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政协报)
转自:人民政协报
1983年,我在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习期间,曾有幸聆听了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军事学院院长萧克将军给我们讲的统一战线课。其中记忆最深的是萧克将军讲长征时期刘伯承与小叶丹“彝海结盟”的故事。
虽然他不是“彝海结盟”的直接亲历者,但他作为红军的高级将领,红二、六军团副总指挥,长征时期转战在云贵川少数民族地区,对民族工作、统战工作的重要性是感同身受的。
根据当时听课记录,结合当事人的回忆资料,我重新复盘了“彝海结盟”这个生动的历史事件,可以让我们从一个侧面对统一战线的重要性有更深的理解。
打开小叶丹心锁的钥匙
1935年5月,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沿会理至西昌道路北上。此时的中央红军,已人困马乏,他们必须赶在国民党形成新的合围之前,快速强渡大渡河,与红四方面军会合。
中共中央决定派总参谋长刘伯承为司令员,聂荣臻为政委,罗瑞卿为参谋长组成先遣队,带领红一军团第一师一团进行战略侦察,为红军主力经泸定北上开路。
1935年5月17日,刘伯承率领先遣队抵达泸沽,他们面临两条路线选择:一条是走越西官道,另一条是小路,经冕宁、大桥、拖乌,至大渡河边,这条路需穿越200里凉山彝族聚居区,蒋介石认为红军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
那时,彝族聚居区各个部落间还常有械斗发生;红军必经之路的拖乌山区中居住着果基、罗洪、倮伍三个彝族家支(部族)还时常发生“打冤家”,因而在彝民中流传着一句话:“石头不能当枕头,汉人不能作朋友。”彝民对汉人及汉族军队充满戒备和疑忌,每有汉军进入就会遭到阻击。再加上国民党到处造谣,说红军来了要抢彝民的地盘和牛羊,造成很多彝民对红军戒心很重,这使红军顺利通过彝区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考验。
1935年4月30日红军进入川西前,红军总政治部曾发出训令:“严肃的军纪,广泛的群众工作,正确的民族政策,这不但使我们能够顺利地实现自己的战略方针,而且能够吸引至今还没有卷入中国革命洪潮中的千百万少数民族加入革命。这是中国革命主要的问题之一。”这为此后红军征途中开展民族工作指明了方向。
为了广泛宣传红军的民族政策,促进民族团结,保证红军能顺利通过彝区,红军到达泸沽时,朱德发布了《中国工农红军布告》:“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彝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可恨四川军阀,压迫彝人太毒;苛捐杂税重重,又复妄加杀戮。红军万里长征,所向势如破竹;今已来到川西,尊重彝人风俗……”这条布告充分体现了共产党的民族政策,也清晰地体现了党的统一战线战略:分清敌我友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刘伯承参加红军前曾在川军中任职十几年,熟知川西地理和风土人情,红军进入四川后他也曾给川军中一些旧交写信,说明红军借道北上抗日之意义。但他对如何让中央红军安全顺利通过彝区到达大渡河,内心有很大压力。
冕宁中共地下党负责人陈荣檀(陈野苹)也接到了接应并护送中央红军过彝区的任务,他找到冕宁另一位地下党员廖志高商量办法。他们一方面派人南下联系红军,向先遣队首长刘伯成、聂荣臻汇报冕宁敌情、党组织及通往大渡河的道路情况;另一方面是想法物色一位会说彝语又受彝区部族头领信任的中间人,这样才能够打消彝人头领的疑心与顾虑,让红军通过彝区。
最终,他们想到了一位最合适的人选,此人便是大桥镇小酒馆老板陈志喜,更重要的,他是果基家支头领小叶丹的亲家。果基家支是黑彝(贵族),头领小叶丹(果基约达)是拖乌一带各家支中很有影响的头领,所以,让陈志喜先出面与小叶丹沟通是最合适的中间人。
统战工作常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陈志喜就是打开小叶丹心锁的钥匙。
刘、聂首长听了冕宁地下党组织的汇报后,综合红军侦察组的情报,认为越西官道已有川军拦阻,红军主力只有走冕宁、大桥、拖乌,穿过彝区才能以最短时间到达大渡河边。方案报经中革军委同意后,将经越西大路进入川西计划改为经冕宁通过百里彝区,从敌人河防军事薄弱的安顺场强渡大渡河北上。
5月20日,刘、聂率领的中央红军先遣队到达冕宁。
“红军真的这么好吗?”
红军进入冕宁县城后,刘伯承下令马上把关在黑牢中的人质全部释放出来,并向他们宣传民族平等政策,说明此次只是借道通过,并无其他目的。
获释的彝族同胞得到红军发给的食物衣物,回家后成为红军民族政策的宣传员。这些人中也有彝族果基家支的。为了能尽快与小叶丹会面,刘伯承命冕宁地下党负责人陈荣檀带中间人陈志喜到司令部见面。
陈志喜的父亲陈敬斋曾是石达开军中的兵,石达开兵败后,陈敬斋流落到冕宁落脚为生。陈志喜出生在冕宁,自幼与彝族人往来,会说流利的彝语,他开的酒馆是彝民经常光顾的地方,小叶丹也经常来陈家吃住,后来他还与小叶丹结为亲家。
陈志喜对红军的事情早有耳闻,因而当陈荣檀要带他去见刘伯承司令员时,很感惊喜。见面后,刘伯承请他帮助红军做与彝区部落头领的沟通工作,并协助红军通过彝区。这么重大的事情让他一个开酒馆的平头百姓来做,陈志喜有点不敢相信。刘伯承说:我们只是借路北上抗日,不会动彝民一针一线;并告诉他,只是请他带着红军的礼物去见各家支头领。陈志喜听后欣然领受了任务,拍了拍胸脯说:“红军刘司令员这样看得起我,行,我去!”
陈志喜先独自一人去了罗洪家支那里,给头领罗洪典都送上刘伯承司令员送的礼金和礼物,并讲明红军这次来到冕宁是过路,不是来抢占地盘的,并请罗洪典都去见刘伯承。
当晚,刘伯承在司令部里热情地招待了罗洪典都一行和陈志喜。席间,刘伯承向罗洪典都讲明了红军的性质和共产党的宗旨,表明了红军的民族政策是团结少数民族共同反对国民党反动派,帮助彝族人民过上幸福生活。罗洪典都觉得与刘伯承谈得十分投缘。刘伯承送给罗洪典都10支步枪,罗洪典都非常高兴,表示要与刘伯承结拜为兄弟。
酒毕,刘伯承司令员派战士将罗洪典都一行送到数里路外的罗洪家支地界。罗洪典都回到家立即召集武装队长开会,讲明:红军过境,不许开枪。违者斩!
转天,陈志喜又带着刘伯承的礼物和口信,赶往果基家支头领小叶丹家。陈志喜把礼物送上,说:红军在冕宁城打土豪分田地,将从汉官那里收缴的浮财都分给了老百姓。我今天受刘司令的委托,特地把分给你的一份送来。小叶丹很疑惑,质问他这位亲家怎么就成了红军的人?陈志喜说:红军听说我会说彝语,与你又有亲家关系,当然就找我来给你送礼,说明红军看得起亲家啊。
小叶丹仍半信半疑,问陈志喜:红军是干啥来的?是仅借道路过,还是要停下来驻军?会不会给彝区带来不利?
陈志喜掏出朱德发布的《中国工农红军布告》给他看。小叶丹叫来毕摩沙马马海(毕摩是彝族传统宗教中的祭司)沙马马海将红军布告逐句翻译成彝语,讲给小叶丹听。小叶丹听后问:“红军真的这么好吗?”陈志喜走后,小叶丹请毕摩卜卦,预测凶吉。
同天,红一师群众工作队队长肖华和总部工作团团长冯文彬带工兵连前往拖乌探路,在距喇嘛房约2公里的地方,他们突然遭遇一股彝族青年武装袭击,对方人不多,打了一阵枪就走了。靠近峨瓦垭口一带山涧上的独木桥被人为拆毁,溪水里的石墩也被搬开,工兵连正在抢修时,突然一群脸上涂着鸡血的彝族姑娘大声喊叫着跑过来,迅速将一些战士衣服扒光,然后抱着衣服、枪支、工具跑走了。
由于出发前刘伯承、聂荣臻对官兵进行动员时说,彝民不了解红军,我们必须以实际行动取得彝民的信任,无论如何不准向彝民开枪,谁开枪谁就违犯党的政策和红军纪律。严令全体指战员要保持克制,不得擅自开火。所以,红军对彝民的行动没有进行反击,小叶丹得知这种情况后对红军的戒心开始松动。
“有一支跟以前不一样的队伍来了”
第二天清晨,红军先头部队在谷麻子附近,再次遇到了彝族骑马武装。彝族领队的是小叶丹的四叔果基约达(与小叶丹同名),以及小叶丹的弟弟果基列达、毕摩沙马马海、管家沙玛尔格,他们带了几十个青年,腰里挎着刀,背上背着枪,拦住红军。
肖华镇定自若,让陈志喜翻译,对果基约达说:红军此行只是借道,不打彝民,不抢你的地和牛羊,只打官僚。我们是来结交朋友的,红军和彝民是兄弟。并请果基约达向小叶丹转达刘伯承的问候和会面意愿。果基约达看到红军确实没有敌意,尽管军装破旧却很守纪律,他态度才慢慢缓和下来。
果基约达下马与肖华席地而坐,促膝而谈。他通过翻译问了不少问题:你们是不是国民党?拿什么当军饷?会不会抓彝民当壮丁?一问一答之间,疑心在一点一点消除。
临走前,他说了一句话:“我要回去告诉小叶丹,有一支跟以前不一样的队伍来了。”
果基约达等一行回去后,将自己亲眼所见,以及此前听一些彝民所说的红军情况都如实告诉给小叶丹;毕摩着重强调和说明了红军的主张和去向,并力主与刘伯承结盟。
很快红军就得到了回信,小叶丹同意在袁居海子(即彝海)边与刘伯承会面。刘伯承得知后非常高兴,从大桥镇赶往会面地点。小叶丹也带着部下来到彝海边与“红军大头领”见面。见面时,小叶丹按照彝族习俗,准备行跪拜礼,刘伯承赶紧上前把他扶起,说:“我们是兄弟,是一条心的人,不兴这一套。”翻译转述过去,小叶丹愣了一下,眼眶有些湿润。接着,两个人坐下来,围着火塘坦诚相谈。小叶丹说,汉族官府对彝区长期欺压,抓壮丁、抽重税,还挑拨家支之间互相残杀;有的军队进山,烧屋抢牛,走的时候还逼着彝民给他们背东西。彝区人见到穿军装的,心里自然就很戒备。
刘伯承耐心地给小叶丹讲红军是什么队伍,讲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讲红军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讲共产党主张各民族平等,彝族有自己的地,红军不会像以前那些军阀一样强占。刘伯承先伸出右手一个指头,然后把双手十个指头攥成拳头,比划了一下,大意是:一个手指没有力量,只有十个指头攥成拳头才有力量。汉族、彝族、藏族……各族像这拳头一样,要团结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
小叶丹听明白了,觉得与刘司令员相见恨晚。他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来说:“那就按我们彝人的规矩,结成兄弟!”说罢,他让人拿来一只鸡,照彝族习俗,双方歃血为盟。在毕摩沙马马海和管家沙玛尔格的主持下,刘伯承与小叶丹举行了结盟仪式。由于没有酒,刘伯承从警卫员皮带上解下两个瓷盅,叫警卫员舀来彝海的水,以水代酒,将鸡血滴入瓷盅。刘伯承长小叶丹两岁为哥,小叶丹为弟。刘伯承宣誓:“上有天,下有地,今天我同果基小叶丹在彝海子边结为兄弟,如有反复,天诛地灭!”将血酒一饮而尽。小叶丹宣誓:“我小叶丹同刘司令结为兄弟,愿同生死,如不守约,同这鸡一样地死去!”也一口喝干。
刘伯承将自己随身带的左轮手枪和20支步枪送给小叶丹,小叶丹则将自己骑的黑骡子送给刘伯承。刘伯承和小叶丹牵手向周围的彝民和红军招手致意,彝民也喔喔地吆喝着、跳跃着,挥动手中的枪支,红军将士也挥手欢呼。
“红军是我们彝家的亲人, 我们永远跟着红军走!”
结盟仪式结束后,红军先头部队返回大桥镇,刘伯承邀请小叶丹叔侄一行共同前往。傍晚,红军把街上所有的酒都买来,又按价付钱收下群众送来的猪羊肉,设宴祝贺结盟。同时,邀请了罗洪家支头领罗洪典都和为结盟立了功的陈志喜等一同赴宴。宴会上,刘伯承代表红军,将一面书写着“中国夷(彝)民红军沽鸡(果基)支队”的红旗授予小叶丹,正式成立了第一支少数民族地方红色武装。旗子是临时用一个红色被面做的。刘伯承即席讲话,劝解彝人内部不要再打冤家,“汉保彝,彝保汉,团结打刘家”(指四川军阀刘文辉)。小叶丹激动地表示:“红军是我们彝家的亲人,我们永远跟着红军走!”
5月23日,红军总政治部在冕宁县城东街文庙大成殿召开群众大会,宣布成立冕宁县工委和革命委员会,这是红军入川后建立的第一个革命政权,陈荣檀任县工委书记、革委会主席。同时,宣布成立冕宁县第一支革命武装——抗捐军,陈志喜后来成为抗捐军中队长,为支援红军做了大量工作。据统计,冕宁县先后有700多名彝汉青年参加了红军。
毛泽东得知刘伯承与小叶丹在袁居海子结盟的消息后,兴奋不已,立即命令先遣队迅速向安顺场前进,抢占大渡河渡口。同日,红军先遣队从驻地大桥镇出发,在小叶丹亲自引导下进入彝区。沿途山上山下,成群结队的彝民发出“啊吼”的呼喊声,迎送红军过山寨。刘伯承与小叶丹分手时,小叶丹派管家沙玛尔格、陈志喜以及果基子达、果基特达等人作向导,打着红旗,拿着他签发的路条给红军带路,一直护送到筲箕湾,再由果基阿最家支送到岔罗。沙玛尔格和陈志喜一直把红军送到大渡河边。
5月24日,中央红军主力随后进入彝区,沿途的彝族同胞纷纷热情迎接红军,他们手捧白酒敬献给过路的红军,嘴里呼喊着“红军瓦瓦苦(红军万岁)”“红军卡沙沙(谢谢红军)”。在彝民的帮助下,中央红军经过7天7夜行军,全部安全顺利通过彝区,直抵大渡河边,为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赢得了宝贵时间。
“彝海结盟”既为红军北上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不必要的牺牲,堪称是红军长征中的一个奇迹,也是党的统一战线工作一个成功的典型范例。
刘伯承在回忆录中说:“如果不结盟,再推迟三天,蒋介石的重兵就调到大渡河堵住我们了,(红军)就有可能是石达开的下场。”
“红军一定会回来”
红军走后,小叶丹领导的果基支队举着刘伯承所赠的旗帜,牢记刘伯承“一个指头没有劲,十个指头捏在一起力量就大了”的话,与国民党反动派展开长达数年的游击战。他们联合倮伍、罗洪家族武装,组织了有名的扯羊村和野鸡洞保卫战。1941年,国民党反动派以“私通红军”缉拿了小叶丹,逼迫果基家交出1.2万两白银和120头羊。小叶丹宁肯倾家荡产,也不交出彝家红军旗。他叮嘱妻子倮伍乌吉嫫:“万一我死了,你一定要保护好红军旗,红军一定会回来,到时把旗交给刘伯承!”
1942年6月18日,小叶丹遭到国民党反动派收买的部族武装伏击,在战斗中遇难,时年48岁。他的遗孀倮伍乌吉嫫牢记丈夫“旗子在结盟在,旗子在信义在”的嘱托,把“中国夷(彝)民红军沽鸡(果基)支队”队旗秘密缝在百褶裙里,藏在箱子最底层,在艰难困苦中将彝家红军队旗悉心保护下来。
直到1950年冕宁解放后,倮伍乌吉嫫才将彝家红军旗献给当地驻军。如今,这面红旗作为国家一级保护文物,被永久收藏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中。
而刘伯承在西南刚解放就立即打听小叶丹的下落,得知其已牺牲多年,痛心不已,多次念叨:“小叶丹是讲义气的彝族好汉,我没能保护好他。”此事成为刘伯承的一大遗憾。
为“彝海结盟”作出贡献的陈志喜于1941年被国民党反动派枪杀。但刘伯承元帅没有忘记陈志喜,曾亲自写材料证明陈志喜一家对革命作出的贡献,并督促当地政府确认陈志喜的革命功绩。
1986年刘伯承逝世时,陈志喜的妻子徐宝珍还被邀请到北京参加其追悼大会,刘伯承夫人汪荣华邀请她到家里做客。
(作者系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作者:方兆麟
文字编辑:付裕
新媒体编辑: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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