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三岁,做了三年住家保姆。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一个大老爷们儿,放着老家好好的地不种,跑到城里给人当保姆。村里人背地里没少嚼舌根,说我老陈家的脸都让我丢尽了。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人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能活下去才是正经。
三年前,我刚到苏姐家的时候,她四十六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经理,女儿在北京读大学。那会儿她刚离婚不到半年,前夫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听说在外面有了人,给了她一套房子和一笔钱就走了。苏姐一个人住着三室两厅的大房子,白天忙工作还好,一到晚上就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愣。她跟我说,找住家保姆不是为了享福,就是怕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当时听了这话,心里酸得很。
说实话,刚开始那阵子,我就是把她当成雇主。每天按点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偶尔陪她说说话。她是南方人,我是北方人,口味不一样,我就学着她那边的菜谱做。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一开始做得不好吃,她也不嫌弃,总是笑着说:“建国哥,比我做的好多了。”
后来慢慢熟了,我才知道她的不容易。前夫留给她的那笔钱,大部分都拿去还了房贷,剩下的还要供女儿读书。她自己每个月工资也就万把块钱,在这个城市里,除去物业费、水电费、暖气费,再加上给我开的五千块工资,其实剩不下多少。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叫苦,该给我的钱一分不少,过年还多给我包个红包。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好,我自然也对你好。
日子久了,我们之间的界限就越来越模糊了。她加班回来晚了,我会给她留饭,热在锅里。她感冒发烧,我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拿毛巾敷额头。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聊天,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怎么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说她前夫是怎么背叛她的。说到伤心处,眼泪就掉下来,我就递纸巾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笨拙地说一句:“都过去了,往后会好的。”
有一次她喝醉了酒,抱着我哭,说这辈子就没被人真心对待过。我当时心跳得厉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说:“苏姐,别哭了,以后有我呢。”
那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味。她还是叫我“建国哥”,我还是叫她“苏姐”,可眼神交汇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她会在我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有时候看得久了,我就回头问她怎么了,她就笑笑说没什么,然后转身走开。
有一天晚上,她在书房加班到很晚,我端了杯热牛奶进去。她接过牛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牛奶洒了一点在她桌上,她慌慌张张地去擦,我也伸手去帮忙,两个人的手又碰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睡好。
我知道这种关系不正常。她是雇主,我是保姆,说出去让人笑话。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五十三岁了,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她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思。有好几次,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都清楚,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她有女儿,有工作,有社会地位,而我什么都没有,就是个伺候人的保姆。
可感情这种事,哪里是人能控制的?
慢慢地,我开始觉得,我们早就不只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了。她出差的时候会给我打电话,说想喝我煮的粥。我回老家办事,她也天天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邻居大妈来串门,看见我在阳台晾衣服,笑着说:“你家这保姆可真勤快。”她立马纠正:“他不是保姆,是我家里人。”
“家里人”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暖了好几天。
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给一个女人当保姆,还觉得自己跟她过得跟再婚夫妻一样,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可我想说的是,感情这件事,不分年龄,不分职业,不分贫富。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互相照顾,互相依靠,这不就是夫妻该有的样子吗?
当然,我们之间也有很多现实的问题。她女儿知道了这件事,反应很大,说我是图她家的房子和钱。我儿子也不同意,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丢人现眼。两边的人都劝我们分开,说这样的关系长久不了。
可我们偏偏就想试试。
今天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博同情,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说说心里话,说说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会说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走进那个小区,敲开那扇门,告诉她:“你好,我是来应聘住家保姆的陈建国。”
因为我知道,推开那扇门,我不只是找到了工作,更是找到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第一章 初见
三年前的秋天,我刚到省城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千块钱和一个蛇皮袋。
那年我正好五十岁,在农村种了大半辈子的地,老婆十年前因病走了,儿子在县城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更别提娶媳妇。村里的媒人给他说了几个姑娘,人家一听家里条件,连面都不愿意见。我寻思着,总不能让孩子打一辈子光棍吧,就把家里的地租给了邻居,揣着仅有的积蓄进了城。
我没什么文化,初中都没毕业,能干的无非就是些体力活。一开始在建筑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干了两个月,工头跑路了,我一分钱没拿到。后来又去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八,老板嫌我手脚慢,干了一个星期就被辞退了。那段时间我睡过桥洞,吃过别人剩下的盒饭,差点就想回老家算了。
就在这时候,我在劳务市场碰见了中介老刘。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上精得很。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会做饭吗?”
我说会,在农村的时候一家人的饭都是我做的。
他又问:“会收拾屋子吗?”
我说会,老婆走后家里都是我一个人打理。
老刘点点头,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这家要找个住家保姆,男的,年龄大一点的最好,工资一个月五千,包吃包住。你要是愿意,就去试试。”
我有点犹豫。虽说走投无路,可一个大男人去给人家当保姆,总觉得拉不下脸。老刘看出我的心思,哼了一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男保姆现在吃香着呢,尤其是伺候独居老太太的。你放心,这家主人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知识分子,不会为难你。”
我咬了咬牙,还是去了。
那是个高档小区,门口的保安盘问了半天才放我进去。我提着蛇皮袋走在干净整洁的小路上,看着周围一栋栋漂亮的小洋楼,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但五官很周正,一看就是那种有气质的女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是……?”
“我是老刘介绍来的,来应聘住家保姆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她又打量了我几眼,侧身让我进门。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装修不算豪华但很雅致,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墙上挂着几幅画。我站在玄关处不敢往里走,生怕自己脏兮兮的鞋子踩脏了她家的地板。
她倒是很大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我脚边,说:“换上吧,进来坐。”
我换好鞋,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开始了面试。
“你叫什么名字?”
“陈建国。”
“多大年纪了?”
“今年刚好五十。”
“以前做过保姆吗?”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
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我赶紧补充道:“但是我什么活都能干,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样样都行。我这个人不怕吃苦,您尽管吩咐。”
她笑了笑,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在县城打工。”
“老婆呢?”
“走了十年了,生病走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吗?我这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住,女儿在北京上大学,寒暑假才回来。我需要有人帮我打理家务,做饭,偶尔陪我聊聊天。工资一个月五千,包吃包住,每周休息一天,你看行不行?”
我连忙点头:“行行行,都行。”
就这样,我成了苏婉清家的住家保姆。
第二章 适应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说实话,挺难熬的。
我虽然会做饭,但做的都是农村的家常菜,炖个土豆、炒个白菜还行,真要做精致的菜肴就差远了。苏姐是南方人,喜欢吃清淡的口味,我一开始掌握不好火候,要么盐放多了,要么油放重了。她从不抱怨,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在照顾我的感受。
有一回我做了一道红烧排骨,酱油放多了,颜色黑乎乎的,卖相很难看。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笑着说:“味道还不错,就是颜色深了点,下次少放点酱油就行。”
我心里明白,她是在给我台阶下。
为了把饭做好,我偷偷买了本菜谱,每天晚上等她睡了之后,就躲在厨房里研究。糖醋汁怎么调,鱼肉怎么去腥,蔬菜怎么焯水才脆嫩,我一样一样地学。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就试着做前一天晚上学的菜。失败是常有的事,但我这个人认死理,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做出来为止。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的厨艺就有了明显的进步。苏姐有天晚上吃了饭,突然感慨了一句:“建国哥,你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比外面饭店的都强。”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建国哥”,我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哪有那么夸张,您这是鼓励我呢。”
除了做饭,我还要负责打扫卫生。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收拾起来也挺费劲的。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把客厅、餐厅、厨房的地拖一遍,然后用抹布把所有家具都擦一遍,再去卫生间刷马桶、擦镜子。苏姐上班之前,我要把早饭准备好,装在保温盒里让她带到公司去吃。
她一般九点钟出门,下午六点左右下班。中间这段时间就是我自己的,我可以休息,也可以出去转转。但我很少出门,总觉得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对得起这份工资。我就在家里看看电视,或者琢磨晚饭做什么。等到下午四点,我开始准备晚饭,等她回来的时候,饭菜刚好端上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苏姐是个安静的人,回到家之后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处理工作。我也不打扰她,做完自己的事情就回房间待着。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而又疏远。
有时候周末她不用上班,会在客厅里弹钢琴。我不会欣赏那些高雅的曲子,但听她弹琴的时候,心里会觉得特别平静。她弹完一首曲子,会转过头来问我:“好听吗?”我说好听,她就笑一笑,然后继续弹下一首。
那时候我觉得,她就像天上的月亮,而我只是地上的泥土,隔得太远太远。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苏姐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也没吃饭,就直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端着饭菜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犹豫了半天,还是敲了两下。
“苏姐,您吃点东西吧。”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不想吃,你放着吧。”
我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饭菜端回了厨房。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好,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大概到了十一点多,我听到她开门出来,去卫生间洗了澡,然后又回去了。我这才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她昨晚放在厨房的饭菜一口没动。我心里有些难受,又重新做了一份早餐,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牛奶。她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苏姐,吃点东西吧。”我把早餐端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胃口。”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身体会垮的。”我难得坚持了一回,“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您女儿想想,她要是知道您不好好吃饭,该多担心啊。”
提到女儿,她的眼眶又红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荷包蛋。我看她肯吃东西了,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收拾。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洗碗。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回头问她:“苏姐,怎么了?”
“建国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粗人,哪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但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是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吧,人活着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在乎自己的人。”
她听了这话,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谢谢你,建国哥。”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不只是个保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之所以难过,是因为前夫带着那个女人去参加了他们共同朋友的聚会,朋友拍了照片发朋友圈,被她看到了。她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疼。
我听完之后,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笨拙地说:“那种人不值得您为他难过,您这么好的人,以后一定能遇到更好的。”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还敢奢望什么更好的。”
“谁说年纪大了就不能有幸福了?”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您才四十多岁,还年轻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干活去了。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她开始跟我讲她的心事,讲她失败的婚姻,讲她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讲她对未来的迷茫。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她好像并不在意我说什么,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人。
而我也渐渐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我开始关心她的身体健康,提醒她按时吃饭,催她早点睡觉。她加班晚了,我就去公司楼下接她,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她感冒了,我就逼着她去医院,回来之后熬姜汤给她喝。
有一回她出差去了上海,要在那边待一个星期。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觉得很冷清。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到了没有。她很快就回了,说到了,正在酒店办入住。我又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还没,等会儿出去随便吃点。
我鬼使神差地打了几个字:“那你照顾好自己,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我又觉得多余,人家那么大个人了,还用得着你操心?可没过多久,她又回了一条:“知道了,你也是。”
就这四个字,让我高兴了一整晚。
第三章 靠近
苏姐出差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做饭,突然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虚弱,说她在酒店里发高烧,浑身没力气,问我该怎么办。我一听就急了,让她赶紧告诉我酒店的地址和房号,然后挂了电话就往火车站赶。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到上海,又打车赶到她住的酒店。前台不让进,我说我是她弟弟,她生病了,我来照顾她。前台打了个电话确认,才让我上去。
打开房门的时候,我看见她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我二话不说,扶着她下楼打车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拿药,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点滴挂上了。
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虚弱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建国哥,你怎么来了?”
“您生病了,我能不来吗?”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责备,“您也是的,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去医院?非要扛着,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她笑了,笑得有些虚弱,但很好看。“我怕麻烦别人。”
“我不是别人,我是您家的保姆,照顾您是应该的。”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大老远跑来上海,绝不仅仅是因为“应该”。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医院陪着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她的烧退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送她回酒店,帮她收拾好东西,又陪她吃了午饭,然后才买了返程的车票。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酒店门口,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轻声说:“建国哥,谢谢你。”
我说没事,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就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有你真好。”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她说的“有你真好”,到底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答案来。
她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去车站接她。她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快步朝我走过来。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回来了就好,我做了您爱吃的菜,回家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她笑着应了一声,跟着我一起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就像是来接妻子回家的丈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看着。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她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姐,您不去休息吗?”我问。
“睡不着。”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会儿吧,陪我说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们谁都没看进去。
“建国哥,”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说:“没怎么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我儿子结了婚,我就不干了,回老家种种地,养老。”
“那你要是一直不回老家呢?”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傻乎乎地问:“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今天在公司收到一个消息,总公司那边想调我去深圳分部当负责人,工资翻倍,还给配车配房。”
“那是好事啊!”我替她高兴,“恭喜苏姐!”
“可是我不想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为什么?”我不解,“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因为舍不得。”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我不敢去想她说的舍不得是什么意思,更不敢去追问。我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困了,要去睡了。我目送她走进卧室,关上房门,然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四章 试探
自从那次谈话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保持距离,反而经常找借口接近我。我做饭的时候,她会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聊天。我拖地的时候,她会把脚抬起来让我拖沙发底下,然后开玩笑说:“你可要把我这儿拖干净点,不然我要扣你工资的。”我洗衣服的时候,她会故意把自己的内衣混在衣服堆里,等我发现了脸红着拿出来,她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哦,忘了,那个我自己洗就行。”
这些小动作,放在以前我根本不会多想,可现在我却不得不多想。
有一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她突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我晾衣服的样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动作都变得僵硬了。
“建国哥,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也帮老婆晾衣服吗?”她问。
“嗯,她身体不好,家里的活大多是我干。”我说。
“你老婆真有福气。”她叹了口气,“不像我,以前在家里什么都得自己来,那个人从来不帮我分担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继续晾衣服。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伸手帮我递了一件衣服,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手。我触电般地缩了一下,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躲什么?”她问。
“没……没躲。”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说话都结巴了。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那一刻,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眼角虽然有细纹,但丝毫不影响她的气质。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在我眼里已经不再是雇主那么简单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北方的冬天又冷又干燥,供暖之后屋子里倒是暖和了,但空气很干。苏姐的皮肤比较敏感,一到冬天就容易起皮。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特意买了一瓶润肤露放在她床头。
她晚上洗完澡出来,看到床头的润肤露,愣了一下,然后问我:“这是你买的?”
“嗯,我看您最近皮肤有点干,就想着买一瓶给您试试。”我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拿起润肤露看了看,眼圈突然红了。我慌了神,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牌子?要不我再去换一瓶?”
“不是,”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就是太久没有人这么关心我了。”
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她离婚这一年多来,表面上看着坚强,实际上心里一直很苦。白天上班的时候还能撑着,到了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那种孤独感能把人吞噬。我来了之后,好歹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日子总算没那么难熬了。
“苏姐,您别这么说。”我笨拙地安慰她,“您这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遇到真正珍惜您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泪水,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建国哥,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个‘真正珍惜我的人’,也许早就出现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她话里的暗示。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我不说话,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勉强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早点睡吧。”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像个傻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话。她说“也许早就出现了”,是在说我吗?如果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接受还是拒绝?
我承认,我对苏姐是有好感的。她温柔、善良、独立,虽然经历过失败的婚姻,但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她相处的这几个月,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可是,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她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我只是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民。她是年薪几十万的职场精英,我不过是个每月拿五千块工资的保姆。她住在高档小区里,我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起?
再说了,我还有儿子,她还有女儿。我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谈情说爱可以不顾一切。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做任何决定都要考虑家人的感受。如果我真的和她在一起了,我儿子会怎么想?她女儿会怎么想?周围的人又会怎么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的脑子里,让我越想越头疼。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做早饭。她出来的时候,精神也不太好,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一顿早饭吃得格外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她收拾东西准备去上班。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建国哥,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说完她就开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第五章 波澜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开玩笑了,说话也变得客气起来。我给她倒水,她会说谢谢。我做好了饭,她会说辛苦了。这种刻意的礼貌,反而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我心里很难受,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僵局。我甚至想过辞职算了,离开这个地方,也许对她对我都好。可是一想到要走,我又舍不得了。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每天给她做饭的日子,舍不得她偶尔对我笑的样子。
就在我纠结不已的时候,春节到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女儿从北京回来了。小姑娘叫苏悦,二十二岁,长得随她妈,白白净净的,很漂亮。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问她妈:“这是谁?”
“这是陈叔叔,妈妈请的住家保姆。”苏姐介绍说。
苏悦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她“哦”了一声,连招呼都没跟我打,就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能理解。一个小姑娘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男人,肯定会有戒心。我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该干嘛干嘛。
接下来的几天,苏悦对我的态度始终很冷淡。我做的饭她基本不动筷子,宁愿自己点外卖。我跟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的,最多“嗯”一声算是回应。苏姐看在眼里,私下里跟她说了几次,让她对我客气一点,但效果不大。
除夕那天晚上,苏姐亲自下厨做了年夜饭。她让我也坐下来一起吃,我推辞了几次,最后拗不过她,只好坐下了。苏悦看到她妈对我这么热情,脸色更难看了,全程板着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悦突然放下筷子,冷冷地说:“妈,我有话跟你说。”
苏姐一愣:“什么话?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说。”苏悦看了我一眼,“能不能让他回避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要说什么了。苏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对我说:“建国哥,你先去厨房待会儿吧。”
我默默地站起来,走进了厨房。厨房的门没关严,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妈,你到底在想什么?找一个男保姆在家,你不觉得别扭吗?”苏悦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有什么别扭的?陈叔叔人很好,做事也勤快,妈妈有他帮忙轻松了很多。”苏姐解释道。
“轻松?我看你是被他迷住了吧?”苏悦冷笑了一声,“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妈,你是不是疯了?他一个农村来的老头子,初中都没毕业,你跟他……”
“够了!”苏姐打断了她的话,“苏悦,你怎么说话的?陈叔叔是长辈,你对他放尊重点!”
“尊重?他凭什么让我尊重?他就是个保姆!你请他来是干活的,不是让你跟他谈恋爱的!”苏悦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告诉你妈,你要是敢跟他在一起,我就不认你这个妈了!”
“啪”的一声,好像是苏姐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苏悦摔门而去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里,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一样难受。
过了一会儿,苏姐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先开口了:“苏姐,要不……我走吧。”
“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能走!”
“可是您女儿……”
“我会跟她沟通的。”她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建国哥,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说服她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哀求和不舍。我心一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电视里的春晚声,心里却是一片冰凉。我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苏悦的态度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阻碍等着我们。
可是,看着苏姐那么坚定的眼神,我又不忍心退缩。她都不怕,我怕什么呢?
春节过后,苏悦回了学校,家里又只剩下我和苏姐两个人。那层被捅破的窗户纸,再也糊不回去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第六章 坦白
元宵节那天晚上,苏姐破天荒地喝了酒。
她平时是不喝酒的,说酒精过敏。但那晚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瓶红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我劝她少喝点,她不听,反而拉着我一起喝。
我酒量不好,喝了半杯就觉得头晕。她倒是越喝越精神,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建国哥,”她举着酒杯,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嫁给了那个人。”
“苏姐,您喝多了。”我想拿走她手里的杯子,却被她躲开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她又灌了一口酒,“我二十三岁大学毕业,二十四岁结婚,二十五岁生了苏悦。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很完美,老公疼我,孩子听话,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可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比他小了十五岁。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说跟我在一起没激情了,说我整天只知道工作和带孩子,一点都不懂情趣。呵呵,激情?情趣?他出轨还要怪我不好?”
我听得心里发堵,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地递纸巾给她。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离婚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完下半辈子。可是老天爷把你送到了我身边。建国哥,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真心对我好。”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让人心疼的脆弱,“你不图我的钱,不图我的房子,你就是单纯地想对我好。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苏姐……”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差距,我也知道你心里顾虑什么。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这辈子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第二次。建国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灯光下她微红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苏姐,我也喜欢你。”我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可是我们……”
“没有什么可是。”她打断了我,“只要你愿意,其他的事情我来解决。”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从各自的过去聊到现在,从现在聊到未来。她跟我说她年轻时的梦想,我跟她说我在农村的那些年。我们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又像一对刚刚坠入爱河的情侣。
最后,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我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把她抱起来,送回了卧室。
从那天起,我们就正式确定了关系。
这件事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对外还是保持着雇主和保姆的身份。但在家里,我们已经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相处了。她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把头靠在我背上,说闻着我身上的油烟味就觉得安心。我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泡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叮嘱她注意休息。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会把头枕在我腿上,让我帮她按摩太阳穴。她的手冰凉,我就把她的手捂在手心里,等捂热了才放开。她会笑着说:“你手真暖和。”我说:“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捂。”
这种日子,简单而又幸福。
第七章 风波
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年五一假期,苏悦突然从北京回来了,事先没有任何通知。当她用钥匙打开家门,看见她妈正坐在我腿上,两个人搂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苏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里的行李箱“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苏姐慌忙从我腿上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苏悦的声音在发抖。
“苏悦,你听妈妈说……”苏姐试图解释。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跟这个老男人搞在一起了吗?”苏悦歇斯底里地喊道,“妈,你是不是疯了?他比你大了好几岁!他就是个保姆!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苏悦,你说话注意点!”苏姐也生气了,“陈叔叔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苏悦冷笑了一声,指着我,“他一个农村来的穷老头,有什么资格跟你真心相爱?他爱你什么?爱你钱多?爱你有房子?妈,你别天真了,他就是在骗你!”
“我没有!”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从来没有图过你妈的钱和房子,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你给我闭嘴!”苏悦恶狠狠地瞪着我,“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苏悦!”苏姐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陈叔叔是我的客人,你没有权利赶他走!”
“我是你女儿!我有权利保护你不被别人骗!”苏悦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妈,你醒醒吧!你们根本不合适!别人会怎么看你?会怎么说你?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苏姐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这辈子活得够累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我不想放弃!”
母女俩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我站在一旁,像一个罪人一样,看着她们因为我而争吵,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最后,苏悦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了。苏姐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她却躲开了。
“建国哥,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垂着头,“要不是我,你们母女也不会吵架。”
“你别这么说。”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是我自愿的,跟你没关系。”
那天晚上,苏悦一直没有出来。苏姐去敲了好几次门,她都不开。我做好了饭端到她门口,她也不吃。苏姐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一早,苏悦拖着行李箱出来了。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门口换鞋。
“苏悦,你去哪儿?”苏姐追上去问。
“回学校。”苏悦冷冷地说。
“你不是说要待到假期结束吗?”
“我不想待在这里,恶心。”
苏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苏悦换好鞋,拉开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她妈一眼,说了一句话:“妈,你要是执意要跟他在一起,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妈。”
说完她就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苏姐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伤心。
第八章 抉择
苏悦走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苏姐整天魂不守舍的,吃饭也没什么胃口,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我知道,她现在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一边是女儿,一边是我,无论选哪一个,都会伤害到另一个人。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我是不是应该退出。
我承认我很自私。明知道这段感情会给她带来困扰,我还是选择了继续。我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爱就能解决的。
她有女儿,有事业,有社会关系。如果跟我在一起,她要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同事会怎么看她?亲戚会怎么议论她?她的女儿会不会因此跟她断绝关系?这些都是我必须考虑的现实问题。
而我呢?我有什么?除了一颗真心,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不能给她优越的生活,不能给她体面的身份,甚至连光明正大地跟她走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都是她爱吃的菜。她看到满桌子的菜,有些惊讶,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想好好做顿饭给她吃。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她笑着说:“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殷勤。”我也笑了笑,没有回答。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然后走到她面前,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苏姐,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到我严肃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苏姐,我想辞职。”
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是因为苏悦吗?”
“不全是。”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您是城里人,有文化,有工作,有前途。我就是一个农村出来的老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给不了您。我们在一起,只会拖累您。”
“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提高了,“什么叫拖累我?我愿意被你拖累!我不在乎那些!”
“可是我在乎!”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发热,“苏姐,您知道吗?每次看到您因为我的事情跟女儿吵架,我心里有多难受?每次看到您因为我而被别人指指点点,我有多自责?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陈建国!”她喊了我的全名,眼泪夺眶而出,“你以为你这样走了,我就会好过吗?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会更痛苦!”
“时间长了就会好的。”我咬着牙说,“您会遇到更好的人,一个跟您门当户对的人。”
“我不要什么门当户对!我就要你!”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建国哥,你别走好不好?求你了,别走……”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我多想答应她,多想留下来,可是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这么自私。我轻轻推开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柔声说:“苏姐,您听我说。我不是不爱您,正是因为爱您,我才不能害了您。您还有女儿,还有事业,您不能为了我放弃这一切。”
“我不需要放弃什么!我可以两者兼得!”
“不可能的。”我摇了摇头,“苏悦的态度您也看到了,她不会接受的。如果您执意要跟我在一起,她会恨您一辈子的。您舍得吗?”
她沉默了,眼泪无声地流淌。
“所以,让我走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大家都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着。她哭了一夜,我也在房间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还是当初那个蛇皮袋,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等在客厅里了。她的眼睛肿得厉害,脸色苍白,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看着我手里的蛇皮袋,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苏姐,我走了。”我说,“您保重。”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脸贴在我的背上,哭着说:“建国哥,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转过身,最后一次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说:“苏姐,忘了我吧,好好过日子。”
然后我松开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楼的窗户开着,她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擦了擦眼泪,转身消失在人海中。
第九章 漂泊
离开苏姐家之后,我无处可去。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钱一晚,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电视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发呆,脑子里全是苏姐的影子。
我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弹钢琴的样子,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电视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是我知道,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在旅馆里躺了三天,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几乎没有下过床。饿了就叫一份外卖,胡乱扒拉两口就又躺回去。我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动力。
第四天,旅馆老板来敲门,说房间到期了,要不要续住。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一千多块了。这点钱在这个城市里撑不了多久,我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我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刮了刮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出门去找工作。我去了劳务市场,去了中介公司,去了餐饮店,去了家政公司,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可是找工作并没有那么容易,人家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嫌我学历低。
跑了整整一个星期,我终于在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一份钟点工的活儿。一个小时二十五块钱,每天做四五个小时,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四千块钱。虽然比不上在苏姐家的收入,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我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五百块钱,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我不在乎,反正就我一个人,有个地方睡觉就行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淡而又麻木。我每天穿梭在不同的客户家里,帮他们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每到一个新的家庭,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苏姐。想起她家的布局,想起她喜欢的摆设,想起她习惯的生活方式。
有一次,我去一户人家做清洁,那家的女主人四十多岁,长得很像苏姐。我看着她的时候,恍惚间以为苏姐就在眼前。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直到女主人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出手机,打开苏姐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是她自己拍的。我想给她发一条消息,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无数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既然选择了离开,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第十章 重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拼命地工作,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只有这样才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她。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身影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我错了。有些人,有些事,越是想要忘记,就记得越清楚。
那天下午,我正在一个客户家里擦玻璃,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号码,是个陌生的座机号,本来不想接的,但对方打了一遍又一遍,我只好接了。
“喂,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社区医院的,有位叫苏婉清的女士在我们这里住院,她的手机里只存了你一个联系人的号码,备注是‘家里人’。你能来一趟吗?”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苏姐住院了?她怎么了?严重不严重?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我来不及多想,跟客户说了一声抱歉,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我打车赶到社区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护士带我到了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苏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臂上打着点滴。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我推门走进去,脚步很轻,生怕吵醒她。可她还是听到了动静,睁开了眼睛。当她看到是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建国哥……”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你怎么来了?”
“护士给我打的电话。”我走到床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心疼得不行,“你怎么了?怎么住院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胃出了点问题,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她勉强笑了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谁知道护士自作主张给你打了电话。”
“什么叫麻烦我?”我急了,“你都住院了还不告诉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她看着我着急的样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怕你担心。”
“我当然担心!”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苏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才说出了实情。原来我走后,她整个人都垮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浑浑噩噩的,上班也提不起精神。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胃就开始出问题了,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来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是严重的应激性胃炎,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需要住院治疗。
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我以为我离开是为了她好,没想到反而害了她。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怪你。”她摇摇头,“是我自己没用,放不下。”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在医院里。她睡着了之后,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买好了早餐等在床边。她看到我还在,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你没走?”
“我不走了。”我坚定地说,“苏姐,我想通了。之前是我太懦弱,以为离开是对你好。现在我明白了,你需要的不是我离开,而是我留下来。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她听着我的话,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开心的眼泪。
“可是苏悦那边……”
“我会努力让她接受我。”我说,“哪怕需要一年、两年、十年,我都会坚持下去。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放弃。”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第十一章 转变
苏姐出院之后,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里。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客厅里的钢琴,阳台上的绿植,厨房里我常用的那口锅,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以保姆的身份住进来,而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当然,这个转变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苏悦知道我又回来了之后,气得在电话里跟她妈大吵了一架。她说她妈是被我下了蛊,说她妈迟早会被我骗得倾家荡产。苏姐这次没有让步,她很平静地跟女儿说:“苏悦,妈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就当妈妈求你,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妈妈也不强迫你,但请你尊重妈妈的选择。”
苏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随便你吧,我不管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虽然没有得到女儿的祝福,但至少她没有再激烈反对了。这对苏姐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为了让苏悦放心,苏姐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情。她把我叫到书房,拿出了一份文件,是一份婚前协议。
“建国哥,你看看这个。”她把文件递给我,“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如果将来我们结婚,她的房产、存款、股票等所有财产,都与我无关。如果我提出离婚,我将得不到任何经济补偿。但如果她提出离婚,她会给我一笔足够养老的费用。
我看完之后,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让女儿放心,也是为了证明她跟我在一起不是为了钱。可是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些难受,感觉她还是在防着我。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哥,你别多想。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想让苏悦放心。她知道有这个协议在,就不会担心你图我什么了。而且,这个协议对你也有好处,万一哪天我真的对不起你了,你至少还能拿到一笔钱安度晚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笔签了字。不是因为那笔钱,而是因为我相信她。
签完协议之后,我把协议拍照发给了苏悦。苏悦看完之后,态度果然缓和了一些。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说话算话。”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第十二章 磨合
重新在一起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我是保姆,她是雇主,我们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现在我们是恋人,是平等的,反而需要重新适应彼此的角色。比如以前做饭的时候,都是我说了算,做什么她吃什么。现在她会提出自己的想法,有时候还会跟我一起下厨,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你切菜我炒菜,倒也其乐融融。
但是,生活习惯上的差异还是存在的。
我是个粗人,习惯了农村的生活方式,不拘小节。她是城里长大的,讲究生活质量,注重细节。比如我喜欢把衣服攒到一起洗,她觉得内衣和外衣要分开洗。我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她觉得吃饭的时候应该专心。我喜欢晚上十点就睡觉,她经常加班到深夜。
这些小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积累多了也会影响感情。有一次,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吵了起来。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我洗完碗之后没有把灶台擦干净,她说了我两句,我觉得她小题大做,就顶了几句嘴。她生气了,说我变了,以前做保姆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很好,现在谈恋爱了反而敷衍了事了。
我也火了,说:“以前我是拿你的钱干活,当然要认真。现在咱们是对象,你还拿以前的标准要求我,那我跟保姆有什么区别?”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她愣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松懈了。以前做保姆的时候,我把她家当成工作场所,每一件事都力求完美。现在我把这里当成了家,反而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可正因为这里是家,我更应该用心才对。
我去敲了卧室的门,她不开。我在门外说:“苏姐,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难听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做得不够好。我保证以后一定改,像以前一样认真。”
门开了一条缝,她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举起右手发誓,“我陈建国说话算话,以后一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你挑不出毛病。”
她这才破涕为笑,打开了门。
那次争吵之后,我更加注意自己的行为了。我开始学着按照她的生活方式来调整自己,虽然有些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但我尽力去做。她也开始包容我的一些小毛病,不再事事苛求完美。
我们都在学着为对方改变,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吧。
第十三章 考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我重新承担起了家里的家务,但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做这些事情是为了挣钱,现在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爱她。看着她吃着我做的饭露出满意的笑容,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也变得越来越依赖我。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了,会第一个跟我说。身体不舒服了,会撒娇让我给她揉揉肩。周末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公园散步,手牵着手,像普通情侣一样。
有一次,我们在公园里遇到了她的一个同事。那个同事看到我们手牵手走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惊讶。苏姐大大方方地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陈建国。”同事尴尬地笑了笑,客套了几句就走了。
事后我问她:“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她挽着我的胳膊说:“怕什么?我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又不偷不抢,谁爱说谁说去。”
那一刻,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人。
然而,考验很快就来了。
那年秋天,苏姐的前夫突然找上门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苏姐找了个男保姆当男朋友,特地跑来“关心”一下。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开着一辆宝马,站在门口趾高气扬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就是那个保姆?”他上下打量着我,语气轻蔑。
“我是陈建国,苏姐的男朋友。”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他嗤笑了一声,转头对苏姐说:“婉清,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找这么一个土包子?你要是缺男人,跟我说一声啊,我认识不少成功人士,给你介绍一个不比这强?”
苏姐的脸色很难看,冷冷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吧。”
“我怎么不能管?”他赖着不走,“咱们虽然离婚了,但好歹夫妻一场,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肯定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你给我闭嘴!”苏姐气得浑身发抖,“陈建国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至少他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在外面养小三!”
前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恼羞成怒地说:“你别不识好歹!我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你却狗咬吕洞宾!”
“不需要你的好心!”苏姐指着门口,“请你马上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前夫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走着瞧”,然后灰溜溜地走了。
他走后,苏姐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走过去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伏在我肩膀上哭着说:“建国哥,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只是想好好过日子而已,碍着谁了?”
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安慰她说:“别理他们,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前夫的出现让我再次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在那些人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保姆,永远都配不上苏姐。我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不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那么好的人,不应该因为我而被人指指点点。
第二天早上,我对苏姐说:“苏姐,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她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勺子“哐当”一声掉在了碗里。
“你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失望,“陈建国,你能不能别再动不动就说算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你受委屈。”我说,“昨天你也看到了,连你前夫都来看笑话。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看不起。”
“我不在乎!”她提高了声音,“我只在乎你!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别再说这种话了!”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感动又愧疚。我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优秀的女人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过分手的事。
第十四章 接纳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有力的证明。
一年后,苏悦大学毕业了。她留在北京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也许是工作了之后成熟了不少,也许是看到了我们对彼此的真心,她对我的态度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年春节,苏悦回来过年。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陈叔,辛苦了。”
这一声“陈叔”,让我差点热泪盈眶。
年夜饭的时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苏悦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嗯,味道不错。”
苏姐听到这话,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回握了她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这一步走得不容易。
吃完饭,苏悦主动帮我收拾碗筷。我连忙说不用,她坚持要帮忙。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陈叔,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连忙说:“没事没事,我能理解。你也是为了你妈好。”
“其实我妈跟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事。”她低着头,一边洗碗一边说,“她说你对她很好,比她爸对她好多了。她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很踏实,很有安全感。我以前不信,觉得你是装的。但是这一年多来,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我妈的。”
我鼻子有些发酸,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谢谢你照顾我妈,谢谢你让她重新开心起来。”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说,“你妈是个好人,能遇到她是我的福气。”
苏悦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明显亲近了很多。她会主动跟我聊天,问我老家的情况,问我儿子的情况。有时候还会跟我开玩笑,说我把她妈养胖了,要扣我工资。
苏姐看到女儿的变化,高兴得不得了。有一天晚上,她依偎在我怀里,轻声说:“建国哥,我觉得我们快要熬出头了。”
我搂着她,心里充满了希望。
第十五章 圆满
又过了一年,我和苏姐决定领证结婚。
我们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民政局登记那天,叫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吃了一顿饭。苏悦专门从北京飞回来参加,还给我带了一条领带作为礼物。她说:“陈叔,以后你就是我后爸了,要对我妈好一点,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我笑着说:“放心吧,我一定把你妈捧在手心里。”
我儿子也来了。他一开始是不同意的,觉得我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丢了他的脸。但后来他看到苏姐对我这么好,看到我们的生活确实很幸福,也就慢慢接受了。那天吃饭的时候,他敬了苏姐一杯酒,叫了一声“阿姨”,苏姐高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领证之后,我们没有举办婚礼,而是去了一趟云南旅行。那是苏姐一直想去的地方,但因为工作忙,一直没能成行。这一次,我们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
在大理的洱海边,我们骑着自行车沿着湖边慢慢骑行。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苍山若隐若现。苏姐骑在前面,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回过头来对我笑,那一刻我觉得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晚上住在古城里的民宿,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高原的天空格外清澈,银河清晰可见。苏姐靠在我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是金星。”
我说:“在我眼里,你比金星还亮。”
她笑着锤了我一拳,说:“老不正经的。”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苏姐,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星光。“我也谢谢你,愿意娶我。”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很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我们说好了,等我儿子结了婚,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在这边买一套小一点的房子,安度晚年。我们说好了,退休之后要去全国各地旅游,把年轻时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变老,一起白头。
第十六章 日常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又温馨。
每天早上,我还是会早起给她做早饭。她喜欢喝豆浆,我就提前一天晚上泡好豆子,第二天早上用豆浆机现磨。她喜欢吃小笼包,我就学着包,虽然包得不好看,但她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白天她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做家务。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做饭,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驾轻就熟。空闲的时候,我会去小区的老年活动中心下下棋,或者跟几个老头一起在公园里遛弯。日子过得悠闲而充实。
晚上她下班回来,我已经做好了饭等她。吃完饭,我们会一起看电视,或者她弹钢琴我听。有时候她兴致来了,会教我弹简单的曲子。我手指粗笨,老是按错键,她也不生气,耐心地一遍遍教我。
周末是我们最期待的时间。我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商量着买什么菜、做什么饭。她喜欢逛家居区,看到好看的餐具就走不动路,非要买一套回家。家里的碗碟越来越多,我说她浪费,她说生活要有仪式感。
有时候我们会去看电影。她喜欢看文艺片,我喜欢看动作片。每次选片子都要争论半天,最后往往是各退一步,看一部双方都能接受的。电影院里,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有一次,我们在商场里碰到一个卖花的摊位。她在一束玫瑰前驻足良久,眼睛里满是喜爱。我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下来。她捧着花,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嗔怪我说:“花这个冤枉钱干嘛?”我说:“你喜欢就值得。”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抱着那束花,时不时低头闻一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第十七章 风雨
然而,生活不可能永远风平浪静。
结婚后的第二年,苏姐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开始大规模裁员。她虽然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但也未能幸免。拿到裁员通知的那天,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我端着水去敲门,她不开。我在门外说:“苏姐,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过了好久,她才打开门,眼睛红肿着,把裁员通知递给我看。我虽然文化不高,但上面的字我还是认识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我愣了一下,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没事,不就是换个工作嘛,你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她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工作的问题。建国哥,我今年四十九岁了,这个年纪被裁掉,哪个公司会要我?”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啊,她都四十九岁了,在这个社会上,四十九岁的女人想重新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谈何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苏姐开始疯狂地投简历。她每天坐在电脑前,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地浏览招聘信息,一封一封地发送求职邮件。可是大部分简历都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机会,也都是以“回去等通知”告终。
她的自信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变得沉默寡言,整天郁郁寡欢,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尝试着安慰她,告诉她不要着急,慢慢来。可她说我不懂,说我一个做保姆的,根本体会不到她那种被社会抛弃的感觉。
那句话刺痛了我。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心情不好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我还是很难过,原来在她心里,我始终只是个做保姆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我们的差距,想到了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我以为结婚之后,这道鸿沟就会消失,现在看来,它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苏姐跟我道歉了。她说她昨天说的话太过分了,让我不要放在心上。我说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但从那以后,我多了一个心眼。我开始留意周围的招聘信息,托朋友打听有没有适合她的工作。我还偷偷去了一趟人才市场,拿了一堆招聘简章回来。虽然大部分都是招保洁、服务员之类的工作,但我还是认真地筛选了一遍,把觉得合适的圈了出来。
苏姐看到那些招聘简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建国哥,谢谢你。”她说,“不过这些工作不适合我。”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想帮你做点什么。”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有你在真好。”
第十八章 转机
失业三个月后,苏姐终于迎来了转机。
她以前的一个同事自己开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听说她被裁员了,主动联系她,邀请她加入。虽然工资比以前低了一些,但工作内容和以前差不多,而且离家更近,走路就能到。
苏姐犹豫了很久。她觉得自己这个年纪去一家新公司,要从头开始,心理上有些接受不了。我跟她说:“苏姐,你想想,总比在家里闲着好吧?再说了,你现在去,也算是元老级别的员工,以后公司做大了,你就是功臣。”
她被我逗笑了,说:“就你会说话。”
最终她还是接受了那份工作。入职的第一天,她穿上了久违的职业装,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我送她到门口,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说:“加油,你是最棒的。”
她笑着亲了我一口,然后踩着高跟鞋,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家门。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失落。高兴的是她终于重新站了起来,失落的是她又要忙起来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又少了。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对的。新公司刚起步,事情特别多,苏姐经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公司处理事情。我一个人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我做好了饭等她,她回来的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去洗澡睡觉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孤独感。
我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她虽然也忙,但至少有时间陪我。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现在倒好,她整天泡在公司里,我们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她是为了这个家在奋斗,我应该支持她而不是拖她的后腿。可是感情这东西,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跟她说了我的感受。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我的手说:“建国哥,对不起,这段时间忽略你了。但是你要理解我,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被裁员的痛苦了。”
“我理解。”我说,“可是苏姐,我们结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在一起吗?如果连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那我们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她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跟公司商量一下,尽量减少加班的时间,多陪陪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她笑了笑,“但你放心,我会平衡好工作和家庭的。”
从那以后,她果然减少了加班的时间。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忙,但至少每天都能准时回家吃饭。周末的时候,她也会尽量抽出时间来陪我,我们一起做饭、看电影、逛公园,仿佛又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
第十九章 归宿
时光荏苒,转眼间我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这五年里,我们经历了太多太多。从最初的雇主与保姆,到后来的恋人,再到现在的夫妻。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踏实。
苏悦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升职做了部门主管,还交了一个不错的男朋友。她每年过年都会回来,带各种礼物给我和苏姐。她叫我“陈叔”叫得越来越顺口,有时候还会开玩笑说:“陈叔,你要对我妈好一点,不然我这个女儿可不答应。”
我儿子也在县城买了房子,娶了媳妇,去年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当爷爷了,高兴得合不拢嘴。苏姐专门跟我回了一趟老家,给孩子包了一个大红包。村里人看到我们,都说我有福气,找了个城里媳妇,还这么贤惠。
是的,现在村里人不再笑话我了。他们看到苏姐对我这么好,看到我们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都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说我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遇到这样的好事。我笑着说,不是我运气好,是我命好。
其实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运气,而是缘分。
那年秋天,苏姐正式退休了。公司给她办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会,同事们送了她很多礼物。她抱着那些礼物回到家,像个孩子一样一件件拆开给我看,兴奋地跟我分享每一件礼物的来历。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四十六岁,风华正茂。现在她都五十一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我也五十六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如以前直了。
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退休之后的苏姐,彻底放松了下来。她不再穿职业装了,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她不再化精致的妆容了,素面朝天也很自在。她不再急匆匆地赶时间了,慢悠悠地享受每一天。
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在厨房里做饭,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养了几盆花,每天精心照料,花开的时候会兴冲冲地拉我去看。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教她用微信视频跟女儿聊天。
日子过得简单而美好。
有一天下午,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秋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突然说:“建国哥,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啊。”她说,“如果不是我,你可能早就回老家了,在村里盖个小房子,种种地,养养鸡,过你的逍遥日子。也不用在城市里受这么多委屈。”
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说:“苏姐,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你。因为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家。以前在老家,我只有一个房子,那不是家。现在有你,有苏悦,有我们的点点滴滴,这才是家。”
她的眼眶红了,握住我的手说:“我也是,建国哥。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那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相拥而眠。她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我借着月光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谢命运,让我在五十岁的时候,还能遇见爱情。
感谢她,让我知道,无论多大年纪,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这座城市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我们拥有属于我们的宁静。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们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微笑着问我:“你是来应聘住家保姆的吗?”
我说:“是的。”
她说:“欢迎你。”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一如这五年来,她给我的每一次拥抱。
第二十章 尾声
今天是2026年7月9日,星期四。
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写下这些文字。苏姐在屋里午睡,收音机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是她最喜欢的那首《茉莉花》。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有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楼下有小孩在玩耍,笑声清脆悦耳。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再过几个月,就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了。苏姐说想出去旅游,去三亚看海。我说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苏悦上个月来电话,说年底要结婚了,让我们到时候一定要去参加。她男朋友是个老实本分的程序员,对她很好。苏姐很高兴,说终于可以当外婆了。我也很高兴,又多了一个家人。
我儿子那边也很好,孙子都会叫爷爷了。上个月他们一家三口来看我,孙子在我怀里咯咯地笑,不肯撒手。苏姐给他买了好多玩具,把他宠得不行。
一切都很好。
回想这五年,恍如一梦。从一个走投无路的农民工,到如今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进那个小区,没有敲开那扇门,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还在某个建筑工地搬砖,也许我回了老家继续种地,也许我早就饿死在某个桥洞下面。不管是哪一种,都不会比现在更好。
所以我常常感恩,感恩命运的安排,感恩苏姐的出现,感恩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也有人问我,你一个男人,给老婆当保姆,不觉得丢人吗?
我说,不丢人。照顾自己爱的人,怎么会丢人呢?夫妻之间,本来就应该是相互照顾、相互扶持的。今天我照顾她,明天她照顾我,这不就是婚姻的意义吗?
至于外人的眼光,我早就看淡了。活到这个岁数,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自己觉得幸福,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苏姐常说,我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其实她不知道,她才是上天送给我最大的礼物。如果没有她,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原来被人爱着、爱着人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
苏姐醒了,在屋里喊我:“建国哥,帮我倒杯水。”
我放下手机,起身去倒水。水是温的,她喜欢喝温水。我端着水杯走进卧室,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给,喝水。”我把水杯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我,笑着说:“谢谢你,老公。”
我愣了一下。虽然结婚这么多年,但她很少叫我“老公”,一般都是叫“建国哥”。这一声“老公”,叫得我心里暖暖的。
“不客气,老婆。”我说。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看着她,心想,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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