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4 月的一天早晨,美国国务院一个小部门的员工收到了一封他们已经担心了很久的邮件。过去几个月,埃隆·马斯克(Elon Musk)领导的政府效率部一直在联邦政府内部大举裁撤机构。从科学研究、社会保障到国际援助,不少团队被削减甚至直接解散。因此,当负责追踪外国虚假信息的“反外国信息操纵与干预中心”(R/FIMI)员工收到通知,被要求半小时后开会时,很多人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早就听说,总有一天办公室会被关掉。”一名前员工回忆说。由于担心遭到报复,他要求匿名。
时任国务院公共外交代理副国务卿达伦·贝蒂(Darren Beattie)没有寒暄,直接告诉在场员工,R/FIMI 将被关闭,他们的岗位也将被取消。据这名前员工回忆,当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既悲伤又愤怒,“很多年轻、敬业的员工都哭了,整个人都崩溃了”。
但在国务院的另一些地方,R/FIMI 的关闭却被视为一场胜利。不久后,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在接受右翼网络活动人士迈克·本茨(Mike Benz)采访时宣布:“我们终结了美国政府通过国务院实施的审查。”
“这显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本茨回应道。随后,他再次提起自己多年来一直推动的一种说法:“现在很多人都开始怀疑,我过去是不是因为国务院做了什么,才遭到审查。”
对很多人来说,“美国国务院一直在压制美国人的言论”或许是一个陌生的说法。但过去十年,它已经逐渐成为美国极右翼博客、播客和社交媒体上一整套阴谋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套理论认为,美国政府机构、学术界、民间组织和大型科技平台打着“打击虚假信息”的旗号,组成了一个庞大网络,长期压制保守派和民粹主义者在互联网上的声音。支持者把这个网络称为“审查工业复合体”(censorship-industrial complex,CIC)。
正如本茨在 2025 年的一档播客中所说:“所谓打击虚假信息,其实只是披着外衣的审查。”
R/FIMI 及其承担类似职能的前身机构“全球参与中心”(Global Engagement Center,GEC),多年来一直是美国右翼攻击的对象。如今,它们也成为这场政治运动的最新牺牲品。
特朗普第二届政府以“反审查”为名,已经推动拆解多个政府机构,包括国土安全部下属的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FBI 的外国影响特别工作组,以及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等。
过去用于监测和应对外国势力干预选举、操纵舆论的信息安全体系,也因此遭到严重削弱。与此同时,“反审查”还被用来为大规模旅行禁令、针对个人乃至整个行业的制裁提供依据;它加剧了美国与欧盟围绕科技监管的矛盾,因为批评者认为欧洲的相关法律压制了美国人的言论;甚至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也开始受到这种思路影响。
而它的影响远不止美国政府、大学和民间组织。围绕“审查”的政治动员正在影响全球数十亿依赖互联网获取信息和彼此交流的人。换句话说,几乎所有互联网用户都可能受到波及。
事实上,如今不少被贴上“审查”标签的工作,本意是为了让互联网更加安全。例如,研究网上针对女性和儿童的非自愿色情化内容究竟有多普遍;帮助网络跟踪、人肉搜索等犯罪的受害者寻求司法救济;或者判断网上与我们互动的某个账号究竟是真实用户,还是伪装成美国选民的外国特工。
那么,“审查工业复合体”这一说法究竟从何而来?过去九个月,麻省理工科技评论和类型调查机构(Type Investigations)一直在追查它的起源,试图弄清一个原本局限于极右翼圈层的阴谋论,是如何一步步进入美国政治主流,并持续影响特朗普第二届政府的一系列政策。从很多方面来看,“审查工业复合体”这套理论,甚至可以帮助解释特朗普政府处理国内外事务的一整套逻辑。
为了追踪它如何从信息生态的边缘进入美国最高权力层,我们利用开源方法抓取右翼网站内容,查阅数十万页公开记录、视频和播客,并分析了超过 10 万条传播这一叙事的社交媒体帖子。分析发现,这套观点虽然来源复杂,也存在多年,但真正让“审查工业复合体”这一框架迅速走红的时间,是 2023 年初。
推动它扩散的,主要是少数几个人,以及一个联系紧密的右翼组织和媒体网络。其中最核心的人物之一,就是去年 4 月接受鲁比奥采访的迈克·本茨。本茨曾短暂进入特朗普第一届政府,但长期以来并不为大众熟知。不过,他的一些观点已经吸引了不少追随者,包括声称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是“北约资产”的阴谋论,以及他进入政府前曾匿名发布的白人身份政治内容。
我们的分析显示,本茨在传播“审查工业复合体”理论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其关键的作用。在我们研究的账号中,他是相关内容产量最高的人。这些内容随后被右翼媒体和播客不断放大,最终传入美国最高权力圈。他的宣传不仅推动了国会乃至总统层面的行动,也为他本人带来了关注度和经济收益。
本茨没有回应我们的多次置评请求。
每一种阴谋论都有自己独特的不满情绪和幕后反派,但从根本上说,它们往往惊人地相似。通常,一切从活跃在边缘地带的一小群坚定信徒开始。他们声称自己发现了权力人物刻意隐藏的真相。这类叙事能为支持者提供秩序感和意义,也能强化群体身份。
而传播最成功的阴谋论,往往都掺杂着一点真实。长期任职于美国情报系统、曾在国务院外交学院培训外交官识别宣传活动的大卫·米勒(David Millar)说,最有效的宣传同样如此。
“它们很少完全由谎言组成。”米勒说,“通常是把真实发生过的某件事无限放大,最后讲成另一件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
“右翼在网上遭到审查”这一叙事正是如此。2016 年,一名前 Facebook 员工匿名声称,该平台在“热门话题”栏目中压制保守派新闻。Facebook 随即试图安抚保守派,强调公司不存在这种做法,但后来还是撤掉了负责这一功能的人工编辑团队。不久之后,俄罗斯被发现曾试图影响 2016 年美国总统选举和英国脱欧公投,社交媒体平台因此加强内容审核,希望过滤外国虚假信息。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保守派账号也遭到封禁,通常是因为违反了平台针对虚假信息等内容的规则。但在不少右翼网民看来,被平台标记为“有问题”或“虚假”的内容,偏偏“听起来就很符合他们自己的价值观”。
特拉华大学政治传播中心主任丹纳加尔·扬(Dannagal Young)解释说,俄罗斯宣传者非常了解美国社会,“他们制造出来的很多内容,与美国国内真实用户本来就会说的话,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那是互联网公共生活异常混乱的一段时期。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局面:几乎所有人都突然拥有一个面向全球的扩音器,可以瞬间把自己的观点传播出去,无论好坏。
这种前所未有的传播能力,也带来了越来越难回答的问题:哪些内容应该被管理?应该由谁来管?到底要不要管?如果外国情报机构在社交媒体上大规模冒充普通人,试图操纵一个国家的公民,平台应该怎么办?如果有人发布挑衅、仇恨或煽动暴力的言论呢?又或者,一段内容并没有直接号召暴力,却可能诱发暴力,又该如何处理?社会要求平台采取行动的压力越来越大。
政治传播学者丹纳加尔·扬这样说,“疫情成为保守派激进化过程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他们开始觉得:这不对劲。不是所有人都被审查,只有我们。”
几乎在没有任何成熟经验可以参考的情况下,科技公司、政府官员、研究人员和记者只能一边应对问题,一边制定规则。
一个新的研究和治理领域也随之形成,试图判断什么是“错误信息”(misinformation),什么是“虚假信息”(disinformation)。问题在于,当时两者并没有明确统一的定义,“审查”本身同样如此。
过去十年,为了减少假新闻、阴谋论和外国秘密影响行动对用户的伤害,各大平台陆续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其中一些做法后来被认为太过了,部分科技公司高管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与此同时,一批宣称要建立“没有审查”的网络空间的平台开始出现。这里所谓的“审查”,实际主要指内容审核。Parler、Gab 等平台尤其吸引右翼用户,但后来它们自己也因为内容问题,被苹果和 Google 的应用商店下架,或者遭到云服务和支付服务商封禁。
一些备受关注的争议,也不断强化右翼的“审查”叙事。例如,2018 年 Twitter 被指对保守派实施“影子封禁”,以及 2020 年被指压低有关亨特·拜登(Hunter Biden)笔记本电脑新闻的传播。
而像本茨这样的网络意见领袖,则不断重新解释这些事件,最终利用它们推动拆解美国政府的整个机构体系,并攻击与自己立场不同的人。
新冠疫情尤其成为“审查”叙事迅速滋生的环境。疫情期间,公众对制度的信任急剧下降,各种有害谣言则在网络上大量传播。Facebook、Twitter 和 YouTube 等平台开始判断哪些说法属于新冠相关错误信息,包括有关病毒起源的内容,并删除相关帖子。一些知名的疫苗否认者,例如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也被平台封禁。有时,这些行动还得到联邦政府部分部门的推动。
扬认为,疫情成为“保守派激进化过程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他们逐渐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不对劲。不是每个人都在被审查,只有我们。”
随后,2021 年 1 月 6 日,美国国会大厦发生骚乱。这场骚乱本身就受到“2020 年总统选举被窃取”等虚假说法推动。此后,社交媒体公司采取了更强硬的措施,包括以可能进一步煽动暴力为由,封禁时任总统特朗普的账号。
但对于特朗普的盟友和支持者来说,这反而进一步证明,在他们看来,一个隐藏在幕后的网络正在联手压制他们的声音,并阻止特朗普继续掌权。
本茨后来在乔·罗根(Joe Rogan)的播客中说:“2020 年,特朗普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被美国政府彻底审查掉了。政府和外部 NGO、五角大楼外围组织合作,几乎大规模压制了他传播的所有叙事,所以他才输了。”
在本茨看来,这正是所谓“审查力量”存在的证据。2022 年 4 月,网上关于“政府审查”的讨论突然有了一个现实中的具体靶子。拜登政府宣布成立“虚假信息治理委员会”(Disinformation Governance Board),用于协调国土安全部在这一领域的工作,由长期研究东欧俄罗斯宣传活动的妮娜·扬科维奇(Nina Jankowicz)领导。
但委员会的推出过程非常混乱。对极右翼而言,它听起来颇具威权色彩的名字,再加上政府没有清楚说明这个机构具体会做什么,很快让它成为“政府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搞审查”的最好证据。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在委员会公布后的一周里,Fox News 有 70% 的新闻节目都提到了扬科维奇或这个委员会。肖恩·汉尼提(Sean Hannity)甚至称她是“全美国最大的虚假信息制造者和传播者之一”。后来负责关闭 R/FIMI 的贝蒂,则把她称为“拜登的新真理部长”。本茨声称,她是“英国王室的注册代理人”。
扬科维奇随后遭到大规模网络骚扰,甚至收到多次死亡威胁。她还被列入一起针对政府机构和官员的诉讼。原告声称,美国政府“与社交媒体公司公开勾结,压制不受欢迎的发言者、观点和内容”。本茨还为这起案件提交了支持原告的法律意见书。2024 年,美国最高法院驳回了这起诉讼。
但那时,扬科维奇早已离开。委员会成立仅三周后,她就因为“恶毒的人身攻击和人身威胁”辞职。这个委员会甚至一次正式会议都没有召开过。
2023 年 2 月,保守派媒体 The Federalist 的撰稿人玛戈·克利夫兰(Margot Cleveland)发表文章《特朗普精神错乱如何催生“审查工业复合体”》,第一次给右翼此前的种种不满提供了一个此后广泛流传的统一框架。
她写道:
“拜登政府或许已经放弃了成立‘虚假信息委员会’的计划,但一个更加阴险的‘审查复合体’已经存在,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它的资金和合作网络涉及政府、学术界、科技巨头、非营利机构、政客、社交媒体和传统媒体。在所谓打击错误信息、虚假信息和恶意信息的幌子下,这些组织试图压制那些会威胁极左控制公共讨论,进而控制国家和世界能力的言论。”
根据我们的社交媒体分析,这篇文章被 168 个账号转发。这也是“审查工业复合体”相关内容第一次被如此多不同账号同时传播。克利夫兰接受采访时说,这说明当时已经有很多人准备好接受这样一种叙事。
“这个词确实很好记。”她说,“毕竟‘军工复合体’从 20 世纪 50 年代就已经存在了,所以大家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仅仅几周之后,这个概念开始进入主流政治讨论。当时,刚刚收购 Twitter 的马斯克把公司内部文件交给两名记者迈克尔·谢伦伯格(Michael Shellenberger)和马特·泰比(Matt Taibbi)。
他的目标,是揭露 Twitter 与拜登政府据称如何相互勾结,压制保守派声音。外界普遍认为,他们最终公布的证据远不足以证明存在一场针对右翼的系统性阴谋。但 2023 年 3 月 9 日,两人还是出席了美国国会听证会,介绍所谓“Twitter 文件”的调查结果。
这场听证会由俄亥俄州共和党众议员吉姆·乔丹(Jim Jordan)召集。谢伦伯格提交了长达 68 页的证词,声称政府机构和承包商组成了一个庞大网络,通过建立“不受欢迎人物的黑名单”,向社交媒体平台施压,要求它们降低这些人的内容曝光,甚至直接封禁账号。
谢伦伯格在 Twitter 上发布的证词获得超过 270 万次浏览。泰比作证的视频被观看了 430 万次,一条分享视频的推文则获得 4000 万次浏览。作为对比,根据数据公司 Metricool 的统计,2023 年 X 平台一条帖子的平均浏览量只有约 1200 次。迈克尔·谢伦伯格说,“我们当时就像盲人摸象,只摸到了其中一部分。”
这些内容成为当时传播最广的“审查产业”或“审查工业复合体”相关推文之一。我们共找到近 3 万条相关推文,时间跨度从 2011 年 9 月“审查产业”一词首次出现在 Twitter,一直到 2026 年 3 月。最明显的传播高峰,正是 2023 年 3 月“Twitter 文件”国会听证会期间。
泰比通过邮件表示,自己一直为遭到审查的左翼和右翼人物辩护,因此并不认为审查是“保守派和自由派之间的问题”。他说:“虽然我们看到 Twitter 在 2020 年左右的做法确实更不利于美国的保守派内容,但在全球范围内,我们也看到同样的手段被用在左右两派身上。”
谢伦伯格、乔丹、贝蒂和马斯克均未回应我们的置评请求。
虽然这些帖子传播范围很广,但我们的分析显示,真正推动“审查工业复合体”相关观点扩散的,其实只是很少一批人。在 13,475 个曾经发布或转发相关内容的 Twitter(后更名为 X) 账号中,有 71% 只发过一次。
即使在这套阴谋论最活跃的推动者中,本茨的内容产量也格外突出。从 2022 年 12 月注册账号,到 2026 年 3 月,他已经在 X 上发布超过 440 条直接提及“审查产业”或“审查工业复合体”的内容。
这个数字远高于同期我们分析的其他任何人,包括泰比、谢伦伯格和贝蒂。如果把所有含有“审查”相关词形的帖子计算进去,数量超过 2200 条。2023 年的一档播客中,谢伦伯格曾说,是本茨让自己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保守派声音受到压制的规模。
“我们一开始只是担心 Twitter 和其他社交媒体平台存在糟糕的审查行为,后来才开始担心政府审查。”谢伦伯格说,“我们那时就像盲人摸象,只摸到了局部。直到看到你的工作,迈克,我们才知道这头大象究竟是什么。”
为了了解本茨如何塑造并推广这套叙事,麻省理工科技评论查阅了他自 2015 年以来的数千条推文、公开讲话、播客和报告,其中也包括已经删除的账号内容。这是迄今为止对本茨公开活动最全面的一次梳理。
我们发现,他对“审查”问题的关注最早可以追溯到 2016 年。当时,他还是住在布鲁克林的一名公司律师。NBC News 记者布兰迪·扎德罗兹尼(Brandy Zadrozny)后来披露,本茨当时开始以“Frame Game”为化名在网上发布内容。
“Frame Game”活跃于 YouTube、Twitter 和 Gab 等多个平台,内容混杂着白人身份主义、反犹观点,以及极右翼对“多元化产业”和“审查”的批评。值得注意的是,本茨本人自称是犹太人。
NBC News 2023 年报道发表后,本茨曾在 X 上发布长文反驳,称 Frame Game 是一个“由犹太人发起、目的是让仇恨犹太人的人不再仇恨犹太人的项目”,自己只“非常有限地参与”其中。他还写道:“我要明确一点,我对此感到无比自豪。”
Frame Game 的内容曾正面评价希特勒的《我的奋斗》,警告所谓“白人种族灭绝”,还声称“审查几乎完全是一种犹太现象”。这个账号甚至一度发起过一个此前从未被报道的“白人母亲生育基金”,声称会把频道收入的 20% 捐给一名由听众提名的母亲。这些内容让 Frame Game 获得了白人民族主义刊物 Counter-Currents 的赞扬。
2018 年 5 月,该刊物把这个匿名账号称为“冉冉升起的新星”和“亲白人、批判犹太人的网络活动人士”,还特别提到,它的 Twitter 粉丝包括白人民族主义网站 VDare 的专栏作者史蒂夫·赛勒(Steve Sailer),以及三K党前“大巫师”戴维·杜克(David Duke)。
Frame Game 另一个长期关注的话题,是所谓保守派言论受到压制。在动辄数小时的视频中,它把几乎所有形式的内容管理都统称为“审查”,甚至一度把任何形式的批评也算进去。2018 年,阴谋论者亚历克斯·琼斯(Alex Jones)遭多个平台封禁后,Frame Game 尤其愤怒,把这一事件称为“言论自由的珍珠港事件”。
该频道在 2018 年称,网络审查是一个“关键问题”,会影响右翼实现其他所有政治目标的能力。同年,Frame Game 停止更新。
本茨随后进入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担任演讲撰稿人,后来加入白宫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的演讲团队。2020 年 11 月,本茨转入国务院,在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最后几个月短暂担任负责国际传播和信息政策的副助理国务卿。他后来称,正是这段经历让自己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所谓“审查机器”的运作方式。
“所有与美国外交政策有关的互联网事务,当时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本茨 2023 年 3 月在谢伦伯格的播客中说,“我因此看到了大政府和大型科技公司在核心层面是如何几乎无缝结合在一起的。”
这段政府经历,也为他离开特朗普政府后的事业铺平了道路。2022 年 4 月,本茨成立 Foundation for Freedom Online(FFO),自称是一家“言论自由监督机构”,目标是推动“全球数字自由”。
虽然名字中带有“基金会”,FFO 并没有注册为非营利组织,核心成员也寥寥无几。但它很快融入一个规模更大的亲特朗普组织网络。在这些组织看来,即使相当普通的项目,也可能成为“审查工业复合体”存在的证据。
FFO 曾发布多份报告,把媒体素养教育、品牌安全行动,以及包括调查机构 Bellingcat 在内的非营利新闻工作,都描述成隐藏的审查手段,并把与政府机构存在联系的人列为可疑对象。
“它对政治的影响非常可怕,因为它实际上让正常的交流和辩论变得几乎不可能。”政治学家迈克尔·巴昆(Michael Barkun)这样评论。
FFO 针对过的项目之一,是一款名为 Cat Park 的小众教育游戏。这款游戏于 2022 年推出,由国务院 GEC 提供资金。按照官方介绍,它面向 15 岁及以上玩家,希望帮助年轻人“提高抵抗虚假信息的能力,并培养数字媒体素养”。
游戏中,玩家首先需要通过制造煽动性标题和表情包,以及利用 AI 篡改图片,煽动公众反对政府出资建设一座“猫公园”。游戏进行到一半时,玩家才发现,原来反对猫公园的整个舆论行动,是一名亿万富翁策划的。
他的目标,是让公众反对建园,从而压低这块土地的价格,再趁机低价买下。随后,玩家必须利用此前学到的宣传技巧,反过来抵制自己制造的虚假信息。参与开发游戏的荷兰设计公司联合创始人马丁·古塞克卢(Martijn Gussekloo)表示,到 2024 年,大约只有 10 万人玩过 Cat Park,远少于他们此前开发的其他虚假信息教育游戏。
“据我所知,”他说,“这个项目根本没有任何政治目的。”
但 FFO 随后仍然发布了一份报告。报告使用由斯蒂芬·米勒创办的非营利机构 America First Legal(AFL)获得的资料,声称 Cat Park 是国务院的一项计划,目的是“潜移默化地训练年轻人,让他们把社交媒体上指控政府腐败的帖子与‘假新闻’联系在一起”。
这种解读很快被《Just the News》等保守派媒体引用,其中大量援引了本茨的观点。随后,俄罗斯 RT 新闻又转述了这篇文章,同样频繁引用本茨。这个观点的传播规模其实并不大,也始终相当小众。
但它并不需要真正拥有巨大影响力,就足以为政府的正式行动铺路。2023 年,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的共和党议员开始引用 FFO 报告,要求国务院交出与打击虚假信息项目有关的文件,其中就包括 Cat Park。
第二年年底,国会投票取消了 GEC 的资金。Fox News 等媒体也开始用 Cat Park 来证明相关工作的“险恶目的”。一个原本活跃在网络右翼边缘的阴谋论,就这样先进入主流右翼媒体,最终走进美国的权力中心。
我们的调查发现,这种模式并非只发生过一次。从早期针对“虚假信息治理委员会”的攻击,到后来斯坦福互联网观察站、选举诚信伙伴关系等研究组织关闭,再到 R/FIMI 等政府机构被撤销,相似的过程一次又一次上演。每一次,社交媒体上的“审查工业复合体”阴谋论背后,都有一批保守派组织支持。
其中最关键的包括 FFO 和 AFL。AFL 在获取政府文件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声称这些材料证明保守派遭到审查。FFO 随后利用这些文件发布长篇报告,把不同线索连接起来,试图解释所谓“审查产业”如何运作。AFL 还针对被指参与“审查工业复合体”的个人和机构发起多起诉讼。
随后,一批右翼媒体继续放大这些材料,而其中不少媒体背后又共享相同的资金来源。大量资金通过 Informing America Foundation(IAF)流入这一生态。IAF 是一家媒体资助机构,由约翰·所罗门(John Solomon)参与创办。
2019 年,由于其有关拜登家族和乌克兰的专栏受到广泛质疑,所罗门离开了 The Hill。IAF 为一个名为真实美国声音(Real America’s Voice) 的播客网络提供资金,其中包括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杰克·波索比克(Jack Posobiec)、已故的查理·柯克(Charlie Kirk)以及所罗门本人等特朗普重要盟友主持的节目。
IAF 同时资助一批被媒体研究人员称为“粉红黏液”(pink slime)的网站。这些网站刻意包装成中立的地方新闻媒体,实际内容却有明显的党派倾向。本茨频繁出现在这些播客和网站中,让“审查工业复合体”进一步嵌入右翼信息生态,同时也不断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并从 X Premium 等平台获得更多收入。
与此同时,IAF 还间接资助 FFO 和本茨本人,向几个保守派组织捐赠数百万美元,而这些组织正是其工作的主要金主。2023 年和 2024 年,是目前唯一能在非营利组织财务文件中直接找到本茨收入记录的年份。仅其中一家组织,两年就向他支付了 53 万美元。
所罗门通过邮件为自己此前在 The Hill 的报道准确性辩护。他还表示,虽然自己确实参与提出了成立 IAF 的想法,但并不是该机构的正式管理人员,也不参与具体拨款。他还特别指出,自己很早就开始使用“审查工业复合体”这一说法,至少可以追溯到 2021 年。
“所谓联邦政府推动审查,并不是什么阴谋论。”所罗门说,“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右翼互联网和播客上流传的“审查工业复合体”叙事,一次又一次推动现实中的行动,包括私人诉讼和国会调查。
马斯克的 X 尤其热衷于诉讼,至少起诉过三个研究或反对平台仇恨言论的组织,不过这些案件后来都被驳回。2023 年,共和党重新控制众议院后,由乔丹领导的“联邦政府武器化”特别小组,又开始调查此前被本茨、泰比、谢伦伯格、马斯克等人点名的个人和机构。
“收到要求你提交文件的国会传票,压力大得难以想象。”总部位于伦敦的非营利机构 Global Disinformation Index(GDI)执行主任克莱尔·梅尔福德(Clare Melford)说。GDI 负责评估网站上的虚假信息程度,从 2023 年 4 月起成为国会调查对象。“这甚至足以让一个机构在经济上被彻底拖垮,而这本来就是目的。”
2024 年 4 月,本茨在传统基金会的一场研讨会上谈到了右翼互联网的影响力。一年前,传统基金会刚刚公布后来成为特朗普第二届政府政策蓝图的“2025 计划”(Project 2025)。
本茨当时称赞乔丹和其他国会议员对“审查工业复合体”发起斗争,但同时强调,政客之所以会行动,是因为所有人早就在讨论这件事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谈论它,不断谈论它,一直谈论它。”本茨说。
他显然身体力行。我们的分析发现,在他的 YouTube 视频里,平均每三分半钟就会出现一次“审查”相关词汇。“不要低估,”他在传统基金会说,“一个微小声音乘以数百万之后,对这个体系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第二年新政府上台后,这场“反审查战争”的影响进一步扩大。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天,就签署了一项名为《恢复言论自由、终结联邦审查》的行政命令,指责拜登政府“践踏”美国人的言论自由权。
这为随后一系列政策决定奠定了基础。政府取消了数百万美元与错误信息和虚假信息研究有关的资金,并关闭多个政府机构,理由都是“打击审查”。其中影响最大的案例之一,就是 USAID 被拆解。
这一行动导致全球艾滋病防治、孕产妇健康和食品援助等项目遭到严重削减。特朗普政府官员高调宣称,USAID 浪费纳税人的钱,价值观也与美国利益不符。但一个较少受到关注的事实是,有关“审查”的错误叙事同样在 USAID 的覆灭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USAID 长期以来一直是本茨重点攻击的对象。早在 2022 年 7 月 FFO 发布第一份报告时,他就把这个机构描述成审查机器的一部分。例如,巴西曾有一个项目试图限制 WhatsApp 和 Telegram 等通讯软件上的虚假信息传播,FFO 就声称这是由 USAID 等机构资助的审查行动。
同年晚些时候,本茨还指责 USAID 资助了一本所谓《利用数字审查打击虚假信息指南》。实际上,那只是 USAID 为海外员工准备的一份基础培训材料,用来帮助他们识别所在国的虚假信息行动。
我们的分析发现,从 2022 年一直到 2024 年底,本茨和 FFO 一直是传播“USAID 与审查”相关阴谋论最主要的声音。之后,本茨登上了罗根的播客。
“USAID 实际上就像一个可以随时换位的球员。”本茨在节目中声称,“在国家安全问题上协助五角大楼,在国家利益问题上协助国务院,在某些秘密行动上则协助情报机构。”这期节目获得数百万观看,其中包括马斯克。
马斯克转发了一名 X 用户对采访的热情总结。“迈克·本茨刚刚把一切都揭露出来了。”这名用户写道,其中包括所谓“‘民主’这个概念如何被重新定义,最终成为压制你的工具”。这是已经进入 DOGE 的马斯克第一次专门发帖谈论 USAID。
不过,他与本茨早已相识。多年来,两人一直在 X 上互相回复,并围绕“审查”等阴谋论互动。本茨登上罗根节目几周后,马斯克已经开始直接使用“审查工业复合体”这一说法。而 USAID 也已处于濒临消失的状态。
2025 年 2 月,在小布什政府时期担任 USAID 负责人、身为共和党人的安德鲁·纳齐奥斯(Andrew Natsios),试图为这个机构辩护。
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听证会上,佛罗里达州共和党议员安娜·保利娜·卢纳(Anna Paulina Luna)向他展示了一张本茨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幻灯片。本茨声称,这张图展示了美军如何与 USAID 和其他机构合作,煽动骚乱、“破坏国家稳定”,并策划战略性“虚假信息行动”。
“本茨告诉你的这些东西都是胡说八道。”纳齐奥斯直接回应。他反复解释,这张幻灯片根本不是 USAID 制作的,因此不可能代表 USAID 的立场。
但卢纳仍然没有被说服。听证会后,她在 X 上发帖感谢本茨“揭露审查工业复合体”。“USAID 简直就是华盛顿沼泽的典型。”她写道。本茨回复了一个美国国旗表情。
“整场听证会让我目瞪口呆。”纳齐奥斯后来接受麻省理工科技评论采访时说,语气中仍难掩挫败。为了替 USAID 辩护,他接受了多家媒体采访,包括 Fox News 和60 Minutes,还主动联系过罗根的播客。
但为时已晚。到 3 月底,特朗普政府正式通知国会,将关闭 USAID。
“他们行动得太快了。”纳齐奥斯说,“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审查工业复合体”的叙事也开始改变美国与其他国家,甚至传统盟友之间的关系。例如,白宫去年 11 月发布的最新《国家安全战略》称,欧洲正面临“文明被抹除的风险”,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审查言论自由、压制政治反对派”。欧盟 2022 年通过、用于规范网络平台的《数字服务法》(DSA),也成为跨大西洋关系新的冲突焦点。
本茨将它称为欧盟“最重要的网络审查法律”。DSA 要求社交媒体公司删除违反成员国国内法律的内容,其中包括违反仇恨言论和虚假信息相关法律的内容。但在本茨及其盟友看来,这部法律的目标不是问责,而是建立一套可以输出到其他国家的审查体系。
由于全球科技平台往往会统一内容审核政策,本茨 2022 年 5 月在保守派网站 Townhall 撰文称,“美国科技公司最终将被迫在本土实施类似的审查措施”。后来,美国副总统 JD·万斯(JD Vance)也采用了类似说法。2025 年 2 月,他在慕尼黑发表了一场备受关注的演讲,警告欧洲的言论自由正在“倒退”。
仅一周后,特朗普便签署行政命令,表示如果欧盟采取包括 DSA 在内的任何行动、政策或做法,“损害言论自由或助长审查”,美国将考虑通过加征关税进行报复。去年夏天,鲁比奥还要求美国外交官直接游说反对这项法律。
不过,政府内部至少有一次专门寻找“审查证据”的行动,最后几乎一无所获。去年春天,万斯要求国务院组建团队,收集欧洲社交媒体平台审查言论的案例。一名接到任务的前官员告诉我们,万斯并不关心白俄罗斯、匈牙利、塞尔维亚或俄罗斯拘禁人权活动人士、记者和学者的问题。这些本来就是国务院长期追踪的事项。
相反,万斯“希望重点寻找极右翼意识形态、堕胎等非常狭窄类型的帖子”,甚至包括涉及他本人慕尼黑演讲的报道。他要求调查人员重点关注德国、法国、爱尔兰和英国。这些都是美国盟友,同时也是特朗普政府近来公开支持当地极右翼政党或政治人物的国家。
调查团队按照万斯的要求展开工作。但他们没有发现所谓“庞大的阴谋”。据这名前官员说,最终找到的被 X 删除的内容不到 10 条,而且全部与警方正在调查的暴力极端主义案件有关。万斯办公室发言人拒绝置评,只援引了他此前否认曾下令制作该报告的说法。
白宫没有回应置评请求。不过,特朗普政府并没有停手。去年 12 月,欧盟委员会对 X 开出 1.2 亿欧元罚款后,美国国务院宣布,五名支持通过 DSA 等机制加强内容监管的欧洲人士将被禁止入境美国。
鲁比奥称这些人是“审查工业复合体的代理人”,其中就包括 GDI 的梅尔福德。此后,一名法官在相关诉讼进行期间暂时阻止政府执行禁令,认为相关措施“很可能构成基于观点的歧视”。
今年上半年,围绕所谓“审查”的斗争继续升级。2 月,美国国务院宣布推出一个新网站 freedom.gov,让海外用户,尤其是欧洲用户,能够看到那些被本国政府禁止传播的仇恨言论、外国宣传以及其他网络内容。
同月,乔丹和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工作人员发布第二份关于“欧洲审查”的报告,点名更多他们认为参与其中的组织。与此同时,已经离职的 R/FIMI 员工仍然担心,当初负责关闭该部门的贝蒂即将公布一项酝酿已久的“透明度计划”。
他们担忧,其中可能泄露外国个人和组织的敏感信息。这些人为了对抗来自外国的宣传,本就承担着现实风险。一些过去在政府之外推动“审查工业复合体”叙事的关键人物,如今反而获得了政府内部的重要职位。
“我现在就像一只同时抛八个球的章鱼。”2025 年 4 月,在接受鲁比奥采访、庆祝 R/FIMI 被关闭后不久,本茨曾这样形容自己的状态。他模糊地解释,自己同时参与媒体、政策、诉讼和国会事务。
而那时,他甚至还没有以“特殊政府雇员”的身份进入 USAID 剩余部门工作。如今,USAID 的残余机构已经被并入国务院。据报道,本茨正在那里调查那些自己长期以来一直声称存在的“违规行为”。
与此同时,今年 2 月,贝蒂被任命为美国国务院巴西事务高级顾问。5 月,白宫又任命约翰·所罗门为负责“透明度”事务的特殊政府雇员。所罗门表示,这是一个无薪职位。
国务院没有回应我们关于“审查工业复合体”叙事如何影响政策、万斯要求工作人员寻找西欧审查案例,以及贝蒂“透明度计划”进展情况的一系列问题。国务院一名官员只通过邮件表示:“在贝蒂博士的领导下,国务院在打击审查组织方面取得了巨大进展。”
与此同时,GEC 等机构原本用于对抗的国家级网络影响行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在美以与伊朗的战争期间,伊朗大量使用 AI 生成宣传内容,而且按照多方观察,它正在舆论战中占据优势。莫斯科则一直试图把俄罗斯宣传内容注入美国公司用于训练 AI 聊天机器人的数据集,从而提高主流聊天机器人复述俄罗斯叙事的概率。
而特朗普政府随后同样大幅裁撤了负责研究这些问题的部门。
去年夏天,一个利用 AI 冒充鲁比奥的人甚至主动联系了美国议员和外交官。“后来有一天,马尔科·鲁比奥自己也开始担心深度伪造,结果这种事真的发生在他身上,我觉得有点讽刺。”一名前国务院工作人员说。
“而国务院里原本负责处理这种问题的人,都已经被解雇了。”这些人几个月前就已经和 R/FIMI 其他员工一起被裁掉。
从外交政策角度看,美国这是在进行一种“单方面解除武装”,前 GEC 负责人詹姆斯·鲁宾(James Rubin)说。这等于“把信息空间直接让给美国的对手,尤其是俄罗斯和伊朗”。
结果是,每个人在网上都更容易受到恶意行为者欺骗,而且往往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操纵。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科技公司开始向特朗普政府靠拢。
批评者认为,这种立场也正在威胁数十亿平台用户的安全。去年 1 月,Meta 终止了 Facebook 的事实核查项目。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在视频声明中称,公司将“与特朗普总统合作”,共同抵制世界各国政府“针对美国企业、推动更多审查”的行为。
社交媒体 Meta、X 和 Google 此前还分别支付了数千万美元,与特朗普达成和解。相关诉讼源于这些平台在 1 月 6 日国会骚乱后关闭特朗普社交媒体账号的决定。Google 拒绝置评;Meta 和 X 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今天,“审查工业复合体”已经远远超过任何一个组织或个人。这本来就是它的设计方式。它的推动者有意把整场斗争描述得更加宏大,把它塑造成一场捍卫言论自由的全面战争。
早在 Frame Game 时期,本茨就曾说:“如果我们能够自由说话,数以百万计的人就会听到一种他们根本无法抗拒的真相。然后,他们会加入这场运动。”
但长期研究阴谋论的雪城大学政治学家迈克尔·巴昆认为,这场运动真正攻击的,首先是“真相本身”。“它对政治的影响非常可怕,因为它实际上让交流和辩论变得几乎不可能。如果一个人认定你说的任何东西都是建立在某套谎言之上的,你还怎么跟他交流?”
本茨及其同伴其实也表达过类似的看法。在围绕“审查”的斗争中,双方的角色不断互换。指控别人的人变成被指控者,自称受害者的人又成为施害者。
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法学教授、前联合国言论自由问题特别报告员戴维·凯伊(David Kaye)认为,正因为如此,人们更应该抛开政治叙事,直接观察实际行动。
“特朗普政府可能也清楚,美国人通常并不觉得自己遭到了欧洲或巴西的审查。”他说。但通过不断把注意力放到欧洲、巴西和所谓“审查工业复合体”上,政府实际上是在“转移注意力”。因为现实是,“美国人现在确实正在经历大概过去 100 年来最严重的一轮审查”。
而凯伊补充说,真正实施这些行为的,“其实正是特朗普政府”。事实一再证明,“审查工业复合体”已经成为一个极其方便,同时也非常有力的政治借口,可以用来让权力者最尖锐的批评者闭嘴。
“他们指控别人正在做的事,也就是审查,现在恰恰正在由他们自己实施。”扬科维奇说。当然,这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目标。
2024 年,在传统基金会的舞台上,本茨曾把“审查工业复合体”描述成掌握着一个“上帝按钮”,能够“控制所有政治议题上的公共讨论”。而现在,保守派正亲自掌握这个按钮。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8/07/1141105/how-ideas-of-a-vast-censorship-network-moved-from-the-online-fringe-to-trump-poli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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