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他从仓库管理员提到副总裁,他说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我。
他在我六十岁生日宴上跪着敬酒,喊了声干爹,我红着眼眶认了这个儿子。
现在我关在看守所里,起诉我的证据全是他亲手整理的。
刘永年坐在铁皮椅子上,水泥地泛着潮气,墙角的霉斑像一张扩张的地图。他摸了摸手腕上那块江诗丹顿,表带还在,表盘早被收走了。六十岁生日那天他还戴着这块表接受千人祝贺,如今表还在腕子上,人已经换了地方住。
提审室的灯白得刺眼,对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翻着卷宗:“刘永年,关于海外洗钱和转移国有资产的问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做过。”他说了二十天来重复最多的话。
年轻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指纹。刘永年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紧——那是他亲笔签的,签在恒远集团收购南非矿业的协议上。可他明明记得,这份协议当时被董事会否决了。
“这份文件,”他慢慢抬起头,“是谁提供给你们的?”
“你干儿子,赵明宇。他说你亲笔签的,录音录像都有。”
刘永年闭上眼。十八年前那个穿灰工装的年轻人又浮出来。那时候赵明宇在恒远仓库搬货,大冬天手指冻裂了还加班盘点。刘永年路过仓库瞅了一眼,让秘书给他送了双棉手套。后来提拔他当仓库主管、区域经理、副总裁,一路用了十八年。赵明宇每年春节都给他拜年,带着老家腌的咸菜,说干爹你工作太忙吃这个开胃。六十岁生日宴上赵明宇跪在台前,红着眼眶端一杯酒喊了声干爹,全集团上千人鼓掌叫好。刘永年扶他起来的时候,自己眼泪也没兜住。
他现在才明白,那些咸菜里面腌的不是乡情,是他一步步交出去的信任。
二十七年前恒远集团还只是家做建材的小公司。刘永年那时四十三岁,创业第八年,为了拿城南那块地三天没合眼,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后来地拿到了,楼盖起来了,公司上市了,千亿市值的时候他成了本地首富。记者来采访,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说:“用人不疑。”
这句话被做成牌匾挂在他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赵明宇每次进去汇报工作,抬头就能看见。
刘永年不知道的是,从赵明宇当上副总裁那年开始,集团海外业务的账目就悄悄变了一副面孔。表面看利润在增长,实际上资金通过十几家空壳公司辗转流出去,再以投资名义回流,虚增营收,推高股价。等审计追上来查,账面上的窟窿已经大到盖不住。
而所有关键文件上,都有刘永年的签字。
“你知道他怎么拿到我签名的吗?”刘永年问审讯员。
审讯员没说话。
刘永年笑了。他想起赵明宇每次来办公室签文件,都是厚厚一沓夹着要签的那页,问他干爹这几份急您先签。他信任赵明宇,就像左手信任右手,翻都不翻就提笔落字。有的文件他甚至没看过第二页。
真正要命的是一段录音。赵明宇录下了他一次酒后说气话,骂某个国企领导“想从我嘴里挖肉”。原本只是牢骚,被掐头去尾做成了“意图转移资产”的证据链。
刘永年在看守所的第十八天,律师来见他。律师隔着铁窗小声说:赵明宇已经在海外注册了新公司,高管名单全是他的人。集团现在由他代管,董事会那边已经站了队。
“他拿走多少?”刘永年问。
“审计报告预估……八十到一百亿。”
刘永年沉默了很久。律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曾站在千亿帝国顶端的男人坐在铁椅子上,背驼得像一截枯木。
第三十天,刘永年被正式批捕。押解车经过市区主干道,他贴着车窗看见路边恒远集团的巨幅广告牌——上面是他自己的照片,下面一行字:“诚信为本,行稳致远。”广告牌右下方被贴了一张小广告,撕了一半,剩下半个“法”字在风里飘。
他忽然想起二十八岁那年。那年他还只是个小建材公司的业务员,被老厂长提了副科长。老厂长退休那天拍着他肩膀说:“永年啊,你人实诚,以后别太信人。”
那时候他不信。他觉得人心是暖的,信任是金的。
现在他信了,人坐在看守所里,金都变成了铁窗。
笔录签完字,他被带回监室。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因为非法集资进来的,每天抱着铺盖哭。刘永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曲折蜿蜒,像他这辈子走过的路。
闭上眼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个仓库里搬货的年轻人。那年冬天下大雪,赵明宇手上冻疮流了脓还拿报表给他看,说干爹我多干点活不觉得冷。他当时给赵明宇倒了杯热水,看见年轻人接杯子的手在抖。
他一直以为那是激动。现在才知道,有些手抖,从最开始就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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