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彩礼风波
二零零九年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一样。
我蹲在自家院墙根下,听屋里我妈跟我爸吵架。声音隔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传出来,我妈嗓门大,穿透力强,直往耳朵里钻。
"咱家就剩这点家底了,全掏出来给周强娶媳妇,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那你说咋办?人家要八万八,咱少一个子儿人家都不带答应的。"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泡。
"要我说就不该找县城的闺女,心气高着呢,咱这穷家破院的,拿啥养人家?"
我听着,手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也没觉着。我叫周强,今年二十六,在我们清河村算是大龄青年了。不是我不想娶,是没人愿意嫁。家里三间砖房,一辆二八大杠,爹妈种地为生,这条件搁村里头都排不上号,更别说县城姑娘了。
相亲那天我去了,穿的是我姐出嫁时给我买的那件白衬衫,袖口有点发黄了,但已经是衣柜里最体面的衣服。媒人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嘴巴利索得跟机关枪似的,一路上没停过。
"周强,这回给你说的这姑娘条件可不赖,县城里的,高中毕业,爹妈在镇上开了个粮油店,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比你村里那些强多了。"
我坐在三轮车斗里,扶着车帮子没接话。心里头直打鼓,这么好的条件,咋就轮到我了?
到了地方我才明白。姑娘家的粮油店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袋大米,油桶码得整整齐齐。她妈出来迎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跟挂在墙上似的,不往下掉也不往上扬,就那么端着。
"来了啊,进屋坐。"
屋里有点暗,我一眼就看见她了。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头翻着一本杂志,阳光斜着打在她侧脸上,能看见耳朵边上细小的绒毛。她不算多漂亮,但看着舒服,安安静静的,跟村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姑娘不一样。
她妈介绍:"这是我家闺女,叫林月。"
她抬起头,冲我点了下头,嘴角弯了弯。我也赶紧点了下头,手心全是汗。
坐下喝了杯茶,她妈切入正题:"周强啊,我就直说了。月月这孩子命苦,小时候发烧把耳朵烧坏了,左耳几乎听不见,右耳也得靠助听器才行。你说这条件,搁一般人肯定嫌弃。我们家也不要你大富大贵,彩礼你看着给,但得有个诚意。"
我捏着茶杯,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发紧:"阿姨您放心,我会对林月好的。"
她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信,最后叹了口气:"八万八,行就定日子。"
回去的路上,三轮车颠得我屁股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八万八。我爸攒了一辈子,加上我打工这几年存的钱,凑吧凑吧刚好够。但也真的只是刚好够,掏空了底子,往后日子得紧着过。
到家跟我爸一说,他蹲在灶膛前抽了半宿的烟,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娶!砸锅卖铁也得娶!你都快三十了,再不娶就真打光棍了。"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翻箱倒柜找存折,嘴里念叨着:"造孽啊,养个儿子讨债来了。"
彩礼凑齐的那天,我爸把一摞子钱用红布包好,塞进我怀里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摸着那包钱,厚厚的一沓,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票子的棱角,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又沉又轻,像揣了一捧烧着的炭。
婚礼定在腊月初八。村里人听说我娶了个县城的姑娘,都说周家小子走了狗屎运。但没几天,闲话就变味了。
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那姑娘是个"石女"。
"知道不?周强娶的那个,是个石女!"
"石女?啥意思?"
"就是不能生娃的意思!你没看她家要彩礼要那么少吗?八万八在县城娶媳妇,跟白捡有啥区别?"
"啧,那周强不是亏大了?绝后啊这是。"
"亏啥亏,他那样的人,能娶着媳妇就不错了,管她能不能生呢。"
这话传到我家的时候,我妈当场就哭了,指着我鼻子骂:"你咋不打听清楚?咱家砸锅卖铁就给你娶个不能生娃的?"
我闷着头没吭声。其实我早就知道,媒人刘婶跟我透过底,说林月小时候发烧不光伤了耳朵,还伤了身子,大概率是没法生育的。我当时听完,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我这条件,能有人愿意跟我过日子就不错了,还挑啥?
"妈,人家姑娘也不容易。"我憋了半天就蹦出这么一句。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你个傻小子啊!你往后老了咋办?谁给你摔盆?"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但那背驼得比往常更厉害了些。
婚礼那天,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又下不下来。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院子门口迎亲,村里来看热闹的人不少,但眼神都怪怪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嗡嗡。
林月穿着红棉袄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上去扶她,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安安静静的,跟她人一样。我握着她手的时候发现她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玉。
酒席上,村里的二赖子喝多了,拍着我肩膀喊:"周强,行啊你,娶个漂亮媳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啊!"
周围一阵哄笑。我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但婚礼上不能动手,我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下去了。扭头看林月,她坐在那儿,脸上的笑没了,低着头,助听器露在耳朵外面一小截,不知道听没听见。
我过去把她面前的酒杯挪开,轻声说:"不能喝就别喝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头有东西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得早,大概觉得对着个"石女"闹腾没意思。屋里就剩我俩的时候,红蜡烛烧得噼啪响,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在烛光里影影绰绰的。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说啥好。心里头乱糟糟的,娶媳妇是娶回来了,但这日子咋过,往后咋整,全是问号。
林月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慢慢摘耳环。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忽然转过身,站起来,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她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那手还是凉的,但攥得挺紧。她把助听器往我这边侧了侧,声音很轻,带着点喘:"周强,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她,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知道村里人都说啥,"她说,"他们说我是石女,不能生娃,娶我就是亏本买卖。"
我张了张嘴想打断她,她按了按我的手:"你让我说完。我小时候发烧,耳朵坏了,身子也坏了,大夫说我很难怀孕。这些我都知道,我从没瞒过谁。但是你……"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你是我相过那么多人里头,唯一一个听说了我的事,还愿意来娶我的。"
我喉咙发紧:"林月,我……"
"你先别说话。"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递到我手里,"这个给你看看。"
我翻开存折,手一抖。上面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余额那一栏写着: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块。
我抬头看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
她把存折合上,放在我手心里,声音还是那么轻,但稳稳当当的:"我爸的粮油店这些年赚的钱,都给我存着呢。加上我自己在镇上裁缝铺做工攒的,全在这儿了。周强,我没法生娃,但我能赚钱。我手巧,会做衣服,会算账,你要是愿意,咱俩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她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你信我不?"
我看着她,烛光一跳一跳的,她耳边的助听器闪着小光点。我脑子里闪过这一个月来的种种:她妈挑剔的眼神,村里人的闲话,我妈的哭骂,二赖子的嘲笑。但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这儿,把她的全部家当递到我手里,问我信不信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信。"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咋不信呢。"
她笑了,这回笑得跟之前不一样,眼角弯弯的,整张脸都亮堂了。她把存折塞回我手里:"那这个你收着,往后咱家的钱你管。"
"不行不行,"我把存折推回去,"你的钱你收着……"
"周强。"她叫了我一声,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咱俩现在是两口子了,分啥你的我的?你要是不收,那就是还拿我当外人。"
我拿着那存折,感觉沉甸甸的,比当初那包彩礼还沉。窗外头不知道啥时候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碎碎的,沾在窗户玻璃上就化了。屋里红烛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我把存折收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坐在床边,红棉袄衬得脸白生生的,安安静静地等在那儿,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梅树,不声不响地开着花。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搂过来。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
外头不知道谁家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又是雪落下来的安静。远处有狗叫了两声,风刮过屋檐,呜呜的。
我搂着她,心想,管他娘的啥石女不石女呢,这人是我媳妇了,这辈子就是她。
第二章 风口浪尖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顺当。
林月不矫情,也不嫌弃我家穷。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帮着我妈烧火做饭。我妈一开始还拉拉着脸,但架不住林月手脚勤快嘴巴甜,没两天就"月月""月月"地叫上了。
我发现了林月一个特别的地方。她虽然左耳听不见,右耳也得靠助听器,但她看人看得准。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心里头憋着坏,她打眼一瞅就能看出来。我后来问她咋做到的,她说听不见的人,眼睛就格外好使,对方眉毛动一下、嘴角抽一下,她全看在眼里。
"你这哪是耳朵不好,"我说,"你这比那算命的还神。"
她笑着打我一下:"就你会贫。"
开春的时候,我跟林月商量着干点啥。地里的活我跟我爸两个人能干,但光靠种地,一辈子也翻不了身。林月说她在镇上裁缝铺干了三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想自己在村里开个裁缝铺子。
"村里人做衣服都去镇上,来回十几里地,不方便。"她把账本摊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算着成本、利润,"我在家接活,缝纫机咱家有台老式的,再买台锁边机就够用了。先做村里的生意,慢慢往外扩。"
我看着她认真算账的样子,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女人脑子清楚,比她那个只会做表面功夫的妈强多了。
说干就干。我把东屋腾出来收拾干净,买了台锁边机,又进了些布料线团。林月在门口挂了块木牌子,歪歪扭扭写着"林月裁缝铺"几个字,是求村东头退休的老教师写的。
头一个月没啥生意。村里人还是习惯去镇上,觉得镇上铺子大、款式新。偶尔有人拿条裤子来改个裤脚,收个三块五块的,还不够电钱。
林月不急,每天坐在缝纫机前,把从镇上买来的旧衣服拆了重新裁,练手艺。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东屋灯还亮着,她趴在桌子上画样子,助听器摘下来放在旁边,听不见我进门,专注得跟座雕像似的。
转机出现在三月份。村西头王婶家的闺女要出嫁,找了镇上裁缝铺做嫁衣,结果做出来又肥又大,穿在身上跟披了块床单似的。眼瞅着婚期没几天了,王婶急得直跺脚。
林月那天刚好去王婶家送改好的裤脚,看见了那件嫁衣。她没吭声,回来以后画了一宿的图,第二天拿着样子又去了。
"王婶,您信我的话,让我试试。三天之内给您做件新的,不合适我不要钱。"
王婶半信半疑,但也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把布料给了林月。
那三天林月几乎没合眼。我帮她打下手,递剪刀、熨布料,看她手指翻飞,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她把嫁衣做成了改良款式,腰身收了,领口加了圈小花边,整件衣服穿上身,把新娘子的腰身衬得格外好看。
出嫁那天,王婶的闺女穿着那件嫁衣出门,村里人都看直了眼。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没出一个星期,上门找林月做衣服的人排上了队。
我妈那阵子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手巧着呢!你们那些闲话都白说了!"
林月听了只是笑,回头悄悄跟我说:"妈现在高兴了,等再过阵子还生不出娃,又该念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过俩月,我妈的话头就开始往这上面拐了。今天说谁家添了个大胖小子,明天说谁家媳妇怀了二胎,话里话外都是那意思。
我跟林月商量,要不去大医院看看。她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
市里的医院跑了好几趟,做了一大堆检查。最后大夫把叫到办公室,戴着眼镜翻了半天单子,跟我说:"你爱人的情况比较复杂。小时候高烧损伤了卵巢功能,自然受孕的几率极低,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这个几率……"
"多少?"我嗓子发紧。
"不到百分之五。而且就算怀上了,流产的风险也非常高。"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好半天没缓过劲来。百分之五,那就是说一百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成。买彩票中奖的概率都比这大。
林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看我出来,站起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大夫怎么说?"她问。
我捏了捏她的手:"说有机会,但得好好调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知道她看出来了,我也没说实话。回去的三轮车上,她靠着我肩膀,风吹着她的头发往后飘,助听器被风刮得嗡嗡响。
"周强,"她忽然开口,"要实在不行,咱俩去抱一个。我认识镇上福利院的人,里头有好多没爹没妈的孩子。"
我把她搂紧了点:"先别说这个,咱先治着。"
回到家,我妈迎上来问结果,我说了实话。我妈当场就坐地上了,拍着大腿哭:"我周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就这一个独苗苗,要绝后了啊!"
林月站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咬得发青。我冲我妈吼了一句:"别哭了!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我妈被我一吼愣住了,哭得更凶:"你个没良心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天晚上,林月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就进了东屋,缝纫机踩到半夜。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那缝纫机的嗒嗒声,一下一下,跟敲在心口上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林月已经做好了早饭。她眼睛有点肿,但脸上带着笑,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喝吧,我加了红枣。"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慌:"林月,你听我说……"
"周强,"她打断我,"我知道你要说啥。你放心,我没事。日子还长着呢,咱慢慢来。"
她把手伸过来,隔着桌子握住我的。那手温热温热的,跟新婚夜冰凉的感觉不一样了。我攥着她的手,心想,这女人比我硬气多了。
那阵子村里又开始有闲话了。说周强媳妇果然是个石女,看多少医院都白搭。二赖子那帮人在村口大槐树下头打牌,看见我就喊:"周强,啥时候让你媳妇给咱做件小衣裳啊?"
我攥着拳头走过去,林月从屋里出来,拉住我胳膊,冲那些人笑了笑:"二赖哥,您那裤子不是我改的吗?裤裆那地方我特意给您加固了三层,省得您打牌一激动再崩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二赖子脸涨成猪肝色,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也没再吱声。
回了屋,我忍不住笑出来:"你厉害啊。"
林月白我一眼:"那种人你越跟他急他越来劲,臊他一下比啥都管用。"
日子就在这磕磕绊绊里头往前走。林月的裁缝铺生意越来越好,连镇上的人都专门跑来找她做衣服。她手艺确实好,针脚细密,剪裁合体,而且脑子活,会照着杂志上的样子改良,做出来的衣裳比镇上铺子里的时髦。
我辞了工地的活儿,在家帮她打下手。她管设计和裁剪,我管熨烫和锁边,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到年底一盘账,纯利润竟然有两万多,比我打工强多了。
我妈看我们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念叨生娃的事了。只是偶尔瞅着别人家抱孙子,眼里头还是有那么点落寞。
有天晚上,我跟林月在屋里算账,她忽然说:"周强,我想去县城开店。"
我抬头看她:"县城?那成本可不小。"
"咱现在有积蓄,加上我爸那边再借点,够租个小门面的。"她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村里市场就这么大,想做大就得往外走。我手艺不比县城那些师傅差,缺的就是个门脸。"
我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想起新婚夜她递给我存折时的眼神,一样一样的。
"行,"我说,"你说了算。"
她笑起来,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算账去了。我摸着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心里头暖融融的,管他啥生不生娃的,这人跟我一条心过日子,比啥都强。
可我没料到,去县城开店这事儿,把我们俩推到了一个更大的风口浪尖上。
第三章 城里开店
县城的新店选在建设路中段,离汽车站不远,人流量大。是个十来平米的小门脸,以前是个卖早点的,墙上糊着厚厚的油渍,我和林月刷了三遍白灰才盖住。
装修那阵子,我俩住在店里。地上铺张床垫,旁边堆着布料和缝纫机,白天干活晚上睡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林月不叫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挂上新的招牌——"月月制衣"。
开业头一个月,生意惨淡。县城里有好几家老裁缝铺子,人家熟客多,新来的没人认。有时候一整天就进来两三个人,问问价就走了。
林月不急,她在门口摆了个小桌子,免费给人扦裤边。来的人不好意思白用,走的时候多少会看看店里的布料。慢慢地,有人开始试着让她做件衬衫、改条裙子。她的手艺确实好,做一件就能留住一个客人。
到了第二个月,回头客多起来了。有个在县一中教书的李老师,拿了块料子让林月做旗袍,说学校文艺汇演要用。林月熬了两宿做出来,李老师穿上台,台下掌声一片。第二天,一中的好几个女老师都找上门来。
我负责送货和收料子,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满县城跑。那阵子我晒得黢黑,但心里头高兴,每天晚上数钱的时候,看着那一张张票子,觉着日子有奔头。
有天晚上收工,林月坐在缝纫机前补一件衣裳,我凑过去跟她说话。
"咱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了?"
她翻了翻账本:"刨去房租水电,净落三千多。比在村里强。"
我挠挠头:"那比打工也强不了太多。"
"急啥,"她头也不抬,"生意得慢慢养。等我攒够口碑,再把店面扩一扩,接点批量订单,那才叫赚钱。"
我看着她低头踩缝纫机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女人身上有股子劲儿,跟我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总能看到三步以外的事,不慌不忙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子好起来的时候,麻烦也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梳着大背头,进门就东张西望的。林月放下手里的活招呼他:"大哥做衣服?"
那男人嘿嘿一笑,凑近了盯着林月看:"你就是那个石女裁缝?"
林月脸一白,手上捏着的剪刀攥紧了:"您要是做衣服就量尺寸,不做就请出去。"
"别介啊,"那男人往前又凑了一步,"我听说你耳朵不好使?我跟你说话你听得见不?"
我从后面冲出来,挡在林月前面:"你谁啊?再不走我报警了。"
那男人打量我两眼,嗤了一声:"报啊,我又没干啥。就是好奇来看看,听说周家小子娶了个宝,到底有多宝。"
他走了以后,林月坐了好半天没动。我过去搂着她肩膀,发现她在发抖。
"没事,"她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这男人是二赖子的表哥,在县城混社会的。二赖子还在记恨那次被臊的仇,这是找人给他出气来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店里开始出状况。先是门口的招牌被人泼了油漆,然后是有人半夜往门缝里塞死老鼠。我跟林月报了警,警察来看了看,说没证据查不了,走了。
那阵子林月精神不好,吃饭也少,缝纫机踩得没了往日的利索劲儿。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要不咱把店关了回村?"我试探着问。
她猛地抬头看我:"不行。关店就是认输了。"
她咬咬牙:"周强,你去买两罐油漆,咱把招牌重新刷一遍。明天我去买把锁,再买把刀。"
"买刀干啥?"我吓了一跳。
"防身。"她眼睛里有股狠劲儿,"谁再敢来使坏,我跟他拼命。"
我看着她的样子,又心疼又佩服。这女人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头硬得像块铁。
油漆刷好的第三天,那穿皮夹克的男人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三个人,堵在店门口抽烟,也不进来,就那么晃悠着。
林月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手里攥着把裁缝剪,明晃晃的。
"几位大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店是我两口子的命根子。你们今天要是想砸店,我拦不住。但我把话撂这儿,谁敢动我家东西,我这剪刀就不长眼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皮夹克男吐了口烟圈:"哟呵,石女还挺横。"
林月往前迈了一步,剪刀尖快指到他鼻子上了:"你叫谁石女?你再说一遍?"
她左耳的助听器露在外面,耳朵边上那颗小痣被阳光照着。她站得笔直,看着对面的三个大男人,眼睛一眨不眨的。
周围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皮夹克男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挂不住了,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行,算你狠。我倒要看看你这店能开几天。"
他带人走了,林月还站在门口,剪刀攥得指节发白。我跑过去把她拉进来,发现她后背全湿透了,手也在抖,但脸上还绷着那股劲儿。
"吓死我了,"她声音发颤,"我怕他们真动手。"
我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你傻不傻啊!他们要真动手你一个人能打过仨?"
她在我怀里闷声说:"打不过也得打。咱的店不能让他们砸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月倒是睡着了,但梦里还皱着眉,手攥着被子角不放。我看着她睡着的脸,想起她给我存折那晚说的话——"你信我不?"
我信。我比谁都信。
第二天,我没告诉林月,一个人去找了皮夹克男。我打听了好几天才找着他常在的棋牌室,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跟人打麻将。
"出来,跟你说两句。"我站在他身后说。
他回头看见是我,笑了:"哟,石女她男人来了?咋的,替你媳妇出头来了?"
棋牌室里的人都看过来。我没吭声,等他站起来跟我走到外面巷子里。
"你到底想干啥?"我问他。
他靠着墙,点了根烟:"没想干啥,就是看不惯你们两口子嘚瑟。一个石头疙瘩也敢开店?"
我攥了攥拳头,压住火气:"林月是我媳妇,你爱咋说咋说,但别去店里闹。那店是我们俩的命。"
他吐了口烟圈,冲我脸上吹:"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林月那天攥着剪刀的样子。我深吸了口气:"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打麻将我坐你旁边,你回家我跟你到家门口。不信你就试试。"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他娘的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媳妇为了守住那个店敢跟你们拼命,我为了守住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烟在他手里烧了一截,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把烟头摁在墙上。
"行,算你小子有种。"他拍了拍我肩膀,"我以后不去你们店了。但你记住了,我不去,别人去不去我可管不了。"
他走了以后,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跟人正面杠上,手心全是汗。但心里头松快了些,至少这关是过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给林月买了只烧鸡。她最近瘦了不少,得补补。
推开门的时候,她正踩缝纫机,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烧鸡,愣了一下:"今天啥日子?"
"没事,"我把烧鸡搁桌上,"就想给你加个菜。"
她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仔细打量我:"你打架了?"
"没有。"我赶紧摇头。
她伸手摸了摸我额角,那里不知道啥时候蹭破了一块皮,我都没觉着。
"周强,"她叹了口气,"你去见那个人了?"
我瞒不过她,只能点头:"他说以后不来了。"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拿盘子。我看着她背影,听见她说:"下次带上我。"
"带你干啥?"
她回过头,手里拿着盘子,冲我笑了笑:"咱俩是两口子,有事一起扛。"
那只烧鸡我俩没吃多少,一多半留着第二天下面条了。但那晚上是我俩结婚以来最踏实的一晚,挨着躺在床垫上,听着街上的车声,觉着这店、这人、这日子,都是实打实的。
第四章 风口再起
店里的生意终于稳下来了。
到了第二年开春,月月制衣已经在县城有了名气。林月接了几个单位的工装订单,虽然利润薄,但量大,一个月能多挣好几千。我把二八大杠换成了电动三轮,送货快多了。
我们搬出了店里,在附近租了间带小院的平房。院子不大,但林月种了几棵月季,开花的季节红红绿绿的,看着喜庆。
日子顺风顺水的时候,人就容易忘了祸从哪来。
那是四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帮林月熨一批衬衫,门口进来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件米色风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是林月?"她打量着林月。
林月停下手里的活:"我是,您要做衣服?"
那女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挂着的样衣,最后走到林月面前:"我是县妇联的,姓赵。我们想办个妇女就业培训班,需要请个裁剪老师,有人推荐了你。"
林月愣了一下:"请我?"
"对,你手艺好,又是自己创业起来的,挺励志的。"赵主任笑了笑,"一周两次课,课时费按标准给,你要有兴趣的话……"
"有兴趣!"我赶紧接话,比林月还急。
赵主任走后,林月坐那儿发了半天呆。我问她咋了,她摇摇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就是觉着,跟做梦似的。"
那之后林月每周去妇联上两次课,教下岗妇女做衣服。她讲课的时候特别耐心,手把手地教那些大姐们踩缝纫机,耳朵上的助听器偶尔会啸叫,她就摘下来调一调再戴上。大姐们喜欢她,叫她"林老师",下了课还拉着她问这问那。
我有时候去接她,站在教室后门看她。她站在讲台上,不慌不忙的,底下的人都仰着头看她的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她。
可生活这玩意儿,永远会在你觉得快要好起来的时候,狠狠给你来一下子。
五月份的时候,林月开始老觉得恶心,吃啥都没胃口。我以为她是累着了,让她歇两天,她不肯,说妇联的课不能耽误。
那天下雨,她去上课的路上淋了点雨,回来就发烧了。我让她去医院,她说没事,躺躺就好。结果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吓坏了,骑着三轮车把她送到县医院。
急诊大夫问诊的时候随口问了句:"最近有没有啥不舒服的?恶心反胃有没有?"
林月点点头。
大夫写了两笔,抬头看我一眼:"你媳妇这症状,先查个血常规,再查个……算了,加个HCG吧。"
我懵了:"HCG是啥?"
大夫看了看我俩,有点哭笑不得:"验孕。"
我和林月同时愣住了。她侧过头看我,我也看着她,俩人大眼瞪小眼。我脑子轰的一下,心里头那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自己摁下去,摁下去又冒出来——不可能啊,大夫不是说几率只有百分之五吗?
化验单出来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林月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我蹲在她面前,把单子递给她看。
"林月,"我嗓子哑得不像话,"你……你怀孕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过了好久,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肚子,然后抬起头看我。她眼睛里头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全化成了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
"周强,"她哭着说,"我怀上了?"
我点头,也哭了,大老爷们儿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旁边的人都看着我们,我俩谁也顾不上,就那么抱在一起哭。
大夫说林月身体底子差,这个孩子能怀上简直是奇迹,但风险很大,前三个月必须卧床保胎。开了好几种药,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天边出了道彩虹。我骑着三轮车,林月坐在后面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周强,"她的声音闷在我后背上,"你说咱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我说,"像你就行。"
她在后面笑了,搂着我腰的手紧了紧。
消息传回村里,我妈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第二天就拎着一篮子鸡蛋赶到县城。她拉着林月的手,老泪纵横:"月月啊,妈以前对不住你,你别跟妈一般见识。这孩子你要是给妈生下来,妈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林月笑着拍拍她的手:"妈,您说啥呢,我哪能怪您。"
我看着这婆媳俩和和气气的样子,心里头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我妈没高兴两天,又开始操心了——因为林月保胎这事儿,裁缝铺的活暂时接不了,妇联的课也停了。赵主任那边倒是通情达理,说课先让别的老师代着,让林月安心养胎。
问题是,店里的订单咋办?
林月躺在床上指挥我干这干那。我一个大老粗,踩缝纫机勉强能对付,剪裁和量体就抓瞎了。有个老客户来取衣服,量好的尺寸我记错了,改了三遍还是不对,气得人家差点退单。
林月看不下去了,非要下床。我按住她肩膀把她摁回去:"你给我躺着!订单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啥办法?"她急了,"再这样下去咱的店就毁了。"
我想来想去,最后硬着头皮给林月她爸打了电话。老丈人在那头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过来帮忙。"
第二天他就来了。老头五十多岁,瘦高个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不起眼,但一双手特别稳。他年轻时候在国营服装厂干过二十年,裁剪的功夫比林月还老道。
"爸,"林月看见她爸来了,眼圈红了,"您怎么……"
"咋的,不欢迎?"老头嘴上硬着,但手轻轻摸了摸闺女的头发,"你妈让我来的。她说你俩不容易,让我来搭把手。"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明白为啥林月身上那股子劲儿是打哪儿来的了。这老丈人看着蔫不拉几的,但骨子里跟他闺女一个样,硬气着呢。
有了老丈人帮忙,店里的活总算接上了。我负责跑腿送货,他负责裁剪缝制,师徒俩配合默契。林月就躺里屋的床上遥控指挥,嗓门比从前大了不少。
"爸!那件蓝色衬衫的领口要再收半寸!"
"知道了知道了,你歇着吧别操心了。"
"爸!那批工装的扣子得换成同色的,深蓝的配黑扣子不好看!"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老丈人嘴上不耐烦,手底下却一点不含糊,该改的改,该换的换,比他闺女要求的还精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月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她身子弱,怀孕的反应比别人大,吐得厉害的时候吃啥吐啥,整个人瘦得只剩个大肚子。我看着心疼,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她吃了吐,吐了再吃,咬着牙往下咽。
"多吃点,"她说,"孩子得长。"
我妈来伺候了两个月,家里地里的活实在放不下,又回去了。临走前把林月的手摸了又摸,抹着眼泪说:"月月,你可得好好的。"
林月笑着点头:"妈您放心吧,我结实着呢。"
其实我知道她不结实。有天半夜我醒来,发现她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搁在肚子上,嘴唇发白。
"咋了?"我赶紧问。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疼。"
我想送她去医院,她不让,说大半夜的去急诊折腾更累。我熬了一宿没睡,守着她,后半夜她总算睡着了,我才敢眯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她送去了医院。大夫检查了一通,说情况不太稳定,建议住院观察。林月这回没犟,乖乖办了住院。
那半个月我白天看店,晚上去医院陪床。老丈人一个人撑着一摊子活,我看他头发白了一大片,心里头过意不去。
"爸,要不把店先关一阵子?"
老头瞪我一眼:"关啥关!这店是月月的心血,你关了等她出来不得跟你急?"
我只好两头跑,累得跟狗一样,但每天到医院看见林月躺在病床上冲我笑,又觉着啥都值了。
终于到了七个多月的时候,大夫说情况稳住了,可以回家养着了。林月高兴坏了,在医院待了半个月,人都快发霉了。
回家那天,她坐在三轮车后面,搂着我的腰,忽然说了句:"周强,谢谢你。"
我扭头看她:"谢啥?"
她靠在我背上,声音轻轻的:"谢谢你没嫌弃我。两年前全村人都笑你娶了个石女,你没后悔过。"
我鼻子一酸,把车停下,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车斗里,挺着大肚子,脸圆了些,但看着还是那么安安静静的。
"林月,"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遇见你。"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第五章 峰回路转
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我关了店门回家,推开院门就听见林月在屋里喊我。声音不对,又尖又急,我三步并两步冲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脸白得像纸,身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周强,"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我好像……要生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抱起她就往外跑。三轮车蹬得飞快,一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县城傍晚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啥也顾不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了产房。我站在走廊里,手抖得连根烟都点不着。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眼晕。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拖得老长。
我妈和我爸第二天一早赶来的,老丈人也从镇上过来了。四个人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那扇门。
我妈手里捏着串佛珠,嘴巴不停念叨。我爸蹲在墙角抽烟,烟灰掉了一地。老丈人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但手一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起两年前新婚夜,她坐在床边递给我存折的样子。那会儿她还笑我说"你信我不",我点头说信。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哪知道"信"字有多重。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的,每次都喊家属签字。我的手抖得签出来的字跟蚯蚓爬似的,但每回签完,心里头就紧一分。
有回护士出来说:"产妇体力不够,可能得剖腹产,家属做好准备。"
我妈当场就哭了:"咋就要剖了?剖腹产多伤身子啊!"
老丈人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能保大人孩子平安就行,听大夫的。"
我看着那扇门,里头传来林月断断续续的喊声,隔着门板闷闷的,但听着格外揪心。我攥着拳头靠在墙上,心想,林月,你可得撑住。
从晚上七点进产房,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多。
门终于开了,大夫走出来,口罩摘了,冲我们点了下头:"生了,母女平安。不过孩子有点小,得在保温箱观察几天。"
我妈愣了一下:"闺女?"
我顾不上是男是女,冲进产房去看林月。她躺在产床上,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嘴唇干裂着,整个人虚脱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眼睛睁着,看见我进来,嘴角慢慢弯起来。
"周强,"她声音哑得不行,"你看见咱闺女了吗?"
我趴在她床边,把脸埋进她肩膀里,眼泪全蹭她病号服上了:"看见了,看见了。林月,你厉害,你太厉害了。"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跟摸小孩似的:"哭啥,我这不好好的嘛。"
孩子因为在母体里营养跟不上,只有四斤八两,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才抱回家。我妈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豆豆",说跟颗小豆子似的,得好好养。
豆豆抱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和林月守在婴儿床边看了一宿。那小人儿皱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手指攥得紧紧的,抓着我伸过去的小拇指就不撒手。
林月侧躺在一旁,手撑着脑袋看闺女,眼睛里头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周强,"她说,"你看她像我吗?"
我凑近了看半天:"像你,眉毛像。"
"眉毛像你。"她纠正我,"粗。"
我笑了:"就你眼睛好使。"
豆豆满月那天,我妈摆了酒席,请了全村人。这回没人再说闲话了,都围着孩子夸漂亮。二赖子也来了,喝了两杯酒,红着脸凑过来跟我碰杯:"周强,以前哥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跟他碰了一下,没多说。以前那点事,现在回头看,啥也不算。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啥算个屁。
但日子这东西吧,从来不会让你一直顺当。
豆豆半岁的时候,林月发现孩子听声音没反应。摇铃铛不转头,喊名字没反应,有时候在她耳朵边上拍巴掌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带着豆豆去市里医院查。结果出来那天,大夫把我和林月叫进办公室,表情很沉重。
"孩子的听力筛查没过。初步判断是先天性耳聋,跟母亲这边的遗传因素有关。"
林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在抖。
"能治吗?"我问。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人工耳蜗植入。孩子现在六个月,正合适做。"大夫推了推眼镜,"不过费用不低,加上后续康复训练,大概得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两年开店攒了些钱,但远远不够二十万。林月她爸给的存折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满打满算不到十万。
从医院出来,林月抱着豆豆,一路上没说话。我骑着三轮车,风呼呼地刮,后视镜里看见她低着头,额头抵着豆豆的小帽子,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到家,她把豆豆放在床上,然后进了厨房。我跟着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林月……"
"周强,"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耳朵不好的毛病,又传给我闺女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着她,把她转过来,看见她满脸都是泪。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得这么厉害,今天这是头一回。
"啥命不好,"我把她搂紧了,"咱闺女摊上咱俩当爹妈,就是好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急。"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把眼泪全蹭在我胸口上。最后她擦擦脸,吸了吸鼻子:"把店盘出去吧。"
"不行!"
"周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很坚定,"店没了还能再开,豆豆的耳朵耽误不得。大夫说越小做手术效果越好,咱不能等。"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两年前她要开店时跟我说的那些话。她这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说要开店就开店,说要保胎就保胎,现在说卖店就卖店,每回都是破釜沉舟的架势。
"行。"我说,"听你的。"
卖店的消息传出去,赵主任第一时间找上门来。她拉着林月的手说:"林月,妇联那边有个项目,专门资助困难家庭的残障儿童做康复治疗,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手术费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县里再帮你想办法。"
林月愣住了,半天才说:"赵主任,我……"
"你别谢我,"赵主任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你在妇联上课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干事认真、待人诚恳,这样的人有难处,大家愿意帮。"
我站在旁边,眼眶发热。以前总觉得城里人心眼多,但这些年碰上的赵主任、老客户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人。
赵主任前脚走,后脚李老师就来了,就是一中那个穿旗袍的李老师。她提了个包,里头装着两万块钱,塞到林月手里。
"这钱是我跟学校几个老师凑的,你别推。豆豆那孩子我见过,可招人疼了,咱不能让她听不见这个世界。"
林月拿着那包钱,手直哆嗦。我帮她说了半天好话,李老师走的时候还是把钱留下了。
老丈人把粮油店盘了出去,凑了五万块送来。我妈把家里那头养了五年的牛卖了,又拿了两万。加上我们自己凑的,七七八八总算够了。
手术那天,豆豆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在笑,小手指着天花板上的灯啊啊叫。林月站在手术室外面,攥着我的手,指甲又掐进我肉里了。
"没事的,"我说,"咱闺女随你,坚强着呢。"
她点了点头,但手攥得更紧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大夫说很顺利,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康复期。豆豆开机那天,人工耳蜗第一次发出声音,她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林月抱着她,哄了半天,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她能听见了,"她哭着跟我说,"周强,她能听见了。"
我看着这娘俩抱在一起哭,心里头又酸又胀,这两年多来的事儿跟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转——新婚夜她递给我存折,村里人笑话她是石女,她攥着剪刀守店,躺医院保胎半个月,拼了命生下豆豆,现在豆豆又做了手术。
桩桩件件,每一样都够人喝一壶的。但每一样,我们俩都扛过来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林月挨着我,豆豆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屋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豆豆均匀的小呼噜声。
林月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暗光里她的眼睛亮闪闪的。
"周强,咱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吧?"
"不容易。"我说。
"但你后悔不?"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后悔啥?我娶了个能赚二十七万的媳妇,生了个四斤八两的闺女,在县城开了店,日子越过越好。我有啥好后悔的?"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笑:"你就知道提那二十七万。"
"那可不,"我说,"那是我媳妇的家底,我能记一辈子。"
她捶了我一下,但没使劲。过了会儿,她小声说:"周强,再过几年,咱把店再开起来。这回开个大的,让你当老板。"
"我不当老板,"我把她搂紧了些,"我给你当伙计,一辈子都给你当伙计。"
她没再说话,但搂着我腰的手紧了紧。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屋里朦朦胧胧的。婴儿床里的豆豆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拳头,睡得香香甜甜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头热乎乎的。
第六章 岁月情长
豆豆三岁那年,林月把店重新开起来了。
这回租的是建设路中段一个四十多平的大铺面,比以前那个门脸大了三倍不止。林月自己设计的装修风格,墙上挂满了她这些年做的样衣,还专门辟了个角落摆儿童装,花花绿绿的小裙子小衬衫,格外招眼。
店名没变,还是"月月制衣"。但招牌底下多了行小字——"让每个孩子都听见世界的声音"。那是赵主任帮我们想的主意,说是宣传效果也好,知道我们故事的人进店都会多照顾生意。
开业的头几个月生意就红火得不行。老客户都回来了,还带来了新客户。林月现在不光是做衣服,还开始接私人定制的单子,给那些讲究的人家做旗袍、做西装。一套活下来能挣好几百,一个月接个十来套就顶过去一个月的收入了。
她雇了两个帮手,都是她以前在妇联班上的学员,手艺学出来了,正好过来搭把手。我升职了,从伙计变成了"后勤总管",负责采购布料、送货上门,偶尔客串个财务。账本现在是我管,但那存折上的数字看多了,也没新婚夜第一次看见时那么震惊了。
豆豆开始在县幼儿园上学了。她的人工耳蜗用得越来越熟练,说话也利索起来。每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她都攥着我的手指头一路念叨:"爸爸,今天老师说要学画画,我要画妈妈、爸爸,还要画咱们家的大缝纫机。"
"画缝纫机干啥?"我逗她。
"因为那是妈妈吃饭的家伙呀!"她仰着脸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耳朵边上那枚小小的耳蜗处理器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我蹲下来帮她把小书包背带整了整,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这小人儿啥都懂,比她妈还早熟。
有时候我在店里帮忙,能听见林月在后面工作室里跟客户说话。她现在的口齿比从前更利索了,助听器也换了个更好的,耳背的问题基本不影响交流。客户们都喜欢她,说她温声细气的,量体裁衣的时候跟人聊天像拉家常,让人舒坦。
有天傍晚收工,店里就剩下我们三个。豆豆趴在小桌子上画画,我坐在缝纫机旁边整理线团,林月在熨一件刚做好的旗袍。蒸汽呼哧呼哧地冒,满屋子都是熨烫过的布料味儿。
"周强,"林月忽然开口,"你说咱俩认识几年了?"
我算了算:"七年了。"
"七年。"她把熨斗搁下,走过来靠在柜台边上,"真快啊。那会儿你骑三轮车去我家相亲,穿的衬衫袖口都是黄的。"
"你还记得呢。"我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记得,"她笑了笑,"你那会儿紧张得连茶杯都拿不稳,水洒了一裤子。"
我挠头:"那不是紧张,是激动。"
"有啥好激动的,"她歪着头看我,"我那时候又不漂亮,耳朵还不好使。"
我放下手里的线团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淡淡的,但看着比七年前更多了股说不清的味道。
"林月,"我认真地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啥话?"
"我说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能早点遇见你。"我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话现在还算数。下辈子我还想早点遇见你,从你穿开裆裤那会儿就把你定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胡说什么呢,孩子在呢。"
豆豆从画纸上抬起头:"爸爸,啥叫穿开裆裤?"
林月赶紧过去把她脑袋摁回去:"画画你的!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站在原地笑,看着她娘俩闹腾的劲儿。窗外头天快黑了,街灯依次亮起来,柔黄柔黄的。远处的车声人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听着反而觉着安稳。
那晚上回到家,豆豆睡着了以后,我跟林月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月季花开了满墙,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月端着杯子,忽然说了句:"周强,我想把咱妈接县城来住。"
我抬头看她:"我妈?"
"嗯。"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豆豆也上幼儿园了,白天能帮我看会儿店。咱租个大点的房子,一家人住一起。"
我喝了口茶,看着她。她坐在月季花架子底下,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耳朵边那颗小痣还是跟第一次见时一样。七年了,她头发长长了,眼角有了细纹,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但那安安静静的气质一点没变。
"林月,"我说,"你咋这么好啊?"
她白我一眼:"好啥好。是你当初不嫌弃我,我现在对妈好点不是应该的?"
"那你当初咋不嫌弃我呢?"我把椅子挪近了些,"我那会儿啥也没有,穷光蛋一个。"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去相亲那天下雨,三轮车陷泥里了,你怕弄脏鞋,脱了鞋光脚推车。后来进屋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你脚底板被石子硌得全是红印子,但你一声没吭。"
"你看见了啊?"我有点意外。
"看见了。"她喝了口茶,"我当时就想,这人实在,不装。穷是穷点,但穷不丢人,装才丢人。"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一起拽过来,搂着她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头发蹭着我下巴,茶香混着月季花香,特别好闻。
"林月,"我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咱这辈子好好过。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找你。"
她在我怀里闷声笑了:"那你得排队,兴许下辈子别人抢先了呢。"
"那我跟人抢,"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抢东西——从老天爷手里抢了个媳妇,从医院手里抢了条闺女命,还有啥抢不过的?"
她抬起头看我,月光底下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捏了捏我下巴,那动作亲昵又自然,跟新婚夜她拉我手时一样轻,但比那时候多了踏踏实实的重量。
"周强,"她说,"咱捡着宝了。"
"啥宝?"
"彼此啊。"她把脸埋进我胸口,"你捡了我这个会赚钱的,我捡了你这个实在的。咱俩都是宝。"
院墙外头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有远处的狗叫。月季花的香气被夜风吹得忽远忽近,豆豆在屋里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妈妈"。
林月从我怀里起来,进屋去看孩子。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弯月亮。
七年前那个雪夜,我坐在婚房里,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把全部家当递到我手上,问我信不信她。
我信了。
这一信,就是一辈子。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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