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

一座城市最温柔的修辞,叫"人才公寓"。

租金是市场价的六折,精装交付、家具家电配齐、拎包入住。

郑州11.1万套、宁波21.4万套、浦东2.25万套,核心15城保租房供应超205万套。

但你翻遍所有申请条件,会发现一条无形的线:35岁。

延迟退休让你干到63岁,人才公寓35岁就关上了门。

中间这28年,你既不够"年轻"住进人才公寓,又不够"穷"排进公租房。

所谓的人才安居工程,本质上是一台城市筛选器——它不是在解决住房问题,它是在挑选人。

一、35岁这道门:全国统一的天花板

一、35岁这道门:全国统一的天花板

翻开各地人才公寓的申请条件,年龄限制几乎是一条铁律。

上海黄浦区新就业青年安居服务,申请条件第一条:未满35周岁。

厦门升级版住房保障政策,保障群体年龄统一放宽至35周岁(含)以下。

长沙"才寓星程"人才保障房,全日制硕士30周岁以下、博士35周岁以下。

阜新市人才公寓,35周岁及以下,博士不限年龄。

北仑区青年公寓,18至35周岁之间。

这不是某一座城市的偶然选择,而是一种系统性设计。

据人民日报报道,各地安居工程的保障对象高度一致:新市民、青年人、各类人才。

关键词始终是"青年"。

35岁以下的青年,被定义为城市需要"引才留才"的目标人群。

35岁以上呢?

政策文件里找不到这个词。

不是被排除,是从未出现在视野里。

深圳的人才引进迁户核准条件更直白:本科45周岁以下,专科35周岁以下。

看似放宽了,但仔细看——45岁的门槛对应的是"人才引进迁户",不是"人才公寓配租"。

真正到了配租环节,各项目的年龄要求依然卡在35岁上下。

郑州算是相对宽松的,45周岁以下、大专及以上学历即可申请人才公寓。

但在全国范围内,郑州是例外,不是常态。

更多城市的逻辑是:35岁以前你算人才,35岁以后你只是劳动力。

2026年7月,新规落地,明确提出严禁招聘设置35岁年龄门槛,各类企业、事业单位在招聘中不得设置"三十五周岁以下"等年龄限制。

招聘端的35岁门槛被明令禁止,但住房保障端的35岁门槛毫发无损。

一边说35岁不该成为职场的分水岭,一边用35岁划定谁能享受安居福利。

这种割裂本身就说明:35岁门槛在住房领域不是被遗忘了,而是被默认了。

招聘歧视可以被叫停,因为它是"问题";住房保障的年龄筛选不被叫停,因为它被当成了"政策"。

二、学历这道墙:不是人才就不是人

二、学历这道墙:不是人才就不是人

年龄只是第一道筛子,学历是第二道。

上海黄浦区的申请条件要求"高水平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

所谓高水平大学,指的是国内"双一流"高校和世界排名前500名的高校。

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生,即使不满35岁、即使在上海无房、即使刚在黄浦区找到工作,也不够格。

因为他毕业的学校不在名单上。

长沙"才寓星程"要求全日制硕士或博士。

阜新要求全日制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并取得对应学位。

三明市的人才公寓面向"本科及以上毕业生"或"紧缺急需专业人才"。

每一项条件都在收紧同一个口袋:没有学历,就没有资格谈"安居"。

据36氪报道,北京保障房中心今年推出3300套公租房和保租房面向新毕业大学生及青年人才专项配租,承租公租房可免首月租金。

政策力度不可谓不大,但"新毕业大学生"五个字,已经把人群框死。

一个40岁的保安、一个38岁的餐厅服务员、一个42岁的建筑工人,他们同样在城市里没有自己的房子,同样每月要面对房租压力。

但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人才公寓的申请名单上。

不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是因为他们不够"人才"。

这座城市对"人才"的定义,约等于三个字:年轻、高学历、有潜力。

翻译成大白话:你得值得被投资。

住房保障从一项基本权利,变成了一种人才筛选工具。

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中国25岁以上人口中,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不足15%。

这意味着超过85%的劳动人口,从一开始就不在人才公寓的射程范围内。

他们不是少数,他们是大多数。

但住房保障的政策设计,仿佛这个大多数不存在。

深圳光明区的保障性租赁住房配租面积标准按学历分层:单身35平方米,硕士以上50平方米,博士以上70平方米。

你的居住面积取决于你的学历证书。

一个没有学历的45岁工人,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配多大面积。

三、公租房的夹心层:不够穷,也不够年轻

三、公租房的夹心层:不够穷,也不够年轻

有人会说,人才公寓不给你住,还有公租房。

公租房确实不限年龄、不限学历。

但公租房有自己的门槛:双困。

据多地住建部门官方解读,公租房面向城镇中等偏下收入住房困难家庭、新就业无房职工、在城镇稳定就业的外来务工人员。

申请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在本地无住房或住房面积低于规定标准,收入和财产低于规定标准。

翻译成人话:你得又穷又没房。

成都青白江区要求人均年收入不高于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泸定县要求家庭机动车累计价值不高于10万元。

各地的收入线不同,但逻辑一致:你的收入必须低到一定程度,才配被"兜底保障"。

一个40岁的外卖骑手,月入过万。

他没有本地户籍,没有自有住房,每月房租占收入的三分之一。

他想申请公租房,但收入超过了标准线。

他想申请人才公寓,但年龄超过了35岁。

他想申请保租房,但保租房同样面向"新市民、青年人"。

他被三层保障体系同时筛掉了。

不够穷,进不了公租房;不够年轻,进不了人才公寓;不够"新",进不了保租房。

他不是不需要保障,他是恰好落在了所有保障政策的缝隙里。

而这个缝隙,正在越撑越大。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1314元,中位数33075元。

一个外卖骑手月入过万,年收12万以上,远超公租房收入线。

但他所在的城市,平均房租已经占到月收入的35%到40%。

他不算穷,但也存不下钱。

他是典型的"夹心层"——收入够不到人才公寓的"人才标准",又超过了公租房的"贫困线"。

保障性住房体系有三个门:人才公寓的门朝年轻人开,公租房的门朝穷人开,保租房的门朝新市民开。

夹在中间的大龄普通劳动者,一扇门都进不去。

据光明区住房和建设局发布的保障性租赁住房政策问答,保租房租金为市场价六折,社会配租的不超过九折。

价格确实比市场便宜,但申请条件里写着"具备市人民政府规定的人才引进迁户核准条件"。

也就是说,即使是保租房,底层逻辑依然是"人才优先"。

你不是人才,便宜的房子也不给你住。

四、延迟退休的悖论:让你多干3年,但房子不等你

四、延迟退休的悖论:让你多干3年,但房子不等你

2025年1月1日起,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正式实施。

男职工法定退休年龄从60周岁逐步延迟至63周岁。

原55岁退休的女干部逐步延迟至58周岁。

原50岁退休的女工人逐步延迟至55周岁。

据搜狐新闻报道,2026年全国人大代表郑国提出,应当制定统一的超龄劳动者工伤保险权益规范,把符合条件的超龄劳动者纳入相应保障范围。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量超过退休年龄的人,还在工作。

延迟退休延长了你的工作年限,却没有延长你的住房保障年限。

一个1976年出生的女工人,原退休年龄50岁,延迟后变成55岁。

她从35岁被人才公寓关在门外,到55岁退休,中间有20年没有任何住房保障政策覆盖她。

一个1972年出生的男职工,原退休年龄60岁,延迟后变成62岁。

他从35岁被人才公寓关在门外,到62岁退休,中间有27年。

27年。

这27年里,他要租房、要生活、要养家、要存钱。

但所有的住房保障政策,都默认这27年不需要被保障。

人才公寓管你35岁以前。

公租房管你退休以后的"双困"家庭。

中间这段最漫长、最需要稳定居所的工作年龄,反而成了保障的真空期。

延迟退休让你多干3年,但你的住房保障在35岁就停了。

这不是悖论,这是设计缺陷。

据搜狐新闻报道,2026年7月1日起,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新规开始施行,劳动报酬、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工伤保障等事项有了更明确的安排。

超龄劳动者的劳动权益正在被完善,但他们的住房权益呢?

没有人提。

政策可以在就业端为超龄劳动者补上保障,却没人在住房端为35岁以上的劳动者打开一扇门。

延迟退休和多干3年对应的,应该是更长周期的住房保障覆盖,而不是保障年限不变、工作年限拉长。

多干3年意味着多交3年房租、多扛3年房贷。

这3年里的住房压力,政策没有给过任何回应。

五、43.3岁的农民工:人才公寓与你无关

五、43.3岁的农民工:人才公寓与你无关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达到30115万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8006万人。

农民工平均年龄43.3岁,本地农民工平均年龄46.8岁,外出农民工平均年龄39.3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超过一半的农民工,年龄已经超过了人才公寓的35岁门槛。

他们是城市运转的底座:建筑工地上搬砖的、餐厅后厨炒菜的、马路上送外卖的、小区里做保洁的。

他们的平均年龄43岁,正好卡在所有住房保障政策的盲区。

人才公寓不要他们,因为超过35岁、没有本科学历。

公租房不要他们,因为收入可能超过当地"双困"线。

保租房名义上覆盖"新市民",但实际操作中同样偏向青年人。

据克而瑞报告,2026年上半年核心15城保租房供应规模超205万套,但这些房源主要分布在产业园区周边,户型以70平方米以下为主,定位明确:为青年人才服务。

报告里提到的受益群体画像——"高校毕业生""软件工程师""新就业青年"——没有一个是43岁的农民工。

克而瑞的数据还显示,国企运营的保租房市占率逼近25%,且在积极拓展高端产品线。

连保租房都在往高端走,大龄普通劳动者离它越来越远。

205万套保租房,听着数字很大。

但数字大不等于覆盖广——如果门槛不变,套数越多,被排除在外的人反而越显眼。

据人民日报报道,宁波累计筹建保租房超21.4万套,已投用14万套,惠及28.5万人。

但报道中出现的受益者,全是"刚毕业的""应届生""软件工程师"。

没有一个40岁的搬运工、没有45岁的家政阿姨。

不是他们不需要,是政策的设计逻辑里没有他们的位置。

城市需要他们的劳动,但不需要他们的居住。

他们来了,干活,交租,老了,回乡。

人才公寓是给"未来"盖的,公租房是给"底层"盖的。

43岁的农民工,既不是未来,也不是底层——他们只是现在。

而现在,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据人民日报报道,2025年核心15城新增常住人口约98万人,15城高校毕业生超360万。

城市在拼命抢年轻人,用人才公寓、用租房补贴、用免费青年驿站。

但城市里已经住着的43岁农民工,没有人给他发补贴,没有人给他配公寓。

他是城市的一部分,但他不是城市"引才"目标的一部分。

人才公寓的申请系统里没有他的入口,公租房的收入审核会把他卡在外面。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城中村里找一间尽可能便宜的房子,每个月把三分之一的收入交给房东。

然后继续给这座城市送外卖、搬货物、炒菜、扫楼。

六、三层漏斗:越需要的人,越被筛掉

六、三层漏斗:越需要的人,越被筛掉

把中国住房保障体系摊开看,它是一个三层漏斗。

第一层:人才公寓和保租房。

面向"青年人才"和"新市民",年龄35岁以下,学历本科以上,租金市场价的六到九折。

这是漏斗最宽的口子,也是资源最集中的层级。

据克而瑞报告,2026年核心15城保租房供应规模超205万套,市占近六成。

第二层:公租房。

面向"双困"家庭,收入和住房面积同时不达标,租金市场价的30%到70%。

这是漏斗的中间层,资源有限,排队漫长。

第三层:什么都没有。

面向所有不符合以上任何条件的人——35岁以上的普通劳动者、收入略高于贫困线的打工者、没有学历的农民工。

这是漏斗的底,也是最大的群体。

漏斗的逻辑是:越符合城市"人才"标准的人,越容易被筛进来。

越需要保障的人,越容易被筛出去。

一个25岁的双一流硕士毕业生,可以同时申请人才公寓、保租房和公租房,政策对他敞开三道门。

一个42岁的初中毕业外卖骑手,三道门全部关闭。

前者可能月入8000,后者可能月入过万。

但前者是"人才",后者是"劳动力"。

城市愿意为前者提供低于市场价40%的租金,愿意配齐家具家电,愿意在楼下建健身房和共享书吧。

后者只能在城中村找一间月租1500元的隔断间。

这不是个别城市的偏差,而是整个保障体系的底层逻辑。

住房保障不是按"需求"分配,而是按"价值"分配。

你值多少钱,城市就给你多少保障。

据澎湃新闻报道,三明市人才公寓免租金入住最长36个月,面向的是"高层次及实用型人才""教育医疗领域紧缺急需专业人才""重点企业本科及以上毕业生"。

36个月免费住,条件是你是"人才"。

一个45岁的保洁阿姨在三明打工15年,她能享受什么?

公租房排队可能轮不上,人才公寓压根不看她一眼。

36个月的免租福利,离她最近的距离,是路过公寓门口时看一眼招牌。

这不是三明一座城市的问题,这是全国住房保障体系的通病。

资源向上集中,门槛向上抬升,最需要保障的人被系统性排除在外。

七、人才公寓不是住房保障,是城市筛选器

七、人才公寓不是住房保障,是城市筛选器

把所有数据放在一起看,结论很冷。

核心15城205万套保租房,绝大多数面向35岁以下青年人。

郑州11.1万套人才公寓,保障15万人,条件是45岁以下、大专以上。

浦东2.25万套青年公寓,主要分布在产业园区周边。

这些数字越大,被排除在外的群体就越显眼。

中国劳动力平均年龄已经从1985年的32.25岁上升到2022年的39.72岁。

据全国总工会2022年调查,35至39岁年龄组职工中,54.1%担心失业,94.8%感觉有压力。

智联招聘数据显示,35至45岁群体中43%遭遇过年龄歧视,互联网行业82%的岗位写着"35岁以下"。

2026年7月,新规明确提出严禁招聘设置35岁年龄门槛。

招聘环节的35岁门槛被叫停了,但住房保障的35岁门槛纹丝不动。

一面说35岁不该成为就业的分水岭,一面用35岁划定谁能住进人才公寓。

延迟退休把你留在岗位上到63岁,人才公寓35岁就不再认识你。

这意味着一个劳动者从35岁到63岁,有28年的时间处在住房保障的真空地带。

28年,是一个人职业生涯最长的阶段,也是最需要稳定居所的阶段。

但在这28年里,没有一项住房保障政策是为他设计的。

人才公寓的本质不是住房保障,而是城市筛选器。

它筛掉的是年龄、学历、身份不够"人才"标准的人。

它保障的不是"住有所居"的权利,而是"城市需要的特定人群"的留存率。

一座城市愿意为25岁的硕士建公寓、配健身房、搞社群活动。

却不愿意为43岁的农民工留一间affordable的房子。

这不是政策疏忽,这是价值排序。

据中国青年网报道,中国社会科学院城市与竞争力研究中心主任倪鹏飞表示,青年安居绝不仅是"有房住",更要"住得好、留得下、能发展"。

这话说得漂亮,但默认的主语始终是"青年"。

没有人为35岁以上的大龄劳动者说过同样的话。

没有人说,大龄劳动者也需要"住得好、留得下、能发展"。

他们的安居需求不是不存在,而是在政策的视野之外。

一座城市愿意花8.58亿元给35岁以下的青年发购房补贴——这是北仑区的真实数据。

却不愿意为45岁的保安留一间公租房的排队名额。

不是钱不够,是优先级不对。

最后的话

最后的话

人才公寓是一件好事,对那些住进去的人来说。

租金便宜、配套齐全、楼下有奶茶店和健身房。

但一件好事如果是用年龄和学历当门槛的,它就不再只是好事,它变成了一种资格认定。

你年轻、你高学历、你有潜力,城市就给你发一张安居通行证。

你过了35岁、你没有本科学历、你是农民工,这张通行证就不会发给你。

延迟退休告诉你,你要工作到63岁。

人才公寓告诉你,你的保障在35岁就到期了。

中间这28年,你只能靠自己。

城市不是不关心你,只是在城市的优先级里,你排在"人才"后面。

而"人才"的定义,从来不是你能干什么,是你值不值得被留下。

本内容由作者授权发布,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 tougao@huxiu.com。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81641.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