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冉没有接糖,她伸出双臂,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念念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输送给女儿。
念念被抱得有点不舒服,扭了两下,但没有哭,小脑袋埋在林冉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锁骨。
“妈妈哭哭。”念念说,小手在空气中挥了挥,试图去擦林冉的脸。
林冉泣不成声,眼泪全蹭在了念念的头发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很清醒。
念念的棒棒糖掉了,糖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床底下。
“糖糖!”念念急了,从林冉怀里挣脱出来,趴在地上往床底下够。林冉赶紧按住她,声音沙哑地说:“妈妈给你买新的,买好多好多新的。”
“真的?”
“真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着,念念伸出小拇指,林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勾住了女儿的小拇指。念念摇了摇,嘴里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每个字都含糊不清,最后一个“变”字倒是说得很响亮。
我走过去拉开了窗帘,阳光又涌了进来,病房一下子亮堂起来。林冉眯了眯眼睛,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念念抱到床沿上坐着,上上下下打量着。
她看得很仔细,从头发丝看到脚趾头,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念念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来找我,嘴巴一瘪,喊了声“爸爸抱”。
林冉握着她的小手没松开,念念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了,小脸皱成一团,表情很是纠结。
“念念真好看。”林冉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像爸爸,好看。”
念念一听这话立刻高兴了,她虽然可能没完全听懂,但“好看”这个词她是明白的。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指着自己的两个小揪揪说:“爸爸扎!扎扎!”
“爸爸给你扎的?好看,真好看。”
我走过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前妻,她们有着相似的眼睛、相似的鼻子、相似的笑容,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件作品,只是一件刚刚出厂,一件已经磨损得快要散架。
“你今天怎么来了?”林冉问我,目光一直没离开念念。
“念念想看妈妈。”
“我想看妈妈!”念念的复读机功能启动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林冉笑了,那种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满足。
“妈妈也想看念念,每天都想,做梦都在想。”
我坐在椅子上看她俩互动,看着看着就站了起来,说出去打个电话。其实我没什么电话要打,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消化那些涌上来的情绪。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是医院的后院,有个小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在旁边聊天,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我靠着墙,掏出烟,想起这里是医院不能抽,又塞了回去。
口袋里那张两年前的B超单子,我一直没扔过。上面的黑白影像里有一个小小的胚胎,像一颗花生,B超技师在边上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一行字——“孕囊,约6周”。
念念就是那颗花生。
而花生的妈妈快要死了。
我闭上眼睛,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瓷砖的接缝硌着脊椎,生疼。
病房里传出念念的笑声,咯咯咯咯的,像是一串银铃被风吹响了。然后是林冉的声音,她在唱一首歌,我听了几句才听出来,是《小星星》。她的嗓子已经不行了,高音上不去,低音又哑,唱得断断续续的,但念念听得很认真,小手还跟着节奏拍。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念念正趴在林冉的肚子上,耳朵贴着病号服,一脸认真的表情。
“妹妹!”念念喊了一声。
林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笑着说:“没有妹妹,妈妈的肚子里没有小宝宝。”
“妹妹!”念念坚持。
“妈妈的肚子里只有病病了,不听话的病病。”林冉的声音轻了下去,“妈妈肚子里住了一个坏蛋,它一直在长,越长越大,妈妈打不过它。”
“打!”念念攥起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念念帮妈妈打!打坏蛋!”
林冉的眼泪又掉了,这次她没有躲,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念念的头顶上。
“妈妈好哭哭。”念念皱起眉头,用袖子去擦林冉的脸,“不要哭哭,念念在。”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锯着。
快中午的时候林冉的情绪慢慢平稳了,她靠在摇起来的床背上,念念就坐在她身边,翻着一本我从护士站借来的绘本,绘本上的小动物都被她认了个遍。
“这是兔兔,这是喵喵,这是狗狗汪汪,这个...这个是大西几!”
她把狮子读成了大西几,发音错误把林冉逗笑了,笑声虽然沙哑但是真实的。
我站起来说去食堂打饭,问林冉想吃什么。她摇了摇头说吃不下,我说不行必须吃,她犹豫了一会说能不能喝点粥。
我下楼去打饭的时候路过护士站,昨天那个小护士叫住了我。
“你是林女士的丈夫?”她问。
“前夫。”我说。
小护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张病危通知书,日期是一个星期前的,上面写着患者拒绝进一步治疗,要求出院,但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出院,医院建议留院观察。
“上周她非要出院,说不住院了,要回家。主治医生劝了半天,她才同意留下来。但是治疗方案她全部拒绝了,化疗不做了,靶向药也不吃了。”小护士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她跟医生说,把钱留给女儿,她不治了。”
小护士看着我,眼神里有那种我这两天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是同情,是无奈,是一种“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但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
“你们家属能不能劝劝她?她才二十九岁,虽然晚期了,但如果积极配合治疗,也许还有转机。”
我没回答,拿着那张纸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把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食堂在一楼,人很多,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大妈在聊天,一个说她家老头子化疗之后掉头发掉得厉害,另一个说她家亲戚得了癌症家里花了八十多万最后还是走了,留着钱给活着的人多好。
我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打了饭和一碗粥上楼。
回到病房的时候,念念已经躺在林冉身边睡着了,小手抓着林冉的病号服领口,睡得很沉,嘴角还有一点口水。林冉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抱着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念念睡了。”我轻声说。
“嗯。”
我把粥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又像昨天那样把床摇起来,拿起勺子要喂她。
她没有张嘴,看着我,认真地说了一句:“林栋,我们重新算一下离婚的事。房子和车子都归你我不反悔,但是存款我们一人一半,你把那一半拿去给念念存着,不要花在我身上了。”
我端着粥的手没有抖,但指节发白了。
“如果我要花那一半,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林栋——”
“吃饭。”我又把勺子递到她嘴边,“你再不吃,念念醒了看见你瘦了,她会哭的。”
她张了张嘴,含住了那勺粥。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紧皱,胃部的不适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吐出来,硬生生地咽了。
我们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了大半碗粥,她中间吐了一次,吐在床边的黄色塑料袋里。吐完之后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重新坐好,继续吃。
念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差点从床边滚下去,我一把捞了回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爸爸坏”,又闭上眼睡着了。
下午三点多我带着念念离开医院。念念已经困了趴在我肩头睡着了,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林冉,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但还是伸出一只小手朝林冉的方向挥了挥。
“妈妈拜拜。”
“宝贝拜拜。”林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走出病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走廊里安静得很,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很远。念念在我肩膀上均匀地呼吸着,热气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我抱着她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发灰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闷了一天似乎要下雨。
等在车子旁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问念念今天怎么没去上学。我说不好意思忘了请假了,老师说明天别忘了带手工课的彩纸。
挂了电话,我在车旁边站了很久。
雨滴落下来的时候我没有躲,就站在雨里,让雨水浇在脸上。
念念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我赶紧用手遮住她的头,用外套把她裹住,小跑着去开了车门把她放进安全座椅里。
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下雨啦,妈妈没有伞伞。”
“妈妈在医院里,医院里有屋顶,淋不到雨。”
“哦,”她想了想,“念念的伞伞给妈妈。”
“好,明天我们给妈妈带伞伞。”
车子在雨里开着,雨刷器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路上的车都减速了,双闪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为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哀悼。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趁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冉发来的。
“把念念从幼儿园接回家了吗?”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今天谢谢你带她来看我。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回到家,我把念念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翻出今天从护士站拿到的病危通知书,上面的字一个比一个刺眼。“患者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预后极差”。
我把这张纸和两年前那张B超单放在了一起,夹在一个相框后面。相框里的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张合影,是今天趁念念和林冉笑着看绘本的时候偷偷拍的,画面有点糊,林冉的脸因为太瘦看起来不像她了,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念念今天一直在喊妈妈,喊了可能有几十遍。林冉每听一遍,眼睛里就亮一下。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让念念长大了觉得是我不要她。”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什么都可以放下,房子、车子、钱、甚至是自己的命,但她放不下女儿对她的印象。她可以忍受疼痛、呕吐、脱发、消瘦、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但她不能忍受女儿长大了说她是个不要孩子的坏妈妈。
这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最后的倔强。
我坐在沙发上,城市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板上,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冉:“你睡了吗?”
我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过去。
“没有。”
她又发了很长一段话过来,我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我今天抱着念念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没有生病,这个家应该是什么样的。你下班回来,我做好饭等你,念念在客厅跑来跑去,我们一家三口吃完饭去楼下散步,念念去追小区的流浪猫,我在后面喊慢点跑,你在旁边笑我大惊小怪。这就是我这两年每天都在做的梦,一模一样。有时候我会在梦里哭醒,护士会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梦了。她们不知道我梦见什么,我也没办法跟她们说,说了她们也不懂,一个快死的人还在做梦,说出来多丢人。”
我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林栋,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宁愿我当年是真的出轨了。那样的话你恨我就恨得名正言顺,不用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这条我回了。
“你是真了解我。”
“废话,我嫁给你三年,认识你六年,你放屁什么味道我都知道。”
我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不出来了。
窗户外面的云散了,月亮露出来,不太圆,缺了一角。
我看着那弯月亮,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说她最喜欢弯月亮,因为弯月亮代表着还有期待,满月就没有期待了,已经是完美的了,完美的东西没什么好盼的。
我现在有点理解她这句话了。
我们的关系像是一个弯月亮,缺了很大一块,永远不会变圆了。但正因为缺了那一块,才有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不是为了补全它,是因为缺口本身就是故事。
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栋,早点睡,明天还要送念念上幼儿园。”
“你也是。”
“我不用,医院里随时都能睡。”
“那梦见了什么?”
她隔了很久才回。
“梦见我们老了,念念带着老公孩子回来看我们,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你削苹果给我吃,我骂你削得太厚,你说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你削苹果从来都削得厚。”我说。
“所以这是梦啊,假的。”
我没再回了。
窗外的月亮进了云层里,整个世界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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