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龙
中亚,中国人熟悉又陌生的近邻之地。在我们的传统认识里,这是中原文明尽头的西域,而放在更广阔的历史地理的视野里,这里是中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是大国逐鹿的战场,是文化、宗教碰撞、交融的舞台。“十字路口”与“帝国夹缝”,构成了中亚的“底层代码”。
自由作家、社会观察家郭建龙,实地探访过几乎整个中国以及非洲、欧洲、中东、中亚、东南亚等地的数十个国家,用游历的方式观察和记录世界,推出过《穿越百年中东》《穿越非洲两百年》《穿越蒙古国》等历史游记。今年6月,郭建龙的新作《穿越中亚》出版,这是他深入中亚腹地、探访中亚60余处历史遗存后形成的著作。该书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作者的亲身游历与当地风土人情,带我们重新理解中亚,理解我们的近邻,进而理解我们的文明。
本文是学人scholar团队就《穿越中亚》一书专访郭建龙老师的访谈,由志愿者赵逸轩、金诺、杨牧樵、董雪桐、徐军共同完成。
01
中亚的“底层代码”:十字路口与帝国夹缝
学人:对很多中国人而言,中亚是距离并不遥远却笼罩着一层面纱的历史地理区位。关于中亚的书,也总能格外吸引人。是什么样的缘由和契机让您对中亚感兴趣?本书和您2018年完成、尚未出版的《穿越劫后中亚》有哪些重合之处?哪些是原书内容改编而来呢?
郭建龙:我一直对中国周边区域,特别是北方区域感兴趣。不光是我,几乎所有的中国人对西域、大漠、草原、戈壁、绿洲都充满了想象,自然我也不例外。在我的游历和写作中,对于北方和绿洲区的关注已不止一次,比如我曾经骑自行车穿越过外蒙古,也写过中东地区(沙漠和绿洲区域),今年又考察了俄罗斯亚洲部分的草原,甚至可以将印度算上(受中亚和阿拉伯影响区域),而中亚是这些区域的连接部,自然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古老的旧城遗址。哈萨克早期的汗王曾经驻扎在这里,最早是一片帐篷区,后来建立了固定的住所,一片被称为汗庭的建筑得到了重建
你也提到,我在2018年前就曾经去过并写了一部《穿越劫后中亚》,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出来。《劫后》一书主要是写中亚最近二百年的历史和对于现代的观察,另外,在书中我其实描写的是一个大中亚(Greater Central Asia),不仅包括了现代从苏联脱离出来的五个斯坦,还包括了巴基斯坦的西北部,伊朗的东部,和阿富汗的全部。由于无法出版,最终我将《劫后》一书中一部分内容剥离出来,放入了其他书中,比如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的内容放入了我的另一本书《失落的世界》,中亚史的古代部分则在我的《丝绸之路大历史》中有所体现。至于对传统中亚(五个斯坦)现代的观察,就只好束之高阁、敝帚自珍了。
吸取了《劫后》的教训,现在这本书只是对中亚的历史的观察,几乎不牵扯到现代,而且更加关注对古代中亚与中国有关的历史遗迹的考察。也许是因为足够小心,这次出书就很顺利。可以说这是一本全新的书,内容与《劫后》是完全不同的。
但这本书和另一本书却有足够的连接,也就是我还没有出版的小说《似曾相识于花剌子模》(或者《花剌子模千年之恋》,还未最后定名)。我最初再次去往中亚,是为我的小说考察场景。小说中许多场景都发生在中亚,因为这是一本知识小说,书中地点我必须全部考察过,才能写得逼真。写完小说,我顺便把考察路线的游记整理出来,就是本身。没有想到,游记反而出在了小说之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游记是没有价值的。因为我几乎将所有与中国相关的遗迹都考察了,加上许多对中亚历史本身极其重要的地点。许多地点可能是其他的写作者不会关注的,我的书至少留了一个观察记录。本书另外的一个副作用是,对中亚感兴趣的读者,其实可以完全可以按照我的线路去行走,或者在我的线路基础上再添加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就可以对中亚历史有一个框架性的了解。
学人:您在《军事密码》一书中将地理视作一个地区的底层代码,如果简单概括,您觉得中亚地区的地理底层代码是怎样的?这决定了中亚历史怎样的基本脉络?
郭建龙:中亚的地理底层代码就是,它是欧亚大陆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我们都知道,欧亚大陆非常宽广,但事实上,联通东西方的道路又非常有限,这主要是一些巨大的水体、山脉、沙漠和北方寒冷之地的阻隔。总结起来,如果从欧洲到达亚洲,只有寥寥几条路可以走。最北面一条,是经过西伯利亚的北方草原之路,也是游牧民族使用的道路。而最南面是经过伊朗跨越巨大的干旱沙地,经过巴基斯坦进入印度道路。中间还有一条,就是从伊朗北部进入中亚的绿洲之路。
在粟特人生活时期,统治布哈拉的有一个王朝,被称为布哈拉胡达德王朝。这个王朝在瓦拉赫沙建了一座城堡,在城堡里修了一座宫殿。在城堡的四周,国王引水建立了护城河。周围的居民点也越来越大,在城堡四周至今依然可见遍地的土丘痕迹。
在这些道路中,中亚恰好位于中间位置,因此它就成了一个沟通古代世界的十字路口。最早的游牧民族在它的北方从西向东掠过,但有一部分人恰从中亚北部地区进入中国新疆,形成了最早的吐火罗人。之后,印欧人经过中亚,从北向南进发,进入了印度变成了印度雅利安人,进入伊朗变成了波斯人,还有一部分留在了中亚,变成了粟特人。最后,不管是突厥人还是蒙古人,都以中亚为跳板,踏上了征服世界的道路。
郭建龙拍摄的中亚景象
中亚在作为十字路口的同时,本身的主体却属于绿洲文明。绿洲文明的特点是地方不够大,没有足够多的人口,因此无法抵御那些巨型帝国的攻击。一旦周边人口更加多样的地区形成了优势,又会因为它的地理重要性,必须拿下这里。
在地理上属于战略之地,但在人口上又形不成庞大的人口基数,就成了中亚的主要形态。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中亚历史的基本脉络,就是在几个巨型帝国的夹缝中不断颠簸的历史,甚至因为这些帝国的残酷而出现了人口更迭。比如中亚早期的粟特人维持到了唐代,就因为阿拉伯过于强硬的统治,人口逐渐减少,随着人口真空的形成,北方的突厥人种鹊巢鸠占,成为优势人种。到了蒙古人时期,突厥人种中又渗入了强烈的蒙古基因。
理解了这样的历史脉络,对我们理解今后中亚的发展和选择,会有一定的知识结构支撑。
学人:中亚给人的印象,是沙土茫茫之上的绿洲国家,这样的地理与自然环境对中亚的神话、宗教、艺术和文学有怎样的影响?
郭建龙:前面已经说到,中亚的地理环境决定了它是战略性地区,同时形不成大文明,这使得中亚地区的神话、宗教、艺术和文学也带着外部影响的特征。
我可以举在萨马尔罕的古城区发现的那幅壁画为例,在一个房间的四面墙上,画着四幅图,针对的是中亚四面的大文明,其中东面的墙上画着的是唐代的女皇武则天的场景。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中亚作为十字路口,有着强烈的外向色彩,对于四个方向的文明都有着接纳。
撒马尔罕市场中售卖的中亚特色彩陶制品
在唐代之前,中亚的粟特人更是经商的民族,不光他们经商,还会让那些征服者也带上商业色彩,比如,从中国出发的月氏人到达中亚后,在南部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贵霜帝国,这个帝国原本是比较落后的,但在中亚人群的影响下,成了最会做生意的人群,依托于十字路口的位置变成了商业大帝国,建立了囊括印度、巴基斯坦、中亚南部、伊朗东部的巨型国家,也正是因为月氏人庞大的疆域,佛教得以顺利传入中国。
粟特人又和伊朗人有着很近的亲缘关系,甚至伊朗曾经的国教拜火教,就可能是首先在中亚传播的。而中亚又曾经接受过西方亚历山大大帝的影响,将希腊的造像艺术保留了下来,并与印度造像相结合,创造了著名的犍陀罗艺术,中国的佛教造像(特别是北魏)都可以追溯到这个艺术流派。
新城东北面的比比哈尼姆(Bibi Khanym)清真寺
到了后来,中亚地区伊斯兰化之后,又接受并发扬了伊斯兰世界的知识,许多整个伊斯兰世界闻名的大科学家都来自中亚,比如我书中(以及小说中)提到的花剌子密和比鲁尼,都是当时世界领先的大科学家。
上图为两座纪念两位科学家的建筑。两位科学为花剌子密和比鲁尼,他们是享誉阿拉伯世界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
蒙古人征服之后,中亚又出了许多著名的政治家,比如我居住的云南,一直感谢一位元代的行中书省丞相,正是在他的治理之下,云南开始融入中央体系,变得更加文明,这个人叫赛典赤瞻思丁,他其实是一个中亚人,来自布哈拉。
学人:历史上,中亚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连接东西的走廊,汇集了不同文明,地位相当重要。在今天,东西沟通不必依赖中亚。那么,中亚真的被边缘化了吗?从地理角度来看,它现在的特殊性在何处?中亚人自己又如何定位自己的?
郭建龙:不仅仅是现在,中亚在历史上是十字路口,但也有变成背水湾的时期。因为它本身的主体性较弱,这得看它周围的强国采取了什么态度。
比如,蒙古人曾经令西欧世界谈之色变,但他们由于控制的领土过于庞大,而在领土内部实行自由通商,反而促进了内陆区域的发展,中亚虽然在征服的过程中遭受了严酷的屠杀,但在后来的蒙古和平中也受益了。
中亚之所以边缘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明清时期采取的闭关锁国的态度,让东西方缺乏足够的贸易品流通,加之波斯也在封闭,导致中亚逐渐从蒙古和帖木儿时期的帝国形态退化成了小国。之后,随着大航海开通了海路,导致东西方贸易可以通过海路分流,与此同时,英俄大博弈也让中亚更加谨慎地收缩,最后成了我们现在眼中的封闭的中亚形象。
但事实上,陆路和海路相比虽然有缺点,但也有成熟的一面。陆路的特点是建设成本高昂,可一旦建成了,又有它便捷的一面。比如海路运输石油很便宜,也是主流做法,可一旦陆路的石油管道开通,不管天气如何,政治形势如何,它都可以高效而安全地源源不断地运输石油。
陆路和海路也有一定的反比关系。当海路变得越来越不可靠时(比如霍尔木兹海峡问题),陆路的优势就会被放大。
另外,中亚由于缺乏主体性,容易受到邻居政治的影响,前些年它们面临的最大困扰,是北方邻居不允许它们向四周同等开放,而现在北方邻居自顾不暇,反而是它们获得主体性的一个契机。
罕萨山谷中的城堡建筑,位于巴基斯坦通往中国的公路边
中亚现在最大的机会,一个是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里海甚至伊朗等地的石油天然气资源,以及其他地区的矿产资源,另一个是十字路口的身份,比如铁路和管道系统,在这些机会的加持下,中亚有机会从背水湾重新获得十字路口的地位。
我们看新闻的时候,如果理解了它们的身份和地位,可能更能看懂现在发生的一切。
02
重塑主体性:向历史与传说中“寻根”
学人:蒙古帝国、帖木儿帝国、俄罗斯帝国、苏联帝国、清朝、波斯帝国以及奥斯曼帝国周边地区等众多帝国都曾塑造过中亚的面貌。你认为哪一个帝国影响最大?哪一个帝国的遗产最容易被误解?
郭建龙:其实对中亚影响最大的帝国并不在你列的这个名单上,那就是阿拉伯帝国。我在其他书里也写过,阿拉伯帝国和我们唐朝的此消彼长,是决定了中亚千年命运的关键因素。
我一直说,中国的内敛性不仅反映在明清等封闭王朝上,也反映在最开放的朝代上。比如唐代是我们最开放的朝代之一,但是,如果我们和阿拉伯帝国做一个对比,会发现唐代的扩张速度依然比不上西方最强大的国家。我们都知道玄奘取经的故事,但都不了解一个背景:在玄奘出发时,还没有一个叫作阿拉伯的帝国,玄奘在印度游历时,这个国家突然出现并以大爆炸的形式向外扩张。等玄奘从印度回到国内,阿拉伯帝国已经成了一个横跨亚欧非的大帝国,并很快就来到了中亚,这样的扩张速度极其惊人。
但即便这样,唐代对中亚依然有强烈的影响,也就是说,中亚依然属于几大文明的交界之地。
到了唐玄宗后期,阿拉伯和粟特人联合,与唐朝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在呾罗斯一战,导致粟特人完全倒向了阿拉伯,随后又被数次征服和镇压,阿拉伯将中亚完全伊斯兰化。这次伊斯兰化之后,中国的影响力退出中亚,到今天,中亚虽然又被苏联世俗化,但依然披着伊斯兰的外衣。
其实很多帝国都容易被误解,比如蒙古帝国所起的作用。但这里我反而想说的是苏联。
我们总以为,沙俄和苏联对于中亚的征服带着强迫性,因此是坏的。但根据我的观察,他们的影响也有好的一面,我特别提到的,就是对中亚的世俗化。
所谓世俗化,指的是一个国家建立起政教分离的原则,你可以有自己的信仰,但不能干涉别人的信仰,而社会生活由世俗法律规定,不是教法规定。
铁尔梅兹的清真寺
如果一个宗教性国家没有被世俗化,那么它是不可能现代化的。我观察过很多国家的现代化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世俗化,最后现代化被教权力量裹挟民意,最后导致回潮。苏联对于中亚的最大好处,是在中亚建立了世俗化的政治体制,这导致即便各国独立之后,虽然有计划经济的弊端,却不会回归到教权统治,这是中亚比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等国家都更加容易稳固的原因。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判断,苏联对中亚的影响,也是偏正面的。
学人:中亚一直被各种庞大的帝国,如阿拉伯、蒙古、波斯和苏联影响,而他们本土的政权似乎一直被迫臣服,但除了接受外来的影响,成为板块之间交流的走廊,中亚又对世界输出了怎样的影响?
郭建龙:这个问题前面已经有所涉及。总结来说,中亚对世界的影响,来自它的十字路口地位。比如中国从印度引入佛教,主要是两条路,一条是经过中亚的陆路,另一条是经过东南亚的海路。其中陆路的重要性远高于海路。
至于更早的影响,已经超出了传世文献范畴,我们都知道,中国新疆挖出了许多白色人种的干尸(比如小河遗址),这些人都是在史前时期,经过西伯利亚或者中亚来到了新疆的,这也让新疆地区变成了东西方交融的主要区域之一。
学人:作为被苏联纳入版图很早的区域,“苏治中亚”的内部并未形成如今界限分明的五国。就您的观察,中亚人怎么看待苏联的影响?他们对苏联、共产主义和今日的俄国又有怎样的情感?
郭建龙:这里,我可以举在吉尔吉斯斯坦国家博物馆见到的说明。我的朋友施展教授经常说的话是,你想了解一个民族的想法,就去它们的博物馆看它们如何策展和解释历史的。
我们都知道,吉尔吉斯人最早的居住地在叶尼塞河流域,也就是现在的俄罗斯哈卡斯共和国境内。后来在蒙古人的挤压下,吉尔吉斯人的主体迁移数千里,来到了伊塞克湖所在的山区生活。苏联采取分而治之的政策,将留在原位的吉尔吉斯人称为哈卡斯人,建立了一个在俄罗斯内部的小共和国给他们,而给在伊塞克湖地区的吉尔吉斯人单独建立了一个加盟共和国,也就是现在的吉尔吉斯斯坦。
在苏联之前,吉尔吉斯人作为流浪民族,其实是没有自己国家的,他们从属于中亚的主体民族乌兹别克人。乌兹别克人在中亚建立了三大汗国,分别是布哈拉汗国、希瓦汗国和浩罕汗国。为了削弱乌兹别克人的地位,苏联在建立加盟共和国体系的时候,将三大汗国的土地合起来,又将原本隶属于乌兹别克人的几个民族(土库曼人、吉尔吉斯人和塔吉克人)拆分出来,单独成立加盟共和国。至于哈萨克人,由于从乌兹别克人中分化较早,又在北方采取游牧生活方式,可以单列成立国家。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吉尔吉斯人是足够幸运的,因为一个超级主宰突然将他们从原本的领主(乌兹别克人)手中解放出来,赠予他们一个次级政治实体。随着苏联的解体,这个次级政治体又变成了独立的国家。
回到博物馆里,吉尔吉斯人虽然也谈到苏联时期的残酷,但同时也承认,苏联的统治给了吉尔吉斯人一个巨大的机遇,并没有完全否定苏联时期。
吉尔吉斯斯坦是中亚共和国中自由化最彻底的,依然采取了这样的叙事,比较客观地讲述了历史。
在对待苏联问题上,整个中亚都有类似的现象。或者可以这样说,在苏联解体时,在西方(欧洲境内)的加盟共和国大都倾向于独立,而在东方(中亚)的加盟共和国是最不想独立的,直到没有办法了才宣布独立。
当然,在独立之后,中亚各国也在逐渐地与俄罗斯拉开距离,比如许多国家开始推行拉丁字母化,逐渐废弃俄语的西里尔字母。但是,至少在现在,大部分人口依然会说俄语,俄语也是中亚的通用语言。同时,俄罗斯的手机app在中亚大行其道,比如使用地图,在世界大部分地区,谷歌地图都是首选,但在中亚,俄罗斯的国民软件Yandex依然是首选。
不过我依然认为,随着新一代政治家的影响,以及中国和西方在中亚影响力的增加,在未来,中亚会逐渐与俄罗斯渐行渐远,这主要是受俄罗斯自身经济和国际影响力的衰落决定的。
学人:因为苏联统治的缘故,中亚成为所谓的“民族国家”的历史(一个民族占据一个国家)并不漫长,他们怎么看待彼此的民族呢(比如塔吉克斯坦人怎么看待哈萨克斯坦人)?
郭建龙:中亚目前的国民叙事有两个特点,第一是继承了俄占之前历史的叙事,第二是各个民族都在拼命地寻找自己的主体性基座。
先说第一个。在俄占之前,中亚的历史叙事(除了相对独立的哈萨克之外)是乌兹别克人对其他三个民族的统治,以及乌兹别克三大汗国的争斗。现在,三大汗国不存在了,但其中一大汗国(浩罕汗国)的遗产费尔干纳谷地却存在着一定的独立倾向。由于浩罕汗国的中心区域费尔干纳谷地最难对付,苏联将之三分给了三个国家(乌兹别克、塔吉克和吉尔吉斯),但三个国家的费尔干纳部分都有些不甘心。其中吉尔吉斯和塔吉克的第二大城市(奥什和苦盏)都在费尔干纳谷地内,它们和首都之间的经济和政治竞争造成了一定的分裂倾向,而乌兹别克斯坦控制的费尔干纳部分也和中央政府有着对立。
另外,塔吉克、土库曼和吉尔吉斯人与乌兹别克人之间的矛盾也偶有发生,这都是历史叙事在中断了一百多年后重新被续上的结果。
再说第二个。自从脱离了苏联母体,这些国家到底寻找一个什么样的民族性,也就是找到主体性,成了它们急需解决的课题。他们往往会在历史中寻找信仰人物或者英雄人物作为民族的寄托,或者说民族性重新安置的基座。
比如吉尔吉斯人找到了他们传说中的英雄玛纳斯,在全国各地都树立了玛纳斯的雕像。而塔吉克人(属于东伊朗种)找到了中亚最后一个伊朗种国家萨曼王朝作为他们的正统性来源,四处树立着萨曼王朝创始人索摩尼(也就是萨曼尼)的雕像。乌兹别克人比较复杂,在河中地区寻找的是突厥人帖木儿大帝,但在费尔干纳,由于有着独立意识,刻意避免寻找帖木儿大帝,而是将帖木儿和成吉思汗的双重后裔、印度莫卧儿帝国的建立者巴布尔当作精神领袖。
学人:今年5月,哈萨克斯坦总统托卡耶夫表示哈萨克斯坦是“金帐汗国”的直接继承者。在您看来,托卡耶夫提出自己是“金帐汗国”的直接继承者,背后的现实考量是什么?又会给中亚甚至更大范围内带来怎样的影响?
郭建龙:这个问题正好接续上一个问题,在寻找主体性基座的过程中,和其他几个国家不同,哈萨克斯坦寻找的过程更加复杂。
哈萨克人其实是和乌兹别克人同源的,只是由于分处不同的区域,形成了不同的生活方式,乌兹别克人选择了定居,哈萨克人选择了游牧,形成了不同的民族。
哈萨克斯坦独立后,最初将他们的民族性安置在“一个英雄、一个圣人、一个概念”之上。一个英雄,就是死在哈萨克的帖木儿大帝,这和乌兹别克人(河中地区)的选择是相同的,无法区分。所以他们又加上了一个出身于哈萨克的穆斯林圣人,这个圣人死后,由帖木儿大帝建立了圣陵,也就是位于现在突厥斯坦的古迹群。一个圣人和一个英雄,就构成了他们的民族性来源。
之后,随着突厥斯坦成为圣地,他们又希望将突厥斯坦当作全世界突厥人种的中心,举行了世界突厥大会。“突厥人”这个概念也成了他们民族性的一部分。
但这个概念又和土耳其人(他们也自认为是突厥人种的中心)有了冲突。到了托卡耶夫上台后,为了寻找更加独特的民族性来源,金帐汗国这个古老的国家被提了出来。
其背后的考量,是彰显哈萨克人的正统性。金帐汗国作为蒙古人的一部分,曾经是草原的统治者,而哈萨克人恰好是游牧民族。另外,不管是乌兹别克人还是哈萨克人,其血统中都有金帐汗国的血液,但乌兹别克人放弃了游牧,选择了定居,也就失去了继承金帐汗国的资格,他们也有更加闻名的帖木儿帝国作为正统性来源,因此,哈萨克人选择更加古老的金帐汗国,显然是将他们当作了草原区域主宰的正统继承人,这比之前他们寻找的圣人、英雄和概念更加靠谱一些。
这其实也属于中亚民族寻找正统性的一部分,我们见证的是民族的形成与分化史。从某种意义上,由于哈萨克是中亚地区经济最好的国家,它的选择也带有与俄罗斯继续隔离的因素,这都会在未来对中亚文化和社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03
走进边邻:对邻居的无知会掣肘中国的和平发展
学人:如果必须选择一座中亚城市——撒马尔罕、布哈拉、希瓦、阿拉木图、塔什干、喀什、梅尔夫或其他城市——作为了解该地区的钥匙,您会选择哪座城市?为什么?
郭建龙:最恰当的代表依然是撒马尔罕,它位于河中的中心位置,同时也是绿洲文明的最佳代表。
但我个人又推荐两个城市,一个是位于土库曼斯坦(我没去)的木鹿,也就是说的梅尔夫,它恰好位于丝绸之路各个线路的中心位置,不管是去伊朗,还是去印度,还是去中亚和中国,都得路过。虽然现在衰落了,但在历史上,是中亚贸易精神的最佳代表。
另一个是花剌子模地区(中心城市是比鲁尼)。这里保存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城堡遗迹,代表了沙漠绿洲地区的坚韧,人们在沙漠中建城,需要根据水位的情况不断地迁移,就留下了几十个(其实应该是上百个)古城,看了这些古城,很有利于人们理解什么是中亚文明。
学人:基于您在中亚各古城旅游的经历,您认为中亚各国是在保护历史,或是重塑历史,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郭建龙:不光是中亚,地球上所有地区都是在继承历史的同时,来重塑历史。中亚之所以复杂,是因为它们的历史一直是与周边文明紧密相连的,也随时受到周边文明的影响。
目前这个阶段,中亚是在寻找自己的主体性。对于中国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因为中国是一个慵懒的文明,除了在自己的界限之内发生战争,很少通过武力向域外传播文明。中亚寻找主体性的过程,是希望得到周边文明的和平承诺,以及贸易交流,这个过程和中华文明的非攻性是契合的。
学人:您从市场、酒店、火车站和对话中学到了哪些从历史书中学不到的东西?在您的旅行或研究过程中,有没有你很喜欢但不得不从最终稿件中删掉的故事?
郭建龙:我其实很喜欢谈现代。了解一个地区,不仅仅是它的历史,更要看到它的现实和未来。
具体的故事不需要谈,但我还是说我总的看法:一个文明崛起的时候,一定会有大量的人走出去看世界,并把真实世界的信息带回国内,供决策者做参考。阿拉伯如此、西班牙如此、英国也是如此。如果未来我们要继续崛起,也必须这样做。
具体到中国,以中国人的眼光观察世界,写出作品,也会增加中华文明在世界上的影响力。以前人们只能看英语作品了解世界,自然也就接受他们的视角和观点,如果汉语作品能多起来,那么中国视角和观点就会逐渐被世界重视。
过度的疑虑和犹豫只会减弱本土文明在世界的影响力,从而影响了崛起本身。我希望见到越来越多的描写现代世界的中国人的作品出现,这是文明发达的标志之一。
学人:从地理和文化上看,中国的新疆也可以算是中亚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说,我们从来都不是中亚的域外国家。但显然,相比起对欧美国家甚至东南亚的了解,我们普通中国人对中亚的关注和了解并不多。如果让您给出我们必须了解中亚的理由,您会从哪些角度来列举这些理由?
郭建龙:正好我在上一个问题中做了回答。我再补充一个例子:当年沙俄和满清签订《尼布楚条约》,沙俄要求双方均有在对方首都保持人员存在的权力。他们也立刻派了一个小组(以传教士和学生为主)来到了北京城,正是这个小组源源不断地将关于中国的知识和情报传回了莫斯科和彼得堡,培养了大批的“中国通”。最后,沙俄比满清都更加了解属于中国的北方土地,为1840年之后的扩张准备了基础。
与此同时,满清却拒绝派遣代表前往沙俄首都,甚至主动把边民撤走,形成了人口真空,而沙俄却在不断地实边,也就是把人弄到边境上占住地方,这种人口压力差让后来的满清吃了大亏。
两者不同的做法,决定了后来的结局。这件事给我们的教训是:不论在什么条件下,首先必须了解世界,特别是你的邻居们。不是只有好战分子需要了解,一个崇尚和平的国家也需要对世界有着清醒的认知,随时对世界变局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才能获得长久的和平与发展。
我现在遗憾的是,我们对自己的邻居并不了解,不说中亚,我们对北方邻居俄罗斯,南方邻居东南亚,以及印度,甚至日本,都了解不够。这种无知在未来会成为中国和平发展的掣肘。
学人:最后,有读者想更加深入了解中亚,除了您的书,您还会向读者推荐哪几本关于中亚的书?您会给出哪条旅行路线?
郭建龙:第一推荐的是刘子超的《失落的卫星》,我很羡慕他写了许多关于中亚现代的事情。我和我的爱人都是刘子超的粉丝。挪威人法特兰写的《中亚行纪》也非常好。
更加学术的书,我最喜欢的是苏联人巴托尔德的名著《蒙古入侵之前的突厥斯坦》,对于中亚地理叙述得非常清楚。英国人斯坦因的游记中也写了一些中亚地理,值得细细研究。美国人费耐生的《古代中亚史》短小但很耐读。
汗青堂最新出版社《大博弈:英俄帝国的中亚竞逐》,是目前为止翻译成中文的作品中描写英俄大博弈的最佳读物。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编写的《中亚文明史》一共九大册,可以供进阶的读者学习。
我还是希望大家都读一下那些关于中外联系的古籍,比如《法显传》、玄奘二书、关于丘处机的《长春真人西游记》,明人陈诚的《使西域记》等等。
关于旅行路线,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书中的路线是相对全面的,偶有遗漏但不会多。如果对中亚感兴趣,可以参考我的路线并根据兴趣做增减,然后再对照其他书籍。
最后,希望学人的朋友和读者们对世界的认知越来越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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