了,你还想守一辈子?你守给谁看?
他也站起来了,声音高了点,说守给我自己看,行不行?
我就是忘不了她,我就是不愿意再找,我就是想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带大,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说那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有。但是不行。
我愣住了。他说有。
他第一次承认对我有感觉。但是他还是说不行。
我站那儿看着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我没接,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好像突然就想通了。
他不是不喜欢我,他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觉得娶了我就是背叛了我姐,他觉得他对不起我姐。
我没办法说服他,我也没办法恨他。
后来我妈开始给我安排相亲。我一开始死活不去,我妈骂我,说你再这么耗下去就老了,你以为你还能等到什么时候?你姐夫都说了不可能,你还死心眼什么?
我拗不过,就去见了几个。
有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叫周明,个子不高,长得还算周正,说话也挺实在的。他对我印象不错,约我吃了好几次饭。我对他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就这么处着。
处了大半年,周明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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