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来福六十五大寿,二十桌酒席热热闹闹。他站起来,端着酒杯喊亲戚们静一静。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家里的房子和存款,我都留给子轩了。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
满桌人安静下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妻子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水,嘴角挂着一丝笑。她轻轻鼓掌,鼓得特别响。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
可她笑着,笑得很灿烂。
散场后她拉着我的手进了休息室,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爸,我怀孕了,孩子跟我姓。”
岳父手里的烟掉在了桌面上。
01
我叫陈建斌,在吕家当了十年姑爷。
说好听点是姑爷,说难听点就是上门女婿。丈母娘待我还行,岳父就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挑剔,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对。
上个月他过六十五大寿,在镇上的明珠大酒店摆了二十桌。
那天一大早就开始张罗,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我跟在岳父后面搬桌子、摆碗筷、挂彩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小舅子吕子轩到下午一点才露面,穿件花衬衫,戴副墨镜,叼着根烟。手里空空荡荡,连个果篮都没提。
岳父看见他,脸上笑开了花:“子轩来了,快坐快坐,主桌给你留了位置。”
我心里不是滋味。我忙了一上午,他岳父都没正眼瞧我一下。
妻子吕雨晴端着一盘凉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弟,嘴角动了动。她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建斌,别往心里去,习惯了。”
我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岳父拉着小舅子坐到自己右手边,左手边空着,是留给丈母娘的。
他给小舅子倒了杯酒,小舅子不喝,说不爱喝白的。
岳父又给他换饮料,整箱王老吉搬上来让他挑。
亲戚们看在眼里,表情各异。大姨悄悄拉了拉我衣袖,小声说:“你岳父对子轩也太惯着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能说什么呢?这个家从来就是这样。
我今年三十五,开着一家小五金店,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
吕子轩今年二十七,名牌大学辍学,换了八份工作,现在在家啃老。
可他在岳父眼里,就是块宝。
宴席开始了,先是凉菜上桌,盐水鸭、凉拌木耳、油炸花生米。大家动筷子夹菜,说说笑笑。气氛挺好,热热闹闹的。
妻子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小声说:“多吃点,你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跟了我十年,没享过什么福。从没抱怨过什么,家里什么事都扛着。
有时候我在店里加班,她一个人在家,半夜两三点才睡,第二天照常起来上班。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工资全给我存着。
我想起结婚前的事。
那时候我家里穷,爸妈都是种地的,一家子挤在三间土坯房里。
吕雨晴家里条件好,她爸开着一家建材店,一年能挣十来万。
我去提亲的时候,岳父把我爸妈给的彩礼扔在地上,说:“这点钱连我女儿一根头发都买不起。”
我心里难受,想放弃。
吕雨晴找到我,红着眼睛说:“陈建斌,你要是敢不娶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她性子就是这样,平时温温柔柔的,可真有事情了,犟得很。
后来我硬着头皮把婚结了,住进了她家。岳父不情不愿地腾出一间客房给我们,连个像样的床都没买,就放了一张旧沙发床。
头几年,我每天都憋着一口气。
我想搬出去住,可手里没钱。想做生意,可没本钱。想跟她离婚,又不舍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
旁边的亲戚又开始敬酒了,你一杯我一杯,气氛越来越热闹。岳父喝得脸红红的,嗓门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多了。
我低头吃了口菜,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总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事。
02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正热闹的时候,岳父突然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酒杯。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亲戚们安静了,都看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脸喝得通红。
所有人都等着。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心里怦怦跳。
“咱家那套老房子,加上这些年攒的钱,我打算都留给子轩。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餐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厨房里炒菜的声音。
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得我手指发麻。我转头去看妻子,她坐在我旁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那五金店不也是我出钱开的吗?还有你结婚时那点彩礼,够你花一辈子的了。”岳父看着我,话是对我说的。
桌底下,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岳父继续说:“子轩以后要成家立业,房子不能没,钱也不能少。你这做姐夫的,多担待点。”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让我担待什么呢?这些年我起早贪黑开店,挣的钱全贴补家用了。吕子轩连根葱都没往家里买过,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岳父口袋里掏出来的。
我妻子终于开口了。
她笑着站起来,端着一杯酒,声音清亮:“爸说得对,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本。咱们家就靠子轩了,我支持爸的决定。”
她带头鼓掌,鼓得特别响。
亲戚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怎么还帮着她爸说话呢?
我认识她十年了,她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她越是这样笑,越是心里有事。她的笑容里藏着东西,像冬天水面下的暗流。
岳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吕子轩站起来,朝我妻子点点头:“谢谢姐。”
妻子笑着说:“不客气,应该的。爸说得对,咱家的根就靠你了。”
她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我伸手去拍她的背,她侧身躲开了。
饭桌上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大姨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建斌,这事不合规矩啊。你家雨晴也是亲生的,凭什么一分钱不给?”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妻子。
她端着茶杯,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转过脸,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街上行人少,偶尔有辆车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妻子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我只觉得她太委屈了。她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忍了太多。她爸说得那么难听,她还要笑着点头,这得多大的胸怀啊?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一定要好好对她,这辈子都不能让她受委屈。
可我没想到,她的计划远比我以为的要大。
她不是要忍,她是要反击。
03
宴会终于散了。
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有人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有人什么也没说就走。大姨临走前拉着我妻子的手说:“雨晴,你别想太多,日子还得过。”
妻子笑着说:“大姨放心,我没事。”
我帮着服务员收拾桌子,收碗筷、擦桌面、倒垃圾,忙得满头大汗。妻子却站在门口不动,眼睛望着外面,好像在等什么。
等客人都走完了,她拉住我的胳膊说:“走,去后台休息室。”
“干嘛?该回去了。”我说。
她不说话,拽着我往前走。她的力气不大,可我挣脱不开。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她好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岳父和吕子轩在里面说话。
“爸,房子过户手续我约好了,下周一去办。”吕子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好,好,早点办完早点了心。”岳父笑呵呵地说。
我正要推门,妻子伸手拦住我。她深吸一口气,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我看见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
然后她推开了门。
岳父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你们怎么还没走?”
妻子没说话,走到桌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清脆得像扇耳光。
岳父低头看了一眼。
吕子轩也凑过去看。
我站在门口,没看清纸上写的什么。我只看见岳父的脸从红变成白,像被人抽了血。烟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桌面上,烧出一个黑印子。
“这……这是什么?”岳父的声音发抖了。
“孕检单。”妻子的声音很平静,“我怀孕了,十六周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她怀孕了?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怀的?
岳父愣了三秒钟,脸上慢慢浮出一丝笑:“那……那是好事啊。姓什么?要不姓吕,咱家也算有个后……”
“不姓吕。”妻子打断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孩子跟我姓,跟我妈姓,跟您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岳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吕子轩张大了嘴巴,指着我妻子:“姐,你疯了吧?”
妻子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岳父。
“爸,当年我考上了省城大学,是您把志愿改成了师范,因为您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忍了十五年,今天终于可以说了。”
岳父的脸彻底白了。
“那年您去学校改志愿的时候,是我送您去的,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听您跟老师说话。可我没跟您吵,因为我知道吵了也没用。”
妻子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能看见她攥着包带的手在发抖,指节白得像纸。
“孩子随我姓,就是跟吕家一刀两断。”妻子说完,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您好好想想,想要房子儿子还是外孙,您自己掂量吧。”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她拉着我往前走,步伐很快,我几乎跟不上。
“雨晴……”
“别说话。”她头也不回,“回家再说。”
我第一次听她这种语气说话,命令式的,不容反驳。
04
回到家,门锁上。
妻子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想拉她起来。她推开了我的手,说:“别碰我。”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来。
“陈建斌,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疯了?”
我摇摇头:“我没觉得你疯,我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她平时不抽烟的,今天却抽得很凶。
“那年我考了高分,能上省城大学。我自己去填的志愿,填完回家就跟我爸说了。他说好,真好。”她吐了一口烟,“后来他偷偷去学校改了,改成师范。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以为是发错了,跑去学校问,老师说,是你爸来改的。”
“那时候我都十八了,我可以自己决定。可我爸觉得我不需要决定,他觉得女孩子就该读师范,毕业了当老师,找个对象结婚,一辈子安安稳稳。”
她夹着烟的手在抖。
“我哭了好几天,我妈劝我,说师范也挺好,毕业了包分配。我没告诉她,我不是不想当老师,我是恨我爸替我做决定。他把我的人生替我安排了,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心里堵得慌,走到她身边坐下来。
“后来我认识了你。你虽然穷,但你什么都愿意问我意见,什么都听我的。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主意。”
她掐灭烟头,转过头看着我:“建斌,我不想再忍了。”
我拉住她的手:“你别怕,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岳父宣布家产时的得意表情,一会儿是妻子拍孕检单时的决绝眼神。
她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从来没真正看清过她。
第二天一早,岳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雨晴啊,你爸气得一晚上没睡,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你快回来道个歉,别闹了。”
妻子拿着电话,语气很平静:“妈,我不道歉,我没错。您当年看着我爸改我志愿,您说了一句话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也没说。您就看着他毁了我一辈子,您什么都没说。”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妻子,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窗外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流下来,像眼泪。
“妈也是没办法。”我小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她没办法,可她至少可以说一句。”妻子转过头,眼睛里带着疲惫,“哪怕只说一句‘雨晴,妈对不起你’,我都会原谅她。”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那之后几天,家里气氛很紧张。岳父不接电话,岳母每天打好几个电话来。吕子轩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姐姐疯了,别理她。
妻子回了四个字:你管不着。
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发呆。茶几上铺满了资料,有医院开的证明,有律师的联系方式,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财产分割协议书。
“你在看什么?”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在准备。我爸不是喜欢替我做决定吗?这次我来替他做。”
05
事情在一个星期后彻底爆发了。
岳父住进了医院。
原因很简单,气出来的。他躺在床上,血压高得吓人,脸涨得通红。医生说是高血压加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
岳母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雨晴你快来医院看看吧,你爸他……他不行了。”
我看向妻子,她坐在沙发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去。”她说。
我开车带她去医院。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窗外。快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建斌,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很累。十五年了,我终于等到今天。”
她下车的时候,从包里拿出那张孕检单。不是复印件,是原件,皱皱巴巴的,被她攥在手里。
岳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旁边挂着点滴。岳母坐在床边,看见我们进来,赶紧站起来:“雨晴来了,快坐。”
妻子没坐,她走到病床边,把孕检单放在床头柜上,一句话没说。
岳父睁开眼睛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我回去还有事。”妻子转身走了。
岳母追出来拉她的胳膊:“你爸都这样了,你就不能……”
“不能。”妻子打断她,“他当年剥夺我选择人生的时候,也没想过我的感受。”
岳母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雨晴,妈对不起你。”
妻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上去,拉着她的胳膊:“你慢点,怀着孕呢。”
“没事。”她看了我一眼,“我看清了,我爸不会认错的。他宁愿躺在医院里气死,也不愿意低头认错。”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红了。但她还是没哭。
下午我接到大姨的电话,说吕子轩不见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岳母急得团团转,让我帮忙找。
我打电话问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晚上十一点,吕子轩终于回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别找我了,我走了,房子我卖了,钱我要用了。
岳母坐在吕来福的病床前,把这条信息念给他听了。
岳父听到消息,脸色惨白得可怕。他好半天没说话,最后闭上眼睛,说了一句:“我养了个好儿子啊。”
06
吕子轩真把房子卖了。
他去的县城找中介,把房子挂了两天,八折出手了。他拿着钱跑了,手机号也换了,谁也找不到他。三天后债主上门了。
原来他拿房子抵押借了高利贷,还要还几十万利息。
岳母坐在客厅里哭得喘不上气来。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全被搬走了。电视机、空调、冰箱,连米和面都没放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乱糟糟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
岳母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建斌,你帮妈想想办法。”她的声音发抖,整个人虚弱得站不住。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妻子就开口了。
“妈,让爸打个电话给子轩吧,让他回来。”
岳母苦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打不通,他换号了。”
岳父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掌里,什么话也不说。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但我看见了。他在哭。
我从来没见岳父哭过。他一直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男人,永远挺着胸膛,嗓门大得震天响。可今天他缩在沙发上,像老了十岁。
他和我对视一眼。我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深深的黑眼圈。那一瞬间,我心里扎了一下。我居然有些心疼他。
这些年我一直恨他,恨他看不起我,恨他把什么都给了吕子轩。可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但我妻子没松。她站在门口,眼睛像两把刀子。
“我弟挺好的。”她慢慢说道,“他拿着您的养老钱跑了,留您一个人还债。这儿子您养得真不错啊,爸。”
这话像把刀子,一刀扎在岳父心口。
“他真跑了,还卖了我的房子,还欠了高利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最后只剩下低不可闻的呜咽。
妻子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冷笑。
“那怎么办?”她问岳父,“您一辈子都想靠儿子传宗接代,现在儿子跑了,家没了,怎么办?”
岳父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嘴唇颤抖着,像溺水的人看到了岸,像穷途末路的赌徒看见了最后一个筹码:“雨晴,爸错了。爸真的错了。当年改你志愿是我的错,今天把家产给你弟也是我的错。你……你别跟爸一般见识。”
妻子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那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07
“把遗嘱改了,我分七成,我弟分三成,他欠的钱让他自己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铁钉一样钉进木桩里。
岳父愣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盯着女儿看了好久,眼角的肌肉抽搐着。
“你……你这是在逼我?”
“我在给您最后一次机会。”
妻子说完,转身就走。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
岳母追出去,我拦住了她。
“妈,让她走吧。”我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岳母蹲在走廊里哭:“建斌,你说她这是干什么呀?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我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我心里乱极了,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看见妻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大堆资料,她正在写什么东西。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草稿。
“这是什么?”
“一份新的遗嘱草稿。”她头也没抬,“我找律师朋友咨询过,财产分配要写清楚,省得以后有纠纷。”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搁,抬起头看我:“建斌,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心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眼眶红红的,下巴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原来她也哭过。
“我知道你会怎么想。”她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我不该这么逼我爸。可他欠我的,十五年了。我考上大学那年,我拿着省城大学的通知书去找他,他说,别读了,读师范吧,毕业了当老师,好嫁人。我想说,我不想当老师。可我说不出口,因为他说那话的时候,笑得很慈爱,好像是为我好。”
她笑了,嘴角带着苦涩:“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有什么事都憋着,我学会了自己消化,学会了假装高兴。”
我坐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靠在我肩上,身体在发抖。
“雨晴,你做得很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有点意外:“你真的觉得我对?”
“你爸欠你的。”我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太爱笑。我一直以为是你性格就这样,后来才知道,你是笑不出来。”
她靠在我肩上哭了。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压抑了十五年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有了出口。
第二天早上,岳父的电话打过来了。
“雨晴,爸的病快好了,明天出院。你……你来医院一趟,爸有事要跟你说。”
妻子拿着电话愣了好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08
岳父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他。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走路的时候腿有点抖。我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等他缓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斌。”他突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爸很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摇摇头。
“我这辈子什么都想着儿子。子轩从小成绩不好,可我总觉得,好歹是个儿子,能传宗接代。雨晴成绩好,可她是女儿,早晚要嫁出去。我觉得把东西留给她也没用,到头来都便宜了外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没把你看成外人,我只是……我错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有点不习惯。
“雨晴说得对,我毁了她一辈子。”他低下头,“其实我知道当年不该改她志愿。可那时候我想的是,师范好,毕业了能分配,她一个女孩子,安安稳稳的就行了。我没想过她愿不愿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是一张民国初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这些年我一直藏着这个,不敢拿出来。当年我把它藏起来了,想等她毕业了再给她。可后来她毕业了,结婚了,我就没敢拿出来了。”
我拿着那张纸,心里堵得慌。
他老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岳父请了律师来家里,重新立了一份遗嘱。吕雨晴七成,吕子轩三成,但要按月还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律师写完最后一个字,拿起笔签了名。
她放下笔,看着岳父:“爸,您签吧。”
岳父拿笔的手有点抖,握着笔尖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最后一笔时,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雨晴,外孙什么时候出世?让爸看一眼。”
妻子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没回答。
“爸,我再想想。”她站起来,收拾好文件,“我走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背对着岳父,只说了一句:“等他出生了再说吧。”
09
怀孕的最后几个月,岳母几乎天天往我家跑,提着各种补品、鸡汤、水果。牛奶是纯的,土鸡蛋是乡下亲戚送的。
“多吃点,对孩子好。”她总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也不多待。
妻子每次都笑着收下,但很少吃。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疙瘩。她对母亲不是仇恨,是失望。那是比仇恨更细腻也更深的伤。
“妈,您当年看见爸改我志愿,您为什么不说话?”有一天,她终于问出了口。
岳母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拦了。可他说得也对,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
“有用没用是我自己的事。”妻子的语气很平静,可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您连为我争一句都不肯。”
岳母蹲下来了,蹲在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妻子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揽住她的肩:“妈,我不恨您,我就是难受。我考了那么高的分,我本来可以出去的。”
“妈对不起你。”岳母哭着说。
她把岳母扶起来,送出门。临关门的时候,她回过头对我说:“建斌,这辈子我不会让这个孩子受跟我一样的委屈。”
我搂着她:“你放心,不会的。”
那天晚上,岳父打电话来了。他问妻子:“雨晴,外孙快出生了吧?爸想去看看你,成吗?”
妻子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爸,下次吧。”她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她,她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10
预产期那天,妻子疼得厉害。我打了120,一路送到医院。
产房外面,我走来走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岳父和岳母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也赶来了。岳父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他紧张得嘴唇发白,额头上都是汗。
“爸,雨晴没事的,您别担心。”我隔着一层玻璃,只能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他点点头,没说话。
四个小时后,护士推开门出来了。我上前问,护士笑了:“母子平安,生了个儿子。”
我站在那儿,眼泪啪啪啪地掉。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
过了一阵,妻子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黏在额头上。
她看见了我,笑了。
“建斌,孩子像你。”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雨晴,谢谢你。”
岳父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来。他远远地站在那儿,像犯了错的孩子。岳母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劝他,他摆了摆手。
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很熟悉,是那张被藏了十五年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他犹豫了好久,上前一步,又退回去。
最后岳母把他推进来了,他站在病床边,低着头,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爸欠你的。”
妻子看着那张纸,眼泪啪啪啪地往下掉。
我伸手去拿那张纸,打开一看。
上面印着省城大学的校名,日期正是十五年前的那一年。
纸质发黄,边缘也毛了,可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崭新如初。
“爸藏了十五年。”岳父看着女儿,“我想等你毕业了再给你,可后来……我拿不出手了。”
妻子没接那张纸。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刚出生的小家伙,把包被掀开一个小角,露出婴儿睡得正熟的脸。胖乎乎的,小肉球似的。
她把孩子抱到岳父面前,声音沙哑:“爸,他叫吕怀恩,跟姥姥姓。”
岳父愣愣地看着孩子。
“吕怀恩。”他重复了一遍,眼泪就掉下来了,“好名字,好名字。”
他伸出粗糙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孩子的脸。
“爸,这孩子以后不会走我的老路。”妻子说,“他的路,他自己选。”
岳父看着女儿,眼眶红了。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洒在病床上。那么暖,暖得我鼻头发酸。
十年了。这个家,终于开始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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