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探亲,途中内急去高粱地小解,不料遇到村里的漂亮姑娘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我从部队回家探亲。
当兵四年,这是第二次回家。头一次是新兵连结束,在家待了五天,还没来得及吃够我娘做的饭,假期就到了。这次不一样,我在部队表现好,连长特批了半个月的假。我背着行囊坐上绿皮火车的时候,心里头那个高兴劲儿,跟小时候过年似的。
火车晃荡了一天一夜,到了县城又转了一趟班车。班车是那种老掉牙的中巴,座位上的海绵垫子都坐塌了,弹簧硌屁股。车里挤满了人,有拎着鸡笼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蛇皮口袋的,空气里混合着旱烟味、鸡粪味和汗味。我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看着路两边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热。
到了镇上下车,剩下的十里地只能靠两条腿走。我背着行囊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高粱地。高粱已经熟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红彤彤的一大片,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欢迎我回来。
说句老实话,我当兵四年,最想的就是这片高粱地。小时候跟狗剩、铁蛋他们在高粱地里捉迷藏,一藏就是一下午,藏到天黑了各家各户的大人站在地头扯着嗓子喊吃饭,我们才从高粱秆子中间钻出来,满头都是高粱花子。那会儿多好,什么愁事都没有,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业没写完被老师罚站。
走着走着,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在班车上喝了两碗凉粉,走了这几里地,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我四处看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离村里还有三四里地,肯定憋不到了。没办法,只能钻进高粱地里解决。
我把行囊放在路边,找了棵歪脖子柳树做记号,然后拨开高粱秆子钻了进去。高粱长得密,往里走了十来步就看不见路了,四周全是哗啦啦响的高粱叶子。我找了个平坦点的地方,解开裤带蹲下来,舒舒服服地解决了内急。
正当我完事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但高粱地里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高粱叶子被拨开的沙沙声。我心里一紧,赶紧把裤子提上,刚系好裤腰带,面前的高粱秆子就被人从另一面拨开了。
一张脸从高粱叶子中间露了出来。
是个姑娘。
她大概也没想到高粱地里蹲着个大活人,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我也愣住了,半蹲在那里,手还搭在裤腰带上,姿势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我们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高粱秆子,大眼瞪小眼地愣了两三秒钟。然后她反应过来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猛地往后一退,被高粱秆子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你——”她的声音又尖又慌,“你怎么在这里!”
我这时候也认出了她。
田小娥。
村里田老三的闺女,我家隔壁院子的。我当兵走那年她才十六岁,扎着两根麻花辫,瘦得跟竹竿似的,整天跟在她娘屁股后面下地干活。没想到四年不见,她变化这么大——个子蹿了一大截,脸也长开了,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跟画报上的女明星似的。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胳膊。头发没扎辫子,用一块花手帕松松地拢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我——”我赶紧把手从裤腰带上拿开,“我内急,进来方便一下。”
“你你你——你方便完了没有?”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完了完了,这就出来。”
我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田小娥站在地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开始往我身上瞟了。
我这才注意到她也背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半篓子刚摘的豆角。看来她也是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这里。不过她进高粱地干什么?难道也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压下去了。不能问,绝对不能问。
“建军哥?”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是你不?”
“是我。”我拍了拍身上的高粱叶子,“四年没见,你还认得我?”
“咋不认得。”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当兵走那天,全村人都去送了。你穿着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可神气了。”
“你也在?”
“嗯。”她低下头,“我站在人群最后面,你可能没看见。”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真的,当兵走那天人太多了,村长还组织了锣鼓队,叮叮咣咣的震天响。我光顾着应付那些来送行的亲戚邻居,确实没注意到人群后面还站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你这几年——挺好的?”我问。
“挺好的。”她点点头,“你呢?”
“也挺好的。部队里吃得好,还练了一身本事。”
“你好像长高了。”
“有吗?”
“有。”她比划了一下,“以前你比我高半个头,现在高一个头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大概到我下巴的位置,仰着脸看我,阳光从高粱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蜜色,鼻尖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
“你呢?”我说,“你也长高了。以前跟豆芽菜似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她歪着头看我。
“现在——挺好的。”我有点结巴。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高粱地里的蝈蝈叫。笑完了,她弯腰拎起放在地头的竹篓,挎在胳膊上。
“走吧,一起回去。”她说。
“好。”
我找到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把行囊捡起来背上。田小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土路上。路两边的高粱地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我们说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走了一小会儿,她忽然回过头来。
“建军哥,刚才的事——”
“什么事?”
“就是——”她的脸又红了,“高粱地里的事。”
“哦,那个啊。”我假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本来就没看见什么!”
“对对对,什么都没看见。”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凶又羞。我赶紧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别跟村里人说你在这高粱地里碰见我。”
“为啥?”
“不为啥。”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反正你别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两根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她走得很快,竹篓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豆角都快颠出来了。
“你走慢点,豆角掉了。”我在后面喊。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竹篓,又瞪了我一眼。
“都怪你。”
“这怎么能怪我呢?”
“就怪你。”她重新把竹篓挎好,这回倒是不跑那么快了,跟我并排走着。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村子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一道道淡淡的灰线。
“建军哥,你在部队都干啥?”她问。
“什么都干。队列训练、射击、体能,还学了开汽车。”
“你会开汽车了?”
“会。大解放,四个轮子的。”
“真厉害。”她眼睛里闪着亮光,“村里还没有人会开汽车呢。你回来能不能教教我?”
“教你开车?那可不行,部队的车不能随便开。”
“哦。”她有点失望。
“不过我可以给你讲讲部队里的事。”
“好啊。”她又高兴起来了,“等会儿吃完饭,你到我家里来讲。”
“行。”
说着话,村子就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看见我走过来,都抬起头看。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村东头的李大爷,赶紧上前打招呼。
“李大爷,您身体还好?”
“哟,这不是建军吗?”李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当兵回来了?”
“探亲,回来看看。”
“好,好。”李大爷使劲拍我的肩膀,“壮实了,精神了,这兵没白当!”
其他几个老头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部队里的事。我一一应答,田小娥趁着这功夫悄悄走了。等我跟老头们寒暄完,她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我家住在村子中间,三间青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门口那棵枣树还在,枝头上挂着零零星星几颗红枣。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枣树,有一回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脱臼了,我娘一边哭着一边背我去镇上找大夫。
推开院门,我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建军?”
“娘,我回来了。”
我娘猛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她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你这个死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您个惊喜嘛。”
“惊喜啥惊喜,吓我一跳。”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瘦了,黑了,部队里是不是吃不饱?”
“吃得饱,顿顿有肉。”
“那咋瘦成这样了?”
“不是瘦,是结实了。”我弯起胳膊给她看肌肉,“您摸摸。”
我娘摸了摸我的胳膊,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骂:“你这个死孩子,一走就是四年,中间就回来一趟。你爹临终前你都没能回来——”
“娘。”我的嗓子也哽住了,“对不起。”
我爹是两年前走的。那时候我正在西北执行任务,信寄到我手上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连里特批我回家奔丧,但等我赶回来,我爹已经下葬三天了。我在他坟前跪了一整夜,膝盖跪肿了,我娘拉都拉不起来。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我娘抹了抹眼睛,转身往厨房走,“还没吃饭吧?娘给你做手擀面。”
“嗯。”
我跟着进了厨房,坐在灶台前帮忙烧火。火光映在我脸上,暖烘烘的。我娘在案板上揉面,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四年了,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手上的皱纹也深了,但干起活来还是一把好手。
“娘,隔壁田三叔家还好吗?”
“田老三?”我娘手下不停,“还那样呗,种地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咋想起问他们家了?”
“回来的时候碰见他家小娥了。”
“小娥啊。”我娘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调子,“那丫头这几年出落得可俊了,村里好几个后生都想娶她呢。前阵子村东的王大柱还托人去说媒了。”
“然后呢?”
“没成。田老三嫌王大柱家穷,拿不出彩礼钱。”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干嘛要松这口气?
“那田三叔想要多少彩礼?”我问。
“听说要三千块,还想要一台缝纫机。这哪是嫁闺女,这是卖闺女呢。”我娘叹了口气,“不过也怪不得田老三,他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小娥她娘常年吃药,家里欠了不少债。田老三估计也是没办法了,想在闺女身上捞一笔。”
我没接话。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面下好了,我娘给我盛了一大碗,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呼噜呼噜地吃着,一口气吃了三大碗。我娘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部队里的面条都没我娘做的好吃。”
“少拍马屁。”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跟我娘说了声去村里转转,就出了门。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我沿着村路慢慢走着,跟遇见的每一个熟人打招呼。狗剩家、铁蛋家、村长家,一家一家地走过,最后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田小娥家门口。
田小娥家的院子跟我家格局差不多,但比我家破旧些。院墙的土坯掉了好几块,用玉米秆子临时堵着。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正要转身走,院门忽然开了。
田小娥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我站在门口,又愣住了。
“建军哥?”她放下盆,“你站这儿干啥?”
“我——路过。”
“路过?”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家在隔壁,你路过往这儿走?”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温度开始往上升。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门口,“我爹去镇上还没回来,我娘在屋里躺着。就我一个人。”
最后那句“就我一个人”说得格外轻,轻得好像怕被晚风听见似的。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墙根下种着几株月季,开着红艳艳的花。东边的墙角有个鸡窝,几只芦花鸡已经窝进去了,咕咕地叫着。空气里有月季的香和煮玉米的甜味。
“你吃饭了没?”她问。
“吃了。我娘做的手擀面。”
“那你还吃不吃的下煮玉米?我刚煮的。”
“不用了——”
话音未落,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田小娥听见了,噗嗤笑了出来。
“等着。”
她跑进厨房,很快端出来一根热气腾腾的煮玉米,金黄的玉米粒饱满圆润,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好吃吗?”
“好吃。”
“你等等。”她又跑进厨房,端出来一个碟子,里面放着几个黄灿灿的炸糕,“这个也是我做的,你尝尝。”
我拿了一个炸糕放进嘴里,外酥里嫩,豆沙馅甜丝丝的。
“你手艺真好。”我真心实意地夸道。
“跟我娘学的。”她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托着腮帮子看我吃,“我娘身子不好,家里的饭都是我做的。做了好几年了,不会也得会。”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她的脸照得朦朦胧胧的。她坐在月季花旁边,那几株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珠反射着月光,亮晶晶的。她比月季花还好看——这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我赶紧低头啃玉米,好像她能看到我在想什么似的。
“建军哥,你在部队有没有对象?”她忽然问。
我差点被玉米粒呛到。
“没有。”我咳了两声,“部队里都是男的,哪来的对象。”
“那有没有人给你介绍?”
“有倒是有。我们连长说他有个表妹,在省城纺织厂上班,想介绍给我认识。”
田小娥的手从腮帮子上放了下来。
“那你见了没?”
“没有。”
“为啥?”
“不为啥。”我把最后一颗玉米粒啃干净,“就是不想见。”
她没再问了,重新托起腮帮子,但眼睛里的笑意比刚才多了些。月光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粉。
晚风吹过来,带着高粱地的清香。院子外面有狗叫声,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播豫剧,咿咿呀呀的唱腔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对了,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要给我讲部队里的事吗?”她转移了话题。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讲最好玩的事。”
我想了想,给她讲了新兵连第一次打靶的事。我说有个新兵紧张得枪都端不稳,一扣扳机子弹打到了天上,把树上的鸟窝给打下来了,一只鸟没打中,鸟粪倒扣了他一头。田小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然后我又讲了去年拉练的事。我们连在戈壁滩上走了三天三夜,水喝完了,渴得嘴唇都裂了。最后发现一个牧民留下的水井,全连的人趴在井边喝水,那水又苦又咸,但我们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喝的水。
“那你那时候怕不怕?”她问。
“怕啥?”
“怕死在戈壁滩上。”
“不怕。”我说,“当兵的人不怕死。”
“骗人。”她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是人就怕死。你又不是铁打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其实是怕的。”我说,“但怕也没用。在部队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怕也得往前走。你越怕,困难越大。你咬牙往前走一步,困难就小一点。”
田小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爹要是能这么想就好了。”她说。
“田三叔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月季花旁边,伸手拨弄着一朵花的花瓣。
“我爹这几年越过越愁。我娘吃药要钱,家里种地的收成又不好,他跟人借钱去做小买卖,结果又赔了。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愁眉苦脸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前阵子他跟我说,让我嫁人。说只要彩礼给得高,管他瘸子瞎子都行。”
我心里一紧。
“你答应了?”
“我凭什么答应?”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火苗在跳,“我田小娥又不是牛马,凭什么让人拿钱来买卖?”
“说得好。”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刚才的笑不一样,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倔强。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村里人都说我爹不容易,让我多体谅他。我也知道我爹不容易,可是——可是我就不值钱了?我就活该被卖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鸡窝里的芦花鸡被惊着了,咕咕叫了两声。
“小娥。”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当然值钱,但你值钱不该是你爹拿来卖的。你要嫁,就得嫁一个你自己愿意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在她眼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光。
“那你说,什么样的人我愿意嫁?”
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月季花瓣落地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
田老三回来了。
他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衫,肩上扛着个蛇皮口袋。看见我站在院子里,他先是一愣,然后放下口袋眯着眼打量我。
“这不是建军吗?你咋在这儿?”
“田三叔。”我赶紧打招呼,“我探亲回来,吃过饭出来转转,顺便看看您家。”
“看我?”田老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闺女,“看我干啥?”
“——看看您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在部队学了开车,还会修点机器。”
田老三的脸色缓和了些:“有心了。家里没啥大事,就是她娘那身子骨不争气,天天吃药,药钱都快凑不出来了。”他看了看田小娥,“锅里还有饭没?你爹饿了。”
“有。我去热。”田小娥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剩下我和田老三两个人。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在烟雾后面看着我。
“建军,你在部队几年了?”
“四年了。”
“还回去不?”
“要回去的。这次是探亲,半个月的假。”
“哦。”他弹了弹烟灰,“那你在部队里有啥前途没?能提干不?”
“连长说我表现不错,明年有可能。”
田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抽了口烟,没再说什么。
田小娥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田老三坐在石墩上呼噜呼噜地吃着。我跟他们父女俩道了别,走出了院子。
回到家,我娘还在灯下纳鞋底。看见我回来,她放下针线。
“去哪儿转了这么久?”
“去村里转了转,碰见狗剩他们聊了会儿。”
我娘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是去田老三家了吧?”
“——也去了。”
“哼。”我娘重新拿起鞋底,“我告诉你,田老三那人不好打交道。他要是知道你对他闺女有意思,非得狮子大开口不可。”
“娘,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头也不抬,“你是我生的,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我哑口无言,老老实实地脱鞋上炕。
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亮亮的长方形。外屋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开独唱音乐会。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晚的事。
田小娥坐在月季花旁边的样子,她说“我就不值钱了”时眼里的泪光,她歪着头看我时的笑容。
还有田老三问我在部队能不能提干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算计,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漂过来的木头,不管那木头够不够结实,先抓住了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田老三去镇上,是去见一个债主的。那债主放了话,再不还钱就要拿房子抵债。田老三百般哀求,才又宽限了一个月。
这些事,田小娥都没跟我说。她只是坐在月季花旁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欠了一屁股债”。
第二天一早,我娘让去镇上买盐。我想了想,问要不要帮隔壁田三婶带点药回来。我娘看了我一眼,说去吧。
镇上赶集,人山人海。我买了盐,又去药铺帮田三婶买了药,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建军!刘建军!”
我回头一看,是狗剩。这小子还是那副德行,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嘴里叼着根牙签,笑嘻嘻地走过来。
“你小子,当兵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昨晚上铁蛋跟我说了我还不信呢。”
“昨晚上不碰见了嘛。”
“碰见是碰见了,但你小子说走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喝两盅呢。”他搂着我的肩膀往旁边的小酒馆走,“走走走,今天不醉不归。”
我拗不过他,跟着进了小酒馆。两杯酒下肚,狗剩的话就多了起来。
“建军,你小子在外面混了四年,眼界肯定不一样了。我跟你说,咱们村这几年可发生了不少事。”
“什么事?”
“村长家的大儿子在镇上开了个砖瓦厂,赚了钱,盖了新房子。村西头的刘麻子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一条腿,现在拄着拐杖走路。还有——”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田老三家那丫头,就是田小娥,你知道吧?”
“知道。怎么了?”
“她爹要把她卖了。”
“什么叫卖了?”
“嫁人呗。彩礼要三千块,还要一台缝纫机。谁出得起这个钱谁就能把她领走。这不是卖是什么?”狗剩摇摇头,“可惜了那么水灵的一个姑娘,摊上这么个爹。”
我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有人出得起这个钱吗?”
“村东的王大柱倒是想娶,但他家拿不出三千块。听说镇上也有个做生意的托人去说了,田老三嫌人家年纪大,没答应。”狗剩喝了口酒,“要我说,田老三这是痴心妄想。一个村里的丫头,要什么三千块彩礼?两千都顶天了。”
我没接话,闷头喝酒。
狗剩看我脸色不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你小子,该不会是对田小娥有意思吧?”
“别胡说。”
“我胡说?”他嘿嘿笑了,“你脸都红了。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还不知道你?你一撒谎就摸耳朵,刚才你摸了好几下耳朵了。”
我赶紧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我跟你说真的,”狗剩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提亲。你在部队有前途,田老三肯定乐意。但你要是光在心里喜欢啥也不干,那她迟早得嫁别人。王大柱不行,还有李大柱、张大柱,总有一个能凑够三千块的。”
从酒馆出来,我心里沉甸甸的。狗剩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走到半路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大块大块的乌云从天边压过来,空气变得又湿又闷。远处的山峦被乌云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灰蒙蒙的轮廓。不好,要下大雨。我加快脚步往村里赶,但大雨还是在我到家之前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土路上,溅起一朵朵泥花。我把盐和药揣进怀里,撒腿就跑。跑到一片高粱地边上的时候,雨已经大到看不清路了,天地之间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我只好钻进高粱地里躲雨。高粱秆子密密麻麻的,多少能挡一点风。我蹲在高粱丛里,把怀里的东西护好,等着雨小一点再走。
哗哗的雨声中,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很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的。
我探头往外面看,雨幕中有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那人浑身湿透了,抱着头,跑得踉踉跄跄。跑到高粱地边上的时候,那人被泥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了一把。
那人抬起头来。
是田小娥。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的的确良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白,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她居然笑了。
“怎么又是你?”她说。
“怎么又是你?”我几乎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
我们俩都愣住了,然后一齐笑了起来。大雨哗哗地下着,两个傻子蹲在高粱地边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也是来——”她笑得说不下去。
“不是!我是从镇上回来,路上遇到雨了。”
“我也是从镇上回来的,去给我娘抓药。”她举起手里的药包,那药包被雨淋得透湿,好在油纸包了好几层,里面应该还没事,“我就说怎么又在这高粱地里碰见你了呢,还以为你又——”
“没有没有!”我赶紧打断她,“今天是巧合,纯属巧合!”
她又笑了,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清脆。我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右边的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你冷吗?”我看她抖得厉害。
“不——”
话没说完,她就打了个喷嚏。那个喷嚏又响又脆,把旁边高粱叶子上的水珠都震落了好几串。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那是我穿回来的军便装,虽然我也淋湿了,但外套是干的,因为我一直把它塞在怀里护着。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披在身上。军装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都快垂到膝盖了,但她裹紧了,身子渐渐不那么抖了。
“谢谢你,建军哥。”
“别客气。”
雨还在下,但我们躲在密不透风的高粱丛里,比刚才暖和了不少。雨打在高粱叶子上,啪啪地响,像有无数的鼓点在同时敲击。空气里全是湿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你经常去镇上抓药吗?”我问。
“嗯。我娘的药不能断,每半个月就得去一趟。”
“那怎么不让你爹去?”
“他忙。地里的活要做,有时候还要出去打零工。”她顿了顿,“其实他是好面子。药铺的老板是熟人,他欠了人家的钱,不好意思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她抬手擦了擦,袖口的军装湿了一片。
“小娥,你爹——他是不是很想让你嫁人?”
她的手停住了。
“你听谁说的?”
“狗剩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看着外面哗哗的雨幕。
“对。他想让我嫁人。最好是嫁个有钱的,能帮他还债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他跟我说,闺女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早嫁晚嫁都一样。趁现在年轻还能找个好人家,再过几年就没人要了。”
“你信他的?”
“不信。”她摇摇头,“但他是爹,我不能不听他的。”
“那你自己呢?你想嫁人吗?”
她转过头来看我,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像一颗晶莹的泪珠。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又黑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想啊。但不是他想的那种嫁法。”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我想嫁的那个人,他不一定有钱,但他得把我当人看。不能把我当成还债的筹码,不能把我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他要觉得我田小娥这个人,值得他好好对待——不是因为我能干活、能生娃、能伺候公婆,而是因为我就是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雨水打在高粱叶上的声音很响,却盖不住她的话。
“这样的人可不好找。”我说。
“我知道。”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湿透的鞋上,“所以我不急。慢慢等。等不到就算了,大不了我不嫁人,去镇上工厂打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反正我爹的债,我自己也能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我忽然想起我娘说的,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小娥。”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一定能等到那个人的。”
她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慢慢漾开了,像雨点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会这么想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她。”
她没有说话。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高粱叶子上,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高粱穗子上的雨珠被阳光一照,像挂了一树的水晶珠子。
“雨小了。”她站起来,把军装外套脱下来还给我,“走吧。趁下一阵雨还没来。”
我接过外套,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把它重新穿上的时候,闻到上面多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月季花的香。昨晚她站在月季花旁边摘花瓣,大概那时候沾上的。
我们拨开高粱秆子,走到路上。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吸一口,整个肺都舒服了。路面上还积着水,我们小心翼翼地绕开水坑,并肩往村里走。
“建军哥,你这次探亲待多久?”她问。
“半个月。”
“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再给我讲讲部队的事?”
“好啊。”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回到家,我娘看着我湿漉漉的样子,一边骂一边给我烧热水洗澡。我洗了澡出来,吃了两碗热汤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雨后晴空发呆。
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雨洗过,叶子翠绿翠绿的。一颗红枣被雨打落了,掉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鸡窝旁边。一只芦花鸡走过去啄了啄,发现不好吃,又走开了。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田小娥说的那番话。
“他得把我当人看。”
“因为我就是我。”
这姑娘读过书。不是很多,但够她把自己和那些逆来顺受的女人区别开来。她有想法,有骨气,有对自己人生的规划。这样的人,放在城里不稀奇,但在一个穷山村里,就显得特别扎眼。
也特别孤独。
狗剩说王大柱想娶她。王大柱那个人我知道,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他不是坏人,但他肯定听不懂田小娥说的那些话。在他眼里,娶媳妇就是娶个能干活的、能生娃的、能伺候老的。田小娥嫁给他,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那她自己呢?她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我想起她在高粱地里说的那句“慢慢等”。她在等什么?等一个能懂她的人?等一个不用彩礼来衡量她的人?
我又想起狗剩在小酒馆里说的话:“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提亲。光在心里喜欢啥也不干,那她迟早得嫁别人。”
去提亲?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拿什么去提亲?我一个月津贴才几十块钱,攒了四年也没攒够三千。我娘一个人在家,我不在的时候全靠邻居帮衬,我爹走的时候还留了些债没还完。就我这条件,拿什么跟田老三开口?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怎么见到田小娥。
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要照顾她娘,偶尔在巷口碰见了,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她忙,我也忙。我回了家,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门,挨家挨户地走动,天天比在部队训练还累。
但我总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比如早上醒来,听见隔壁院子里她喂鸡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还有她跟鸡说话的声音:“别抢别抢,每只都有。”
比如晚上路过她家门口,闻到从厨房里飘出来的煮玉米的甜味。
比如有一天傍晚,我娘让我去村里借个筛子,我路过高粱地的时候,远远看见她背着竹篓从地里回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她没有看见我,自顾自地走着,嘴里还哼着歌。那调子我听过,是广播里常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大柳树后面。
探亲假过了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从地里帮我娘干活回来,远远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争吵声。田老三的声音又高又尖,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家张老板哪点不好?不就是年纪大了点吗?人家愿意出五千块彩礼,还答应帮咱家还债。你嫁过去就是老板娘,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我不嫁!”田小娥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四十五了,比你还大两岁!”
“大点怎么了?大点会疼人!你看看你娘,天天吃药,你再不嫁人咱家就要垮了!”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一个丫头片子,做什么主?!”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什么瓷器碎了。
我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我娘从屋里出来,看了看隔壁的方向,叹了口气。
“田老三又在逼小娥了。”
“镇上那个张老板是什么人?”
“开砖瓦厂的,有点钱。四十多岁了,媳妇得病死了,留下两个孩子。他想续弦,托人来说了好几回了。”我娘摇摇头,“田老三这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四十五岁的老光棍,嫁过去能有啥好日子过?”
隔壁的争吵声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院门砰的一声响,田小娥跑了出来。
我站在自家院门口,刚好跟她撞了个对面。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小娥——”
“我没事。”她打断我,声音沙哑,“我去地里一趟。”
说完她就跑了,跑得飞快,两根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我跟着她一路出了村,沿着土路走到了那片高粱地边上。她没有进高粱地,而是在地头的田埂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大概有一刻钟。太阳渐渐西斜了,把高粱地染成了一片金红。风吹过高粱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我爹说,如果我不嫁张老板,他就不认我这个闺女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中间传出来。
“他说的气话。”
“不是气话。他是认真的。”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他觉得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就该听他的话。我不听,就是不孝。”
“孝顺不是这么个孝法。”
“那是什么样?”
“听老人的话,但也要有自己的主见。老人说什么就做什么,那是愚孝。你爹让你嫁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嫁了,自己不幸福,那男的也得不到真正的幸福,到头来大家都不好。这叫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是建军哥,我不是你。你是男的,你有本事,你能出去闯荡。我呢?我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我能干什么?我不嫁人,我爹的债怎么还?我娘的药钱从哪里来?”
“你可以出去打工。镇上不是有工厂吗?”
“我想过。可是我爹不让。他说女孩子出去打工丢人,坏了名声以后更嫁不出去。”
“那是老思想。”我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出去打工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咱们村不也有好几个去南方打工的吗?”
田小娥看着远处的夕阳,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迷茫。
“建军哥,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坐在田埂上,想了很久。
“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拉练,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脚上全是血泡,疼得走不动了。我们班长跟我说,刘建军,你现在想什么?我说我想睡觉。他说,那你就想,往前走一步,就离睡觉近了一步。就走一步,不想多远,就想眼前这一步。”
田小娥转头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到了营地,我倒在地上就睡着了,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我发现脚上的血泡都破了,疼得要命,但心里特别踏实。因为我走完了。”
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日子也是一样的。眼前的问题太多了,你就别想那么远,就想今天的事。今天你爹逼你了,你今天怎么扛过去?扛过去,再想明天的事。一步一步来,总能走到头的。”
田小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你在部队里不光练了身体,还练了嘴皮子。”
“那是。”我看她情绪好转了,也跟着松快了些,“我们连开民主生活会,我可是出了名的会说话。”
“民主生活会是什么?”
“就是大家坐在一起,给领导提意见。”
“敢给领导提意见?”她瞪大了眼睛,“不怕穿小鞋?”
“部队里不兴这个。只要你说得对,领导就得听。”
“真好。”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要是村里也能这样就好了。”
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高粱地被映得通红,像是着了火。田小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谢谢你,建军哥。”
“谢什么。”
“谢谢你追出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茫然了,“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今天先扛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个张老板的事——”
“我不嫁。”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爹要是再逼我,我就去镇上找活干。反正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到时候我陪你去。”
“你?”她歪着头看我,“你不是要回部队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话说得太快了,快得没过脑子。我去?我怎么去?我假期一到就要回部队了。
“我走之前帮你把工作的事打听好。”我说,“我认识镇上武装部的人,他们应该知道哪家工厂招人。”
“好。”她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你好像很怕我嫁不出去?”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怕你嫁不出去。”我摸了摸耳朵,“是怕你嫁得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那层绯红色从脖子一路爬到耳朵尖,在晚霞的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建军哥,你——”
“我该回家了。”我打断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娘还等我吃饭呢。”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我。走出老远,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被晚风送过来,钻进了我的耳朵。
接下来的几天,田小娥家里倒是消停了些。田老三没再提张老板的事,但也没松口。父女俩谁也不理谁,家里的气氛比地窖还冷。
我在村里待得也不踏实了。假期一天天过去,回部队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心里攒了一大堆话,却不知道该跟谁说、怎么说。
我娘看出了我的心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把我叫到跟前。
“建军,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田家那丫头了?”
我想否认,但在我娘的目光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我说。
我娘叹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来。
“我就知道。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跟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一个德行。”她摇了摇头,“可是建军,你可想好了。田家那情况你不是不知道,田老三欠了一屁股债,你要是娶他闺女,那些债迟早得摊到你头上。”
“娘,我想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她这个人。”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娘,小娥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她有想法,有志气,不甘心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我觉得——我觉得她跟我是一路人。”
“一路人?”我娘挑起了眉毛,“你倒说说,你是什么路的人?”
“我不是那种能安分守己在村里种一辈子地的人。我想出去闯,想做点事情。”我说,“小娥也一样。她不想随便嫁个人了事,她想活出自己的样子来。这样的人,在一起才有话说,才有劲头。”
我娘看着我,目光复杂。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娘说不过你。”她把手收回去,又变回了那个严厉的农村妇女,“但你想好了,你娶她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在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要是留在村里,得替你照顾我,替我端屎端尿。你想过这个没有?”
“想过。”
“那她愿意吗?”
“我没问过。”
“那你就去问。”我娘站起来,拍了拍围裙,“问清楚了再做决定。别一头热,到头来害了人家姑娘。”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田小娥家的门。
开门的是田老三。看见是我,他眼皮都没抬。
“干啥?”
“三叔,我想找小娥说点事。”
“她不在。”田老三说完就要关门。
“三叔,”我按住门板,“我知道你在为小娥的婚事操心。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
田老三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皮打量我。
“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怀疑,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你能拿出三千块彩礼?”
“三千块我没有。”我说,“但我在部队有前途。连长说了,明年有可能提干。提了干,津贴会涨好几倍。到时候别说三千块,五千块也拿得出来。”
田老三的眼睛亮了。
“你真能提干?”
“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机会很大。”
田老三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他正在心里盘算——这个年轻人到底靠不靠谱?他的话能不能信?女儿嫁给他划不划算?
“你进来。”他侧身让开了门。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田小娥正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进来,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
“建军哥?”
“你爹让我进来的。”我赶紧解释。
田小娥看看我,又看看她爹,目光在我们俩之间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期待。
“爹——”
“你少插嘴。”田老三搬了两把凳子,自己坐一把,指指另外一把让我坐,“建军,你说说。你在部队到底是干啥的?将来有啥打算?”
我坐下来,老老实实地把部队的情况说了一遍。我是汽车兵,会开车会修车,在连队里算是个技术骨干。连长确实跟我说过提干的事,虽然不一定能成,但机会是有的。就算提不了干,复员了也能分到县里的运输公司,开大货车,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
田老三听着听着,表情变了又变。等我说完,他没急着表态,而是从兜里掏出烟袋,慢吞吞地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三叔不信可以去武装部打听。”
“那彩礼的事——”
“爹!”田小娥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人家刚进门,你就说彩礼!”
“你闭嘴!”田老三瞪了她一眼,转头又看我,“建军,不是三叔我财迷。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她娘那病一天都断不了药。你要真想娶小娥,彩礼不能少。”
“我明白。”我说,“但我现在确实拿不出三千块。这样行不行——您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内我回部队努力争取提干,提了干第一个月津贴我就寄回来,先把您的急债还上。剩下的彩礼我分期给,一年之内保证给完。”
田老三眯起眼睛,烟雾把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半年?”
“半年。”
“口说无凭。万一你回了部队就不认账了呢?”
“我可以立字据。”
田老三又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行。我给你半年。”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我的胸口,“但丑话说在前头——半年之后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小娥嫁了别人,你可别怪三叔我不讲情面。”
“一言为定。”
田老三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把我一个人晾在院子里。
田小娥从井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手上还沾着洗衣粉的泡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半年三千块,你哪来那么多钱?”
“提了干就有了。”
“万一提不了呢?”
“提不了我就复员去运输公司。一个月挣好几百,也能凑出来。”
“那得凑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建军哥,你不用为了我——你没必要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
她愣住了。
“我是为了我自己。”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喜欢你。从那天在高粱地里看见你,我就喜欢你。我不是因为可怜你爹才说那些话的,也不是因为见义勇为才帮你。我就是单纯地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田小娥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淌了下来。她没有去擦,让眼泪就那么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地上的洗衣粉泡沫里。
“你这个傻子。”她说。
“可能吧。”
“我爹是拿你当冤大头。”
“我知道。”
“半年之后你拿不出钱来,他真的会翻脸的。”
“那我就提前复员去赚钱。反正我不信,我一个活人,还能让钱给憋死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擦,洗衣粉的泡沫沾在脸上,看起来又滑稽又让人心疼。
“建军哥,你听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不管半年之后你能不能凑够钱,我都在这里等着。你回来,我就嫁给你。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你爹要是把你嫁别人呢?”
“我不嫁。我就坐在这院子里等他把我抬出去,看他有没有那个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又扬了起来,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目光已经像那天在高粱地里一样坚定了。我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股劲儿,像高粱秆子一样——风来了会弯腰,但不会断。风吹过了,她又直直地站起来了。
我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我娘塞给我一包煮鸡蛋,眼眶红红的,话都说不利索了。狗剩铁蛋他们拍着胸脯说让我放心,家里有我娘他们在,不会让她受委屈。
田小娥站在人群最后面,跟四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回我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还是那两根麻花辫,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袱。我走过去,她把包袱塞到我手里。
“路上吃的。”
“什么?”
“炸糕。昨晚做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接过包袱,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带着井水的清冽。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没有哭。
“别忘了你说的话。”她说。
“不会。”
“半年。”
“半年。”
“你要是敢不回来——”
“我一定回来。”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过头,她还站在人群最后面,高高的个子让她比别人多露出半个头。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
后来,在回部队的火车上,我打开了那个小布包袱。
里面除了十几个炸糕,还有一封信。信写在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建军哥:
炸糕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昨天我爹又跟我说张老板的事了。他以为你走了,我就会死心。我说我等你半年,这半年里谁来说媒我都不见。他骂我傻,我没吭声。
你教我的,一步一步来。今天先扛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在部队好好干,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你娘。早上我帮她挑了水,晚上我帮她喂了鸡。你娘人很好,今天还给我吃了她做的腌萝卜条。
半年之后,不管你有没有钱,我都等你。
你要是提了干,我就去部队看你。你会开车,到时候带我坐大解放。咱们开着车回村,让所有人都看看。
要是提不了干,也没关系。我说了,我有手有脚,能干活挣钱。咱们一起去镇上打工,日子总能过起来。
反正,我不怕了。
——小娥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火车轰隆隆地开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向后退去,高粱地已经收割完毕,土地上光秃秃的,但我知道,等到明年春天,这片土地又会长出新的庄稼来。
半年的时间不算长。但对于等待中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
回到部队后,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训练和工作上。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加练,别人放假的时候我在帮炊事班干活——不是为了表现,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快。
连长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刘建军,你小子最近怎么了?跟打了鸡血似的。”
“报告连长,我想进步。”
“想进步?”连长笑了,“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想进步?”
“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人这一辈子,得有个奔头。”
连长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
到了年底,提干名单下来了。一共三个人,我排在第一位。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回到宿舍,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信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但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能背下来。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提干了,年底有探亲假,一放假就回来。信寄出去之后,我天天盼着回信。但等了半个月,什么也没等到。
是不是信寄丢了?是不是她爹把信扣下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没法请假回去。年底部队的事情特别多,我又是刚提干的骨干,连长说什么也不肯放我走。
就在我急得快要上火的时候,回信终于来了。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刘建军收”,字迹虽然不太好看,但我一眼就认出是她写的。我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知道了。等你回来。我学会了做红烧肉。”
下面画了一头歪歪扭扭的猪,猪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张纸,在宿舍里笑出了声。同班的战友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那半个月是我在部队过得最快的半个月。集训、考核、总结,一桩桩一件件地做完了,终于到了放假的日子。我换上便装,背上行囊,坐上回家的火车。
这次火车上我没有看风景。我把那封信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火车晃荡了一天一夜,到了县城又转班车,然后是那十里土路。
高粱地已经收割完了,土地被翻了一遍,等着来年春天重新播种。路两边的田野空旷了许多,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远地,我就看见村口有个人影站在大柳树下。
走近了,我看清了。是田小娥。她穿着一件红棉袄,围着一条白围巾,看见我,撒腿就跑了过来。她跑得很快,围巾被风吹起来,在她身后飘成了一条白色的线。
我放下行囊,张开双臂。她一头扎进我怀里,撞得我后退了一步。
“你回来了。”她的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嗯,回来了。”
“慢死了。”
“火车晚点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我做了红烧肉。”
“好吃吗?”
“不好吃。糊了。”她抿着嘴笑,“但我练了十几次,这次应该不会糊了。”
我笑了,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小声嘟囔着“有人看着呢”。
我回头一看,村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好几个人。我娘站在那里抹眼泪,田老三叼着烟袋咧着嘴笑,狗剩铁蛋他们挤眉弄眼地起哄。大柳树下的大爷们也不下棋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我有点不好意思,但田小娥比我更不好意思,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跑回村里去了。狗剩他们发出一阵嘘声,我冲他们挥了挥拳头,他们笑得更欢了。
我娘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
“瘦了。”
“又瘦了?”
“但精神了。”她难得没有继续念叨,而是伸手替我整了整衣领,“听说你提干了?”
“嗯。”
“那还走不走了?”
“走还是要走的。但以后每年都能回来探亲。”
“那就好。那就好。”她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边走边用围裙擦眼睛。
田老三没走。他站在柳树下等着我,手里还夹着那根烟袋。
“三叔。”
“嗯。”他应了一声,上下打量我的目光比我娘还仔细,“信上说,你提干了?”
“是。”
“能挣多少钱?”
“比原来多不少。三叔,欠您的钱——”
“不急。”他摆摆手,难得地没有提钱,“先回家吃饭。小娥那丫头为了学红烧肉,糟蹋了我小半拉猪,你可得负责吃干净。”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建军,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忘不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笑。那个笑说不上多真诚,但也说不上多虚伪,就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民,在看到一点希望之后露出的笑容。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说到底,田老三也不是坏人,他只是穷怕了。穷让一个人变得算计,变得短视,变得把女儿当成筹码。但他毕竟还是给了我这半年的时间,不管他当初是真心还是假意,结果毕竟是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泡在蜜罐里。提了干,有了身份,田老三对我的态度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满口夸赞,逢人就说他女婿在部队当干部。我纠正了他好几次,说还不是女婿,他摆摆手说不差这几天。
田小娥的红烧肉确实练了十几次。那天晚上的红烧肉虽然还是有点糊,但比我预想的好吃多了。我吃了三大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蘸干净了。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以后咱们家你做饭。”
“那你干什么?”
“我洗碗。”
“还有呢?”
“赚钱养你。”
她打了我一下,但脸上笑开了花。
那年春节,田小娥正式成了我的未婚妻。村里的规矩,订了婚就算是半只脚踏进家门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我家帮我娘干活,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她家蹭饭。
我娘跟田小娥相处得比我想象的好。田小娥勤快,嘴巴也甜,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帮我娘挑水,然后烧火做饭。我娘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满意这个儿媳妇的。
过完年,我带着小娥去了镇上。我们领了结婚证,给家里打了电话,在镇上唯一的照相馆拍了张结婚照。照片上她穿着那件红棉袄,我穿着军装,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但怎么看怎么般配。她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说这样天天都能看见我。我说你不用看照片,我就在这儿呢。她说我在你不在的时候也要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那个秋天的下午,钻进那片高粱地里。
后来,我回了部队。她留在村里,照顾我娘,照顾她娘,撑着两个家。村里人闲言碎语,说她守活寡。她不理他们,每天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有空了就给我写信。她写的信不好看,有错别字,语句也不通顺,但每一封我都读好几遍。
再后来,她真的来部队看我了。我开着大解放去火车站接她,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兴奋得像个小孩,东摸摸西看看,说原来这就是你开的车啊,真大。我说这不算大,还有更大的。她说那以后你开更大的车带我兜风。我说好。
那天晚上,她睡在部队招待所里,我去看她。我们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和营房。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建军哥。”
“嗯。”
“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咱们以后在镇上买一栋房子,带院子的那种。院子里种一棵枣树,跟咱家那棵一样。再种几株月季花,你喜欢的。你每天在家做饭,我下班回来帮你洗碗。周末咱们去县城逛街,给你买新衣裳。”
“还有呢?”
“还有——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我,会开车。女孩像你,会做红烧肉。”
“红烧肉是你喜欢吃,又不是我喜欢做。”
“那你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她歪着头想了想,“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田野的气息。她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
许多年以后,每当我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个在高粱地里内急的下午,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最好的偶遇。
那片高粱地,那场暴雨,那两个狼狈不堪的傻子。
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感悟:
这篇小说写的是两个被生活困住的人,在最尴尬、最狼狈的瞬间相遇,然后彼此成为了对方的出路。刘建军是个当兵的,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颗真心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田小娥是个村姑,却有那个年代农村女孩少有的清醒和倔强——她不愿意被当成货物来买卖,不愿意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他们的故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在最日常的场景里(一片高粱地、一碗红烧肉、一封歪歪扭扭的信)慢慢累积起来的信任和牵挂。我想写的是普通人在困境中如何守住自己的底线、如何在被生活推着走的间隙里抓住那一点点主动权的故事。田小娥对命运的反抗不是离家出走、不是决裂,而是“我不嫁,我就坐在院子里等”——这种看似被动的倔强,恰恰是那个年代许多女性最真实的抗争方式。而刘建军的选择也不是英雄救美式的浪漫,而是实打实地面对彩礼、债务、前途这些现实问题,一个一个去解决。
人生中最重要的相遇,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我们都曾狼狈过,都曾在某些时刻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或者那么一个瞬间,让你觉得眼前这一步,值得走下去。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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