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年间,临安府清河坊的“逢春楼”里,老店小二周五正在擦桌子。
门口进来一位青衫书生,点了两碟小菜一壶酒,独酌了半个时辰。临走时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往桌上一放,拱了拱手便飘然而去。
一个新来的跑堂急忙上前,拿起银子掂了掂:“五叔,这钱不对啊,差了得有二十文。”
周五头也不抬:“收着吧,记账。”
“可这……”
“我说记账。”周五直起腰来,看着那新跑堂,“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新跑堂摇头。
“太学里的陈公子,家就住在涌金门外。他爷爷当年是老爷的同窗,他爹如今在临安府做推官。他在咱们楼里吃了三年酒,哪次少过银子?偶有不够的,隔日必定差人补上,还多给赏钱。你这是要拦他,让他当众难堪?”
新跑堂似懂非懂。周五叹了口气,决定给这小子讲讲其中的门道。正好午后客人不多,他往长凳上一坐,给自己倒了碗茶。
“你当这酒楼客栈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南来北往,什么人没有?你道店小二都是傻子,见银子少了也不吭声?那是你不懂其中的关节。”
“银子这东西,不是铜钱,没法一枚一枚数。散碎银子更麻烦,有大有小,有成色好坏。你要每回都拿戥子称,拿剪子铰,拿试金石验,那还做不做生意了?脸面上也过不去。”
“那怎么办呢?”
“分人。”周五伸出三根手指,“来咱们这儿吃饭住店的,拢共就三种人。你记住了,这三种人,各有各的待法。”
第一种,熟客。
临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在清河坊常年吃酒的,不是左近的商户,就是衙门里的吏员,再不然就是各衙各院的先生。这些人隔三岔五来,甚至日日都来。他们的家底如何、人品如何,跑堂的心里都有本账。若是老实本分的客人偶尔银钱不够,店家不仅不会追讨,还会主动说“下回一起算”。
这叫什么?这叫交情,也叫信用。熟客就是店里的活招牌、长流水,为几十文钱伤了情分,那是蠢人才干的事。再说了,这些人都是街面上有头有脸的,若是当众清点出银子不够,让他在友人面前丢了面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你的门。反过来,你信他一次,他倒觉得欠了你人情,往后不光自己来,还请客也来,赏钱也给得痛快。
第二种,生客。
但也分两种。一种是本地的生客,衣裳光鲜,有仆从跟随,明显是哪家员外、哪位官人。这种人就算头一回来,也不必当面细算。为什么?因为他们讲究排场,不会在银钱上计较。你若当着众人验银子,反倒像防贼似的,他心里不痛快,下回就不来了。况且本地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有差池,打发伙计上门知会一声便是。大户人家最要脸面,断不会为几钱银子落个坏名声。
另一种,是外地的行商。这就得看人下菜碟了。穿着绸缎、带着货车的,那是做大生意的,通常出手阔绰,住的都是天字号上房,给的碎银子只多不少。但若是单身客人、行色匆匆、眼神飘忽的,那可得留个心眼。不是说一定会拦,而是要先攀谈几句,探探来路。真有问题的,不用你清点,他自己就先露了怯。
第三种,特殊人物。
江湖上行走的,僧道术士,官差衙役,还有绿林中人,这些人周五见得多了。这些人有两种是不能拦的:一种是公门中人,他们住店吃饭有时候给不够银子,你上去拦,他腰牌一亮,反咬你妨碍公务,得不偿失;另一种是真正有本事的江湖人,他们会武功,你三个店小二捆一块儿也不是人家对手,为了几钱银子挨一顿揍,实在划不来。
“不过这种人里也分。”周五压低声音,“真有本事的,从不赖账。人家在江湖上有名号,丢不起那人,给的往往还多。倒是那些半吊子的泼皮无赖,专爱占便宜,那也不用怕,咱们店里养着武师是吃干饭的?”
“还有一种,喏,你看那边。”周五朝角落里努了努嘴。一个穿灰布直裰的文士正低头吃面,桌上放着一卷书,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
“这种人,就是落魄的书生举子。他们眼下可能囊中羞涩,但你怎知他明年不会高中?到那时候,今日的一饭之恩就是来日的青云之梯。这种事,前朝有,本朝也有,咱们逢春楼开了三十年,送出去的赊账,少说有七八个后来都做了官的。”
新跑堂听得目瞪口呆:“五叔,那咱们到底怎么判断一个人是真忘了带钱、故意少给、还是真没钱?”
周五笑道:“这便是做店小二的真本事了,功夫全在平日里。从客人进门那一刻起,你就得看。”
怎么看?看穿着打扮,是锦缎还是布衣,新旧如何,合身与否。看走路姿态,是从容还是慌张。看点菜时的手面,是随手一指还是反复掂量。看吃饭时的举止,是细嚼慢咽还是狼吞虎咽。再看他对跑堂的态度,是颐指气使还是客客气气。
真正有底气的人,不在意这些小钱,你信他,他反倒敬你。真正没底气的人,你越是盘查,他越是心虚露怯。至于那些存心赖账的,往往在点菜时就露出了马脚——不问价钱,净捡贵的点,这种人,周五从一开始就会多留个心眼。
“我做了二十年跑堂,”周五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什么人什么路数,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江湖虽大,人虽多,但跑来跑去无非就这些。用眼睛收银,用心记账,这才是我们这一行的真本事。”
正说着,门口又来一人。锦袍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进门便往雅间走。周五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低声对新跑堂说:“瞧见没?这位是钱塘门的李员外,上回在咱们这儿请客,结账时多给了三钱银子。这种人,你拦他清点,那就是自断财路。”
新跑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可是五叔,万一真有那不给钱的呢?”
周五眯起眼睛,目光忽然变得精明而锐利:“你猜猜,咱们店里养的那两位护院是干什么的?临安府衙的门往哪边开,你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
他笑了笑,拍拍新跑堂的肩膀:“所以记住了,在这逢春楼里,能让客人放下银子就走,那是咱们的本事。什么时候你练成了这双眼,什么时候你就能当领班了。”
夕阳西斜,酒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周五又开始了忙碌的穿梭,端菜倒酒,迎来送往,那双眼却始终亮着——在觥筹交错之间,在碎银与铜钱之间,把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便是南宋临安城里一个老店小二的江湖。在这个江湖里,真正的功夫不在拳脚,而在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和一本记在心上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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