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家宴上,堂弟林海端着酒杯,笑得很是得意:“哥,你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连个科长都没混上,要不回来跟我干工地吧,一天三百,管吃住。”
我笑笑没说话,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妻子苏晴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整齐的刹车声,六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林家院门口。
堂弟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章 家宴上的冷眼
“你说你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在省城给人家打工!”
堂弟林海的声音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似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
林海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他故意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宝马的蓝白标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哥,我说真的,你在省城待了十二年了吧?”林海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啤酒沫子挂在嘴角,“咱们村跟你一般大的,哪个不比你强?王老三在县城开了家超市,一年挣三十多万。李大国跑去广东做生意,现在都开上路虎了。你倒好,到现在还租房子住,连个像样的车都买不起。”
我低下头,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是母亲特意给我做的,她知道我爱吃这口。酱油放得有点多,咸了些,但熟悉的味道还是让我鼻子一酸。
“海子,你少说两句。”大姑在边上小声劝了一句,眼神却飘向我,带着和林海如出一辙的轻蔑。
“妈,我说的是实话。”林海把椅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我就是替哥着急,都三十六的人了,一事无成。你看看他这一身,白衬衫黑裤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保险的。”
院子里坐满了人。
今天是奶奶八十大寿,林家在镇上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四张圆桌摆满了院子,大人们在喝酒,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我坐在靠墙角的位置,身边是妻子苏晴和七岁的女儿念念。
念念不太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专心对付着碗里的鸡腿。苏晴却听得明明白白,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泛了青。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二叔终于开口了,他是我父亲的弟弟,也是林海的父亲,“建国难得回来一趟,别老说这些。”
林建国,这是我户口本上的名字。
“爸,我就是替他觉得窝囊。”林海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当年咱们林家供他读书容易吗?爷爷那会儿天天念叨,说建国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就进了机关。可现在呢?都十二年了,还是个普通科员。我听说上个月他们单位分房子,又没他的份?”
我感觉到苏晴的手在发抖。
她想说话,被我按住了。
念念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我:“爸爸,叔叔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我摸摸她的脑袋,“吃你的饭。”
念念“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啃鸡腿。
林海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哥,我不是瞧不起你。但是人得认命,对不对?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何苦在省城死撑着?回来跟我干,我那个工地正缺个管事的。虽然你啥也不会,但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一个月给你开八千。”
八千。
我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
上个月省委常委会上,我们刚通过了全省最低工资标准调整方案,把最低工资从两千二提到了两千六。
这些事,我当然不会说。
“海子。”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新炒的青菜,“你哥难得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让他好好吃顿饭?”
“大娘,我这是为了他好。”林海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手从我肩膀上拿开,“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他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几个亲戚碰了碰。
“海哥说得对,建国确实有点那个。”说话的是表姑家的儿子刘军,在镇上开了家洗车行,“上回我去省城办事,正好路过他单位,那楼破得,啧啧。”
“人家好歹是公务员,铁饭碗。”有人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什么铁饭碗,现在公务员也不好干。我听说省里前阵子查出来好多腐败分子,抓了好几个大官。”
“那跟建国有什么关系?他就一小科员,想腐败都没人找他。”
一阵哄笑声。
苏晴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去看看奶奶。”
我点点头,看着她起身往堂屋走去,背影单薄得像片纸。
念念吃完了鸡腿,开始坐不住了,扭来扭去地想下去玩。
“别乱跑。”我拉住她。
“我想去门口看看。”
“就在院子里待着。”
念念瘪了瘪嘴,但听话地坐了回去。
饭桌上的话题从我身上转开了,开始聊镇上的房价、孩子的学费、谁家又买了新车。我默默地吃着饭,偶尔回应一下长辈的问话。
奶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红棉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苏晴蹲在她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奶奶笑得很开心。
这个家,唯一让我放不下的就是奶奶了。
“建国哥。”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转头,看到了堂妹林悦。她今年上高三,成绩不错,一心想着考省城的大学。
“怎么了小悦?”
林悦在我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哥,你在省城真的混得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
“我听我爸说,你在省城机关里干了很多年,一直没升职。”林悦咬着嘴唇,“他还说让我以后别像你一样。”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好学习就行了。”我说,“其他的别多想。”
“可是——”
“小悦!”林海喊了一声,“过来帮我倒酒。”
林悦看了我一眼,起身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不知道谁开了音响,放起了老歌。几个孩子跑来跑去地玩游戏,大人们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我看了看表,快七点了。
苏晴从堂屋里出来,走到我身边坐下,轻声说:“奶奶让你等会儿去看看她。”
“好。”
“还有......”苏晴犹豫了一下,“刚才小赵发消息,说车已经在路上了。”
我点点头。
小赵是我的秘书。
准确地说,是省委副书记的秘书。
三个月前,我被正式任命为江南省委副书记,分管组织、政法、农业农村工作。任命下来那天,省委书记找我谈话,说组织上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沉下心,踏踏实实地为老百姓做事。
四十二岁,省委副书记。
在江南省的官场历史上,这已经算是年轻的了。
但我谁都没说。
包括父母,包括苏晴。
苏晴是三天前才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看到她正在翻手机上的新闻。新闻上说,省委新来了一个副书记,叫林建国。
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是你?”
“是我。”
“可是......”她张了张嘴,“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不知道怎么说。”我在她身边坐下,“而且,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苏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丈夫。”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爸爸爸爸!”念念跑过来,打断了我的回忆,“门口好多车车!”
我抬头往院门看去。
六辆黑色轿车,整整齐齐地停在林家院门口。
那是一水儿的奥迪A6,车头上插着国旗。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车。
林海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眼睛,看看车,又看看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是......”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快步往院子里走。
他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在院灯的照射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那是省委机要处的徽章。
林海彻底懵了。
第2章 那些年的隐忍
中年男人快步走进院子,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刚要开口,我微微摇了摇头。
他立刻顿住了脚步。
这个人叫周平,省委机要处处长,是省委书记亲自安排给我的联络人。他四十八岁,在省委机关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风浪。
周平反应极快,马上换了一副表情,堆起笑脸朝父亲走去:“林老爷子是吧?我是省城来的,找建国办点事。”
院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海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吓我一跳。”他重新端起酒杯,“我说呢,怎么可能是冲他来的。”
“就是就是,肯定是路过。”
“估计是来找镇长的。”
亲戚们纷纷找台阶下。
只有林悦,站在角落里,一直盯着我看。
周平被父亲迎进了堂屋,跟奶奶问了好,夸了几句老人家身体硬朗之类的话。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非要留他吃饭。
“不了不了,我就是来递个材料,马上就走。”周平说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请示的意味。
我起身往茅房的方向走去,路过周平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半小时后,镇东桥头见。”
周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从茅房回来时,院子里的气氛又恢复了热闹。
林海正在给大伙儿讲他工地上发生的事儿,说得唾沫横飞:“那个材料商被我骂得狗血淋头,我说你他妈以后要是再敢以次充好,老子让你在全县城都接不到活!”
“海哥就是厉害!”
“海哥做生意的本事真是天生的。”
“咱们林家就海哥最有出息了。”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场面,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但每一次,都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的父亲。
我父亲叫林德厚,在家里排行老大,十六岁就下地干活,供弟弟妹妹上学。他自己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却硬是把我供到了大学毕业。
小时候家里穷,揭不开锅是常事。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父亲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路上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可他愣是没吭一声,爬起来继续走。
到了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半小时,我这条命就没了。
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了三根烟,一句话没说。
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有出息。
可什么才算有出息?
在父亲眼里,在老家这些亲戚眼里,有出息就是当官、挣钱、开好车、住好房。
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高兴得在村里放了三天的鞭炮。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将来是要当官的。
我在大学学的是农业经济,毕业那年正好赶上省里招选调生。我考了第三名,被分到了省农业厅。
父亲高兴得又放了一天的鞭炮。
报到那天,他非要亲自送我去省城。坐在长途汽车上,他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腰板挺得笔直。
到了省农业厅门口,他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眼睛里全是光。
“儿啊,以后你就在这里上班了?”
“嗯。”
“真好,真好。”他搓着手,“这楼真高。”
我看着那栋六十年代建的老楼,墙皮都脱落了,走廊里黑漆漆的,怎么也看不出哪里好。
但父亲就是觉得好。
他回村后又跟人吹了大半年,说他儿子在省城当干部了,天天坐办公室,管着全省的农业。
其实那时候我就是个打杂的。
扫地、倒水、送文件、接电话,什么活都干。
农业厅的处长姓刘,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暴。我刚去那会儿,有次送文件送错了,他当着满屋人的面把我的错处一条条数落了一遍。
我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猴屁股。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蒙着被子睡了一觉。
第二天,照样去上班。
就这样,我在农业厅干了三年。
三年里,同期进来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辞职了,有的找关系去了更好的部门。
只有我还留在原来的岗位上。
不是没想过走,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后来厅里一个老科长退休,我终于提了副科级。
那年我二十八岁。
父亲知道后,又高兴了好一阵子,说我升官了。
我苦笑。
副科级,在省直机关里,就是最底层的存在。
但父亲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儿子当官了。
又过了两年,我调到了省委办公厅。
这次调动纯属偶然。当时省里搞了个大型农业博览会,我被临时借调到筹备组帮忙。筹备期间,我负责起草了几份材料,其中一份被分管的副秘书长看中了。
那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姓秦,做事雷厉风行,在省委大院里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看中了我。
博览会结束后,她问我愿不愿意调到办公厅来。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办公厅和省直厅局不一样,这里是真正的权力中枢。
到了办公厅,我才知道什么叫忙。
白天开会,晚上写材料,周末加班,节假日值班。最忙的时候,我连续一个月没回过家,就住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
苏晴那时候刚跟我结婚不久,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有时候她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说对不起,她说没事,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但我没有退路。
在这个系统里,想往上走,除了拼,没有别的办法。
父亲在村里又开始吹牛了,说我调到省委了,当大官了。
村里人半信半疑。
有人说,林德厚那儿子确实有出息,在省城当干部。
也有人说,什么干部啊,就是个跑腿的。
对这些话,父亲一概不放在心上。
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可是有一年,他来了趟省城,看见了我住的地方。
那是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四十平,一室一厅,厕所小得转不过身。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年,晚上回来得摸黑上楼。
父亲在我这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走的那天,我送他去车站。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但我读不懂。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回村后,再也没跟人吹过我。
有人问起,他就摆摆手:“算了,不提了。”
我听到这事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但我不怪他。
在父亲的世界观里,当官就应该是风风光光的,坐好车、住好房、前呼后拥。
可我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在省委大院里,我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职位不高不低,始终在正处级徘徊。同期进来的人,有的已经当了副厅,有的下到地市挂职副市长,还有的调到了国企拿百万年薪。
只有我,还在原地踏步。
不是没有机会。
三年前,省委组织部搞过一次公开选拔,我报考了,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综合成绩第二。
那个岗位最终录取了一个人。
不是我。
有人说,那个人有关系。
有人说,他家里在省里很吃得开。
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干活。
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学会了沉默。
不抱怨,不解释,不争辩。
苏晴问我,你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我图的是心里的那口气。
那口气,从父亲把我背进卫生院的那天起,就一直憋在我胸口。
我不想让那个摔了一跤还咬牙把我背了二十里的人失望。
可是这些年,失望的好像一直是他。
“建国!”
父亲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到他站在堂屋门口,冲我招手。
“你过来一下。”
我起身走过去。
父亲把我拉到堂屋里,周平已经不在了。奶奶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奶奶刚才问你呢,说你瘦了。”父亲说。
“没瘦,还胖了三斤。”我在奶奶面前蹲下来,“奶奶,你今天高兴不?”
“高兴。”奶奶摸着我的脸,“就是想你。”
奶奶今年八十岁,耳朵有点背,说话倒是清楚。她这辈子生了四个孩子,父亲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在老家,奶奶是我最放不下的人。
小时候,每逢过年过节,奶奶都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钱不多,五毛一块的,但对于那个年代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我上大学那年,奶奶把她攒了十年的私房钱全给了我。
一共是两千三百块。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卖鸡蛋、给人做针线活、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拿着那笔钱,我哭了一整夜。
“好好干。”奶奶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老茧,“奶奶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嗯。”
“你叔他们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嗯。”
“你爹他......”
奶奶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没再说下去。
父亲把头转开了。
他们之间有些事,是我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父亲作为长子,一直觉得对不起这个家。他没能让弟弟妹妹们过上好日子,也没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在传统观念里,长兄如父,他要扛起整个家族的责任。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连自己的温饱都勉强维持。
所以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这种沉重的期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我不能怪他。
他从那个年代走过来,吃了太多苦,受过太多罪。他希望我能过得好,有什么错?
错的也许是这个时代。
也许是这个时代里,那些看不懂的改变。
“建国。”奶奶突然开口,“外面那些车,是来接你的吧?”
我愣住了。
第3章 奶奶的眼睛
奶奶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堂屋里炸开。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看着奶奶浑浊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您说什么呢......”
“奶奶老眼昏花,心可不瞎。”奶奶拍拍我的手,笑了起来,“大寿过完,该走就走吧。你忙的是正事,奶奶不怪你。”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咬着牙,硬生生把它逼了回去。
“奶奶,我就是个普通干部......”
“行,普通干部。”奶奶顺着我的话说,“普通干部也是干部,得给老百姓办事。你办事去,奶奶不耽误你。”
父亲在旁边站不住了:“妈,您瞎说什么呢,外面那些车是路过——”
“德厚。”奶奶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清明,“你在村口放了三回鞭炮,你当妈不知道?”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奶奶继续说:“第一回,是建国考上大学。第二回,是建国进了省政府。第三回......”奶奶看着我,“第三回,是一个多月前放的。你说,你得了孙子。”
我的心里猛地一颤。
一个多月前,我确实回了趟家。不是专程回来的,是去临县调研,顺路拐回来看了看。
那天父亲在外面坐了很长时间,一个人抽了好几根烟。
我以为他在发呆。
现在想来,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妈......”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德厚,你是怕。”奶奶缓缓地说,“怕建国当了大官,村里人说闲话,亲戚找上门,家里安生不了。所以你宁可不承认,宁可让海子他们笑话建国。你就是想让他们觉得,建国没出息,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父亲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眼眶酸得厉害。
“可是德厚,你忘了。”奶奶说,“建国是咱们老林家的孩子,他有他的路要走。”
“你拦不住的。”
堂屋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油灯的光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的,像是在演一出皮影戏。
良久,父亲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要拦他。我是怕......”
他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怕我被人盯上,怕有麻烦找上门,怕这个家因为我不得安宁。
在农村,谁家出了一个官,就等于被放在火上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会找上门来,送礼的、求办事的、攀关系的,络绎不绝。
更怕的是,有人盯着你,找你的错处,等着你倒霉。
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对这些事再清楚不过。
“我知道你是为建国好。”奶奶的声音柔和下来,“可是德厚,你想过没有,建国是你儿子,更是国家的人。他走到今天不容易,你得支持他。”
父亲没说话。
奶奶又看向我:“建国,奶奶虽然没读过书,可活了八十年,有件事还是懂的——人这一辈子,不在乎当了多大的官、挣了多少钱。在乎的是,你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奶奶知道你,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实诚人。”
“奶奶......”我抓住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去吧。”奶奶轻轻抽出手,“忙你的去。”
我站起身,深深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没有看我。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几个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大人们还在喝酒聊天。林海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位置,坐在了靠近大门的地方,时不时往院门口瞥一眼。
那六辆车还停在外面。
周平不知道用了什么理由,让车队没有离开。他站在车门旁边抽烟,看见我从堂屋里出来,立刻掐灭了烟头。
我走到苏晴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收拾一下,准备走。”
苏晴什么都没问,抱起已经睡着了的念念,跟着我往外走。
“诶?哥,你们去哪儿?”林海眼尖,立刻站了起来。
“回省城。”我说。
“现在走?”林海看了看表,“都八点多了,你疯了吧?”
“有点事。”
“什么事这么急?”林海追了两步,“是跟你来的那个什么......周主任有关?”
我没回答。
“我就说嘛。”林海嘿嘿一笑,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趾高气扬,“他找你啥事?是不是你们单位要给你发警告了?还是让你帮忙办什么事?哥,我可跟你说,现在查得严,你可别犯糊涂......”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海被我的眼神逼得退了一步。
“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没事。”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海的嘀咕声:“神经 病......”
走到院门口,周平快步迎上来,低声说:“林书记,车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家的院子。
天井里的灯光昏黄,照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打牌。奶奶坐在堂屋里,父亲还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陌生了?
“走吧。”
苏晴抱着念念上了第三辆车。
念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妈妈,我们要回家了吗?”
“嗯,回家了。”
“那下次还来看太奶奶吗?”
苏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会来的。”
车门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的喧嚣。
周平坐进副驾驶,跟司机说:“去镇上。”
六辆车同时启动,车灯在夜色中切开了一道光路。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林海站在院门口,嘴巴张得老大。
他还没反应过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
“你的事,我一直知道。”
“爸不怪你瞒着。”
“好好干,别给老林家丢人。”
“奶奶年纪大了,有空......多回来看看。”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热热的。
苏晴轻轻握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第4章 省城的灯火
车队在山路上缓缓行驶,车灯照亮了两旁黑黢黢的山林。
念念又睡着了,苏晴把她放在后座上,盖上外套。
“饿不饿?”苏晴问我。
“不饿。”
“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吃了几块红烧肉。”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家里人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影:“不是想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合适。”
“你是怕给他们添麻烦?”
“怕。”我承认,“更怕的是,他们会因为这个麻烦。”
苏晴懂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跟了我十二年,从不问我工作上的事。以前我在办公厅写材料,经常加班到深夜,她从来不抱怨。有次我连续加班一周,回家时她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旁边有张纸条——“热热再吃”。
那张纸条,我一直收在钱包里。
“苏晴。”我开口。
“嗯?”
“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辆在一个弯道后驶上了高速,速度提了起来。
“林书记,要不要先去趟办公室?”周平在前面问。
“不用,直接回家。”
“好的。”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路两旁的灯火越来越密集。
省城到了。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市,我待了十八年。
从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到现在鬓角微霜的中年人,我的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这里的每一条街道上。
可此刻,看着那些灯火,我想到的不是权力,不是荣耀。
而是那些一个个挑灯夜战的晚上,那些一遍遍修改的材料,那些在会议室里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刻,那些在酒桌上咬着牙陪笑的场合。
这些,才是真实的。
“林书记,王书记的秘书下午来过电话,说王书记明天想见您。”周平说。
王书记,就是省委书记王政华。
“几点?”
“上午九点。”
“好。”
车子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小区。这里还是我以前那个单位分房时登记的地方,没来得及换。本来厅里准备给我安排宿舍,我拒绝了。
那个宿舍,是给没成家的年轻干部的。
虽然我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有妻有女,总不能住宿舍。
“明天安排人搬家。”我说,“搬厅里那边去。”
周平愣了一下:“哪个厅?”
“省委给安排的那个。”
“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苏晴在旁边小声问:“搬家?”
“嗯,搬个大点的地方。”我说,“念念该有个自己的房间了。”
苏晴没再问了。她知道,既然我说搬家,那就是到了该搬家的时候了。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我抱着念念下车,苏晴拎着包跟在后面。
周平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林书记,您上去后,我再走。”
“不用,你回去休息吧。”
“那我等您家里的灯亮了再走。”
我知道他是好意,便没有拒绝。
抱着念念爬上六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只能借着手机的光照路。苏晴在后面跟着,走得很慢。
到了门口,苏晴掏钥匙开门。念念被放下来的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了吗?”
“到了。”我摸摸她的头,“去刷牙洗脸。”
念念乖乖地去了卫生间。
苏晴站在客厅里,环顾着这个住了八年的家。四十平的房子,客厅和卧室只隔了一道布帘,念念睡在阳台上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
“真的要搬了?”她问。
“嗯。”
“那这个房子呢?”
我环视了一圈,道:“租出去吧。不过——”
我想起了父亲,如果他能来省城住,也挺好的。
念头只是一闪,旋即就散了。父亲腿脚不好,六楼太高,他爬不动。
“明天我让小赵过来帮忙收拾。”我顿了顿,“对了,有些事要提前跟你说一下。”
苏晴看着我:“你说。”
“搬家后,可能会有人上门。送礼的、求办事的、攀关系的,什么人都有。”我看着她,“我的意思是,不管谁上门,一概不见。”
苏晴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家里的事,别在外面说。念念上学的事,我来安排。”
“念念要转学?”
“嗯,转到一附小去。”
一附小是省城最好的小学,就在省委家属院旁边。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么多年,念念都在片区的普通小学上学,苏晴一直觉得对不起孩子。现在突然要转学,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真的。”我说,“手续明天就办。”
苏晴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东西,肩膀微微抖动。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十二年了。
从我们结婚那天起,她就跟着我过苦日子。租房子、挤公交、算计着每一分钱。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却选择了我这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对不起。”我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不容易。”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未如此安静过。
手机又响了,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到了吗”。
“到了。”我回复。
看着那条短信,我忽然想起奶奶的话——“你得支持他。”
父亲不懂政治,但他懂得保护家人。
他用他的方式,默默支持了我这么多年。
虽然那种方式,让我很痛。
但我理解。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来。
十二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苏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给念念做早饭。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咔咔”响了几下,火苗蹿了起来。
“今天早上想吃什么?”苏晴问念念。
“面条!”
“好,鸡蛋面。”
我洗漱完出来时,念念已经坐在桌前吃面了。她今年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吃面的样子很认真。
“爸爸,我们真的要搬家了吗?”
“嗯。”
“那我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吗?”
“可以。”
“太好了!”念念高兴得差点把碗打翻。
苏晴瞪了她一眼:“好好吃。”
念念吐了吐舌头。
我吃着面,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些寻常的日子,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才是支撑我一路走下去的东西。
吃完面,我换好衣服出门。
周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书记,早上好。”
“早。”
坐进车里,周平递给我一个文件夹:“今天的工作安排。”
我翻开看了一眼。
上午九点,向王书记汇报工作。
十点半,出席全省组织工作会议。
中午十二点,与来访的西部某省代表团餐叙。
下午两点,听取省农业农村厅工作汇报。
下午四点,接待来访群众代表。
晚上七点,出席省直机关青年干部座谈会。
“知道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越来越远。
像是一段即将告别的过去。
第5章 新的身份
省委大院坐落在省城中心位置,闹中取静。
车子驶过武警岗亭时,执勤的武警看了一眼车牌,“啪”地立正敬礼。
“这是新车牌?”我问周平。
“是的,上周刚办的。”
我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建筑,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对,不是一切变了。
是我变了。
省委办公大楼是一栋五六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灰砖墙面,深绿色的门窗,楼顶的红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王政华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
我上楼时,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停下来,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林书记。”
有人低头鞠躬,有人侧身让路,有人眼神闪烁。
这些面孔,有些我认识,有些面熟,有些完全陌生。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我是办公厅的一个处级干部时,走在走廊里,没几个人会多看我一眼。偶尔有认识的人,也只是点点头,擦肩而过。
而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
王政华的秘书小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过来,快步迎上:“林书记,王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麻烦了。”
小吴替我推开门,我迈步走了进去。
王政华今年六十出头,两鬓斑白,但眼神锐利。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堆满了文件。
“政华书记。”我微微欠身。
“来了。”王政华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
王政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我心中一凛。昨天的事,看来王政华已经知道了。
“老太太身体还好?”
“还好,八十了,精神头还行。”
“那就好。”王政华点点头,“百善孝为先,该回去就回去。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有些事要注意影响。”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王政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说吧,这两天有什么感受?”
我沉默了一会儿:“感受很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那就慢慢说。”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前在办公厅的时候,觉得副书记这个位置,离我很远。现在坐上了,反而有些不太真实。”
“不太真实?”王政华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还没真正进入角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省委大院:“建国,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初提名你的时候,常委班子里的意见并不统一。有人觉得你太年轻,有人觉得你历练不够,还有人觉得你——”
他顿了顿:“太过隐忍。”
“你知道最后是谁拍板的吗?”
我摇头。
“是我。”王政华转过身看着我,“我看过你的履历,整整十八年,你在所有岗位上都没有掉过链子。农业厅三年、办公厅十五年,从科员到处级,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最难得的是,你在好几个关键岗位上,都干出了实绩,但从来不争不抢。”
“政华书记......”
“你听我说完。”王政华抬手制止我,“咱们省这些年发展得不错,但问题也不少。农业结构转型、乡村振兴、基层组织建设,这些都是硬骨头。我需要一个能啃硬骨头的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你能沉得住气,这点很好。但光沉得住气还不够,你还要有担当、有魄力、有作为。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
“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我站起身:“我一定记住。”
“好了,正事说完了。”王政华摆摆手,“去忙你的吧,今天日程排得很满。”
“是。”
走出王政华的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盛。
不知为什么,看着那盆兰花,我想起了奶奶。
她老人家院子里也养了几盆兰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山里挖来的野兰。但奶奶很宝贝它们,天天浇水、施肥、捉虫,伺候得比伺候人还仔细。
有一年夏天,兰花开了,满院子都是清香。
奶奶坐在兰花旁边,缝着我的旧衣服,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调。
那是我记忆里最安宁的画面。
“林书记?”
小吴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哦,走神了。”我笑了笑,“去开会吧。”
全省组织工作会议在省委礼堂召开。
我走进会场时,数百名干部已经落座。主席台上放着一排名牌,我的名牌摆在王政华旁边。
这个位置,以前是别人的。
而现在,是我坐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主席台。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揣度的。
我面无表情地坐下。
会议开始后,由省委组织部长做工作报告,然后是王政华讲话。
最后,轮到我发言。
这是我在这个新身份下的第一次公开讲话。
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前。
话筒有点高,我往下调了调。
台下鸦雀无声。
“同志们。”我开口,声音通过音箱传遍整个礼堂,“这是我第一次以省委副书记的身份和大家见面。”
“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都在想,这位新来的副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林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农家子弟,大学学的是农业经济。毕业后进了农业厅,后来又调到省委办公厅。在办公厅一待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干过文书、写过材料、搞过接待、管过后勤。可以说,办公厅的苦活累活,我基本都干过。”
台下有了一些轻微的笑声。
我没有笑。
“有人问我,这十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既然干了,就要干好。干一行,爱一行,精一行。这是一个农家子弟最朴素的想法。”
“现在组织上让我担任省委副书记,说实话,压力很大。但压力再大,也得扛起来。因为这是我们这代人的责任。”
“我们这代人,赶上了最好的时代。国家发展日新月异,人民生活不断改善。但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城乡差距的扩大、基层治理的难题、群众诉求的多元化......这些都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大山。”
“大山搬不走,但我们可以一步一步翻过去。”
“我相信,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干事,本本分分做人,就一定能够无愧于这个时代,无愧于党和人民的重托。”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算热烈,但很真实。
我直起身,走回座位。
王政华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第6章 故人来访
会议结束后,已经接近中午。
按照日程,我要去和西部某省代表团餐叙。
代表团团长是西部某省的常务副省长,姓李,五十出头,很健谈。餐叙期间,他谈了很多西部发展的问题,我听得很认真。
“林书记,听说您是农业方面的专家?”李副省长问。
“专家不敢当,就是干过几年农业工作。”
“那太好了。我们省农业基础薄弱,正想向贵省取取经。”
“互相学习。”我举起茶杯,“以后有机会,一定去贵省看看。”
“那咱们就说定了。”
餐叙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结束。
下午的工作继续。
农业农村厅的汇报,我听得格外仔细。厅长姓张,是个老农业,汇报起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但我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反复追问,张厅长额头渐渐冒出了汗。
“林书记,这个数据我们回去再核实一下......”
“不用回去,现在就让业务处室把原始台账调过来。”我平静地说,“我在这里等。”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张厅长连忙打电话,十分钟后,一沓厚厚的台账送到了会议室。
我翻看了二十多分钟,指出了三处数据不一致的地方。
张厅长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我合上台账,“农业农村工作,关乎几千万农民的切身利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老百姓的血汗。以后再有这种情况,就不是当面指出来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我们一定整改。”张厅长连连点头。
汇报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周平迎上来低声说:“林书记,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姓陈,是您的老熟人。”
我愣了一下。
姓陈的老熟人?
“在哪儿?”
“在接待室等着。”
我快步走向接待室。
推开门,我愣住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是陈建国。
和我同名,是我的大学室友。
但我们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老陈?”
陈建国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林......林书记。”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有尴尬,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叫什么林书记,叫我建国。”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来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是来......求您办事的。”
我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说吧,什么事。”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正式了一些。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比大学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稀疏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衣服虽然干净,但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旧衣服。
“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学的是水利工程,成绩很好,在学校拿了好几次奖学金。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毕业了找不到工作。”陈建国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投了上百份简历,要么是专业不对口,要么是没关系进不去。建国,我不是想求你给他安排什么好工作,就想问问,能不能给他一个考试的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学时候,陈建国是我们宿舍的老大,为人仗义,学习也好。毕业后他回了老家县城,在一个小单位里一待就是十几年。听说后来单位改制,他下岗了,之后做过小生意,跑过运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你儿子叫什么?”
“陈实。”
“诚实的实?”
“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让他来找我,带一份简历。”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真的?”
“但我说清楚,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
“够了够了。”陈建国站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你,谢谢你建国,不,林书记......”
“叫建国。”我拍拍他的肩膀,“十几年不见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改天吧。”陈建国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还得赶回去,明天让陈实过来。”
“也好。”
送走陈建国,我站在接待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
窗台上的兰花还在开着。
十几年了。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如今变成了为儿子工作四处求人的中年男人。
这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敢想。
因为如果我没有调到办公厅,如果没有遇到秦副秘书长,如果没有后来的种种际遇,今天的陈建国,可能就是另一个我。
“林书记。”周平走过来,“接待群众代表的时间快到了。”
“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还有很多事要做。
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群来自基层的群众代表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这就是新来的林书记。”有人小声说。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
“您就是林书记?”
“是我。”我走过去,扶着她坐下,“大娘,您有什么话要说?”
老太太抓住我的手,突然放声大哭。
“林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第7章 百姓的声音
老太太这一声哭,让整个接待室都安静了下来。
我赶紧扶她坐好,让人倒了杯温水来。
“大娘,您别急,慢慢说。”
老太太姓刘,今年七十三岁,是省城近郊一个村的村民。她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纸张都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
“林书记,我们村的土地,让人给占了。”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说是要搞开发,每亩给三万块钱。三万块钱,够干什么的?我们一家五口就指着那几亩地吃饭呢。”
“三万?”我皱起眉头。按照省里的标准,征地补偿远不止这个数。
“是啊,我们不愿意,他们就天天上门,又是恐吓又是威胁。我儿子去找他们理论,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老太太说到这里,哭得浑身发抖。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这是经济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跟在老太太后面的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来反映问题的。有反映拆迁补偿不公的,有反映村集体资金被挪用的,有反映环境污染的。
我一个个听他们说完,让周平一一记录。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大家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我站起来,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我会安排人逐一核实,属实的问题,一定严肃处理。如果是我能做主的,三天之内给答复。需要协调其他部门的,一周之内给说法。”
“林书记,您说的......是真的吗?”一个中年男人怯怯地问。
“我说的话,句句算数。”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没有做到,你们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门,永远对老百姓敞开。”
送走群众代表后,周平低声说:“林书记,晚上七点还有青年干部座谈会......”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把刚才那些材料整理一下,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明天上午叫来开会。”
“好的。”
青年干部座谈会在省委党校的会议室举行。
来的都是全省各地选拔上来的优秀年轻干部,最小的二十五岁,最大的三十八岁。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眼神里全是干劲。
看着他们,我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台下,听着领导讲话,心里想着怎么干出一番事业。
“今天我没有什么长篇大论。”我开门见山,“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想法。你们在基层工作,遇到了哪些困难?有什么建议?随便说,说真话,说心里话。”
年轻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犹豫。
“怎么,不敢说?”我笑了笑,“那我先说一个。我刚参加工作时,在农业厅,第一年净干些跑腿打杂的活。有一次送文件送错了,被领导当着全处室的人训了半个小时。那天我特别委屈,晚上回去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是为了来挨骂的吗?”
台下有人笑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继续说,“挨骂是因为做得不够好,要想不挨骂,就得把事做好。所以第二年,我把处里所有文件的编号、流转流程、归档位置全部背了下来。从此再也没送错过一次文件。”
“我说这个的意思是,在基层工作,肯定会遇到很多委屈。被领导批评,被群众误解,被同事排挤,都是常有的事。关键是,你怎么面对这些委屈。”
“好了,我的话讲完了,轮到你们了。”
有了我的开场,年轻干部们渐渐放开了。
一个来自乡镇的女干部站起来说:“林书记,我最大的困惑是,有些政策明明很好,但在基层落不了地。比如产业扶贫的项目,上面拨了钱,可到了下面全变了味,养鸡的变成了养鸭的,种果树的变成了种药材的。我们反映过,但没人听。”
“这个事我知道。”我点点头,“政策执行变样,根子在监管不到位。你提到的这个情况,我会让相关部门查一查。”
另一个来自偏远山区的干部说:“林书记,我们那里最大的问题是留不住人。年轻人出去打工,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村里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老人生病了只能硬扛。”
“基层医疗的问题,省里正在研究解决方案。”我一边记一边说,“但这是个系统工程,需要时间。在此期间,你们基层干部要多辛苦一些,多往老百姓家里跑一跑。”
座谈会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半。
散会后,年轻干部们排着队跟我握手告别。我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和单位,让周平整理成册。
回到车上,我感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林书记,回哪里?”司机问。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回老房子那边吧,东西还没搬完。”
“好的。”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苏晴还没睡。
楼道里依然黑漆漆的,我摸黑爬上六楼,在门口喘了口气才开门。
苏晴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几个大纸箱,正在打包东西。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我换了鞋,在她身边坐下,“念念睡了?”
“睡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帮她一起打包,箱子里是我这些年的书和笔记本。有一些书页已经发黄了,散发出陈旧的纸张气味。
“今天累不累?”苏晴问。
“还行。”
“有人来找你吗?”
我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晴把一摞书码进箱子里,“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那些八百年不联系的人,都会找上门来。”
“是老陈。”我说,“大学室友陈建国。他儿子今年毕业,找不到工作。”
苏晴停下手里的活:“你答应了?”
“让他儿子明天来,带份简历。”我说,“只是给个机会,能不能成看他自己的本事。”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对的。帮人一把可以,但不能坏了规矩。”
“我知道。”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十二点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老太太的哭声,陈建国的窘迫,年轻干部们的困惑,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来回转。
“睡不着?”苏晴在黑暗中问。
“嗯。”
“在想什么?”
“想很多。”我顿了顿,“苏晴,你说我能不能干好?”
黑暗中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苏晴轻声说:“你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林建国。”她说,“那个被人当着全处室的面骂了半小时,第二天还能爬起来继续干活的林建国。”
我没再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这就是省城的夜晚。
宁静,深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而我现在,正站在水中央。
第8章 该来的总会来
搬家公司的卡车是上午九点到的。
苏晴请了半天假在家盯着,我则照常去了办公室。
新家在省委家属院里,一个独立的小院子,两层小楼,门前有一棵老桂花树。院子不大,但比原来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强太多了。
念念最高兴,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把自己那点小东西搬来搬去,最后宣布二楼朝南的那个房间归她了。
苏晴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高兴。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那就好。”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看情况。”
“那我把饭留着。”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文件。
上午叫了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来开会,就是昨天群众反映的那几个问题。会议室里的气氛从轻松变得凝重,最后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我说的够清楚了。”我合上文件夹,“散会。”
几个负责人脸色铁青地走出会议室。
周平端了杯茶进来:“林书记,外面有人找。说是您的......亲戚。”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他说他姓林,叫林海,是您的堂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让他进来吧。”
林海进办公室时,表情很复杂。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嘴里啧啧有声。
“哥,你这办公室真大啊。这桌子得多少钱?红木的吧?”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林海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眼神四处乱瞟。
“喝茶吗?”
“不喝不喝。”他摆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哥,我昨天才知道,你当省委副书记了?”
“嗯。”
“省委副书记,那是多大的官?”林海眼睛发亮,“比咱们县长还大吧?”
“你有事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林海嘿嘿笑了两声:“哥,咱们是兄弟,不说两家话。我这个当弟弟的,一直对你不错吧?你忘了小时候你掉河里,是谁把你拉上来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确实救过我一次。那是我七岁那年的夏天,在村口的河里玩水时被冲走了,是林海跳下去把我拉了上来。那年他也才八岁。
这个恩情,我一直记着。
“你说吧,想让我帮什么忙。”
林海眼睛一亮:“哥,咱们镇上那一片要搞开发,你知道吧?”
“知道。”
“那个工程,我想拿下来。可县里说资质不够,非要一级资质。我那个公司是二级的,就差那么一点。”林海用手比划着,“哥,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不用多的,就打个电话就行。”
我看着林海,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海子。”我终于开口,“你救过我,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林海的笑容更深了。
“但不是用这种方式还的。”
笑容僵在了林海脸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就打一个电话的事,很难吗?”
“很难。”我平静地说,“因为这个电话一旦打了,我就不是你哥了,变成了以权谋私的干部。”
“什么以权谋私?”林海急了,“我那个公司又不是没资质,就是差一点点。再说了,镇上那些工程,给谁干不是干?给我干,起码质量能保证。”
“海子,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你现在做工程,靠的是本事。二级资质也能接不少活了,一年挣个几十万没问题。这比大多数人都强。你要一级资质,就老老实实把公司做大,把资质升上去。”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林海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林建国,你是不是当了官就忘了本了?你可别忘了,你也是林家村出来的!当年你上大学,我爸还给过你两千块钱呢!”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两千块钱的事,是真的。
当年我考上大学,二叔确实给了我两千块。那笔钱在当年不是小数目,二叔攒了很久。
“那个钱,我后来还了。”我说。
“还了?”林海冷笑一声,“两千块钱是还了,那人情呢?人情你还得了吗?”
我看着林海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阵疲惫。
“海子。”我说,“二叔的恩情,我一直记着。我做这个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更多像二叔这样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那你怎么不能先让我过上好日子?”
“你已经过得够好了。”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有车有房,有公司,一年挣几十万。你知道咱们村还有多少人一年到头就挣几千块钱吗?你知道那些被你嘲笑‘没出息’的人,连看病都看不起吗?”
林海被我的话噎住了。
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
良久,林海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哥,你真的不帮忙?”
“别的忙可以帮,唯独这种事,不行。”
林海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里的热切一点一点冷却,最后变得冰凉。
“行,林建国,你行。”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头说了一句:“奶奶说得对,你变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我想起奶奶说的话——“你拦不住的。”
奶奶说的对。
有些东西,拦不住。
比如亲情与原则之间的撕扯。
比如你想要对所有人好,却注定会让一些人失望。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父亲疲惫的声音:“你二叔刚打电话来了。”
“他说什么了?”
“说海子去找你了,你把他撵出来了。”
“不是撵,是他求的事我不能办。”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
“嗯。”
“你做得对。”
我愣住了。
“爸......”
“你二叔那个人,你不了解。”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他嘴上说不在乎,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海子。海子小时候吃过苦,他现在就想把最好的都给儿子。可是有些东西,不能靠别人给,得靠自己挣。”
“你做得对。”父亲又重复了一遍,“别管别人怎么说,照你认为对的路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眼眶有些发热。
父亲这辈子的不容易,我以前不懂,现在才开始慢慢明白。
晚上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新家的院子门虚掩着,桂花树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晴坐在沙发上看书。
“吃了没?”
“吃了。”我换了鞋,在她身边坐下,“念念呢?”
“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新学校第一天。”
“她适应吗?”
“小孩子嘛,只要有新朋友,去哪儿都高兴。”
苏晴放下书,看着我的脸:“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把林海来找我的事说了。
苏晴听完,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说实话,我觉得挺对不住二叔的。”我说,“他那两千块钱,是我上大学的救命钱。虽然后来还了,但人情是真的欠下了。”
“你准备怎么还这个人情?”
“我让周平去打听了,海子公司资质的事。如果能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帮他提升一下,就帮一把。但工程的事,绝对不能开口子。”
苏晴点点头:“这样最好。既不违背原则,又尽了人情。”
“就怕海子不这么想。”
“那是他的事。你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够了。”
我看着苏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我。”
苏晴笑了笑:“我不理解你,当年就不会嫁给你。”
她的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们结婚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租房子住,工资不高,前途未卜。
苏晴家里不同意这门婚事,她妈妈甚至威胁要断绝母女关系。
但她还是嫁了。
“你这辈子最大的投资失误,就是嫁给了我。”我说。
“谁说的?我押宝押对了。”苏晴靠在我肩上,“你现在是省委副书记,我可是官太太了。”
“官太太可不好当。”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下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第9章 关键时刻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把群众反映的问题一一核实,发现大部分都属实。于是召开了省委常委会,把查处的情况一一通报。王政华当即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涉事的县区。
刘老太被占的田地征补方案要重新核定,断了她儿子三根肋骨的人被依法拘留。土地出让中的利益输送也移交纪检部门深挖严查。
消息传出去后,舆论反响很正面,都说新来的副书记是干实事的人。
但我顾不上这些评价。
因为更棘手的事情来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正准备下班,周平神色凝重地走进来:“林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青石县发生了泥石流,三个村子受灾,目前统计有十二人失联。”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青石县是山区县,地质条件复杂,每年雨季都有地质灾害的风险。但这次来势汹汹,失联人数远超以往。
“通知下去,立刻启动应急响应。叫上应急管理厅、自然资源厅、卫健委的负责同志,马上出发。”
“林书记,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暴雨......”
“那就更得赶紧走。”
车队在傍晚时分出发了。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器疯狂摆动着,车前玻璃上的水幕怎么也刮不干净。
周平不停地打电话,协调救援力量、调集物资、安排医疗队。我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到了青石县界,县里的领导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林书记,前面路断了,车过不去。”
“那就步行。”
“可是雨太大了,有危险——”
“老百姓在泥石流下面压着,那才叫危险!”
我推开车门,大雨瞬间把我浇了个透。
山路泥泞不堪,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只能照出几米远。县里的干部在前面带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周平想给我打伞,被我推开了。
“别管我,去催救援队!”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受灾最重的村子。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村子被泥石流吞没了,只剩几间房子的屋顶还露在外面。哭喊声、求救声混在雨声中,凄厉刺耳。
“救援队呢?”
“还有二十分钟到!”
“等不及了。”我卷起袖子,“叫上所有能动的,先用手挖!”
没有工具,就用双手。
没有灯光,就打着手电。
雨水混着泥浆灌进指甲缝里,疼得钻心。但我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周围的干部和村民们也加入了进来。
不知道挖了多久,手指已经磨出了血,膝盖跪在泥地里没了知觉。
突然,手电光照到了一只手。
“有人!”
众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扒开泥土和碎石。一个中年男人被挖了出来,满脸泥污,但还有呼吸。
“担架!担架!”
男人被抬走了。
我继续挖。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救援队终于赶到了,带来了专业的设备和搜救犬。现场的效率高了很多,一个接一个的幸存者被救了出来。
但失联的十二个人里,有三个被找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其中有一个七岁的孩子。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被裹在白布里抬出来,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心疼。
凌晨三点,雨终于停了。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泥泞,手上缠着绷带。周平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林书记,目前的情况是,十二名失联人员全部找到,九人幸存,三人遇难。受伤的群众已经送往县医院救治。灾民临时安置在镇上的中学里。”
“还有可能继续发生灾害吗?”
“自然资源厅的专家说,今晚的降雨量已经达到极限,短期内再次发生泥石流的可能性不大。”
我点点头:“走,去安置点看看。”
安置点设在镇中学的教室里。
几百个灾民挤在一起,有人裹着被子躺在地上,有人坐着发呆,有孩子在哭。
我走进去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是省里来的领导。”有人小声说。
我走到人群中间,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受苦了。”
一个老太太突然哭了起来:“领导,我们家的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人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请你们放心,省里一定会帮助大家重建家园,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挨饿受冻。”
我在安置点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了解情况、安排物资、协调医疗。
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坐在回省城的车上,我才感觉到浑身的酸痛。双手上的伤口被泥水泡得发白,一阵阵刺痛。
手机响了,是苏晴。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了新闻,青石县发生泥石流,你在现场......”
“我没事。”
“你的手......”
“就是破了点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苏晴压抑的哭声。
“别哭。”我说,“我好好的。”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心疼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影,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省城已经是上午十点。
王政华在办公室等着我。
“情况怎么样?”
我把灾区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王政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三人遇难,这个数字在同类灾害中已经算很低了。你的现场指挥很及时。”
“如果再快一点,也许那个孩子就能救回来。”
“不要苛责自己。”王政华看着我缠着绷带的双手,“你已经尽力了。”
从王政华办公室出来,我接到了陈建国的电话。
“建国,我儿子收到面试通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那就好。”
“建国,真的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谢。是他自己的本事。”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家宴上的嘲讽、奶奶的嘱托、父亲的理解、林海的翻脸、受灾的群众、遇难的孩子......
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第10章 那些人那些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
灾区重建工作推进得很顺利,省里拨付的救灾资金很快到位,新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了。
刘老太的儿子康复出院,我去医院看他时,他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
但奶奶说对了,有些事,拦不住。
大概是灾后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我的手机开始频繁地响起来。
打电话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有让我帮忙安排工作的,有让我打招呼拿工程的,有让我走后门弄指标的。
有个人我压根没听说过,开口就叫我“建国哥”,说是我表姑的侄子的连襟。
我一个个耐心解释,能帮的帮,不能帮的明确拒绝。
但有些人听不进去。
于是,说情不成就送礼。
有天晚上回家,苏晴指着客厅角落里的一堆东西说:“今天又有人来了。”
茶叶、烟、酒,还有一张购物卡。
我拿起来一看,卡背面贴着张纸条,写着面额——五万。
送礼的人我不认识,但纸条上写的理由我认识:帮忙关照一下我侄子。
“退回去。”我说。
“怎么退?人都走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留着,让小赵查。”
第二天,周平带着纪委的同志来家里,登记了所有礼品,那张购物卡作为证据留存在案。
苏晴说:“这人怎么这样,送礼都送到家里来了。”
“正常。”我苦笑着说,“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
果然,过了没几天,我下班回家,在楼道里被一个中年妇女堵住了。
她二话不说就跪下了,哭嚎着求我救救她丈夫。说他丈夫在县里被人陷害,关在看守所里,求我打个电话放人。
我把她扶起来,耐心问清楚情况后,给当地县纪委打了电话,请他们依法依规核查。
核查的结果,她丈夫确实有问题,但程度不至于关这么久。纪委介入后重新审查,依法变更了强制措施,给予了公正处理。
但也有让我无法答应的。
上周末,二叔亲自来了省城。
他在我家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海子的工程。
“建国,你就帮海子这一次。”二叔说,“你小时候,我对你可不薄啊。”
我看着二叔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心里难受得厉害。
“二叔,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您家里以后有什么困难,我义不容辞。但海子公司的事,真的不能破这个口子。”
二叔的脸色沉下来。
“你是嫌我以前给的钱少?”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二叔站起来,声音颤抖着,“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了官,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二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二叔的眼圈红了,“海子是你弟弟!你知道他为了那个公司吃了多少苦吗?你就不能帮他一把?”
我咬着牙,没有说话。
二叔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建国,你变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苏晴从厨房里出来,轻声说:“你还好吗?”
“没事。”我挤出一点笑,“习惯了。”
“你没有变。”苏晴说,“是他们变了。”
我看着苏晴的眼睛,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我没有变。
是那些关系,在权力的投射下,变了味道。
可我无能为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小时候。
梦里是夏天的傍晚,我和林海在村口的河里抓鱼。河水清清凉凉的,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林海抓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高兴得嗷嗷叫。我们光着脚在河滩上跑,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但谁都不在意。
跑着跑着,林海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哥,你说我们长大以后,还会一起抓鱼吗?”
“当然会。”
“拉钩。”
“拉钩。”
两只湿漉漉的手指勾在一起。
我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再也回不去了。我想。
那些单纯的日子,那些不用考虑利益和规矩的日子,那些只要勾勾手就能许下一辈子承诺的日子。
再也回不去了。
我轻轻起身,走到念念的房间。
小姑娘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了地上。我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
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她的床边,看了她很久。
念念,爸爸不希望你长大后当多大的官,挣多少钱。
爸爸只希望,你能做一个正直的人。
一个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点的人。
仅此而已。
第11章 风雨欲来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我履新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一切都在有序推进。救灾工作进入了倒计时,省里的农业结构调整方案也落实到了地市,组织系统开展了新一轮的干部作风整顿。
总体来说,还算平稳。
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在涌动。
那天下午,王政华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建国,有个事要跟你通个气。”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
“您说。”
“最近有人在告你的黑状。”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告我什么?”
“无非是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任人唯亲之类的老调重弹。”王政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具体内容不方便透露,但纪委那边已经收到好几封举报信了。有署名的,也有匿名的。”
“我知道了。”
“你不问问是谁?”
“问也没用。”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王政华点点头:“我已经让纪委那边按程序处理了。如果没查出问题,自然会给你一个清白。但如果查出了问题——”
“不会有问题的。”我打断他,“政华书记,我林建国在省委大院干了十八年,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这个底气我还是有的。”
王政华笑了:“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从王政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天井,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了黄,秋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举报信。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我一个刚上任两个月的副书记,连脚跟都还没站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拉下马?
这些人是谁?
是为了什么?
是那些被我拒绝了请托的亲戚,还是那些被我查出了问题的人?
都有可能。
但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没有做过那些被举报的事。
没有。
这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晴。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说,“你上任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怕不怕?”
“怕什么?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我看着苏晴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对了,今天小陈来过了。”苏晴说,“就是陈建国的儿子陈实。”
“他来做什么?”
“送了一篮子水果,说是感谢你。我说不收,他放下就走了。”
“这孩子。”
“还有,你猜我今天在街上看见谁了?”
“谁?”
“你堂弟,林海。”
我愣了一下:“他在省城?”
“嗯。我看见他从一栋写字楼里出来,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了很久的话。”苏晴顿了顿,“那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想起来了,是省纪委的一个处长。”
我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举报信的事,跟林海有关?
我不敢往下想。
但又不得不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一个人想了很久。
书房的窗外是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家宴那天,林海端着酒杯嘲笑我的样子。
想起他在我办公室里翻脸的样子。
想起二叔临走时说的那句“你变了”。
如果真的是林海举报的,我该怎么做?
原谅他?
还是追究到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管谁举报,不管举报什么,我都问心无愧。
这就够了。
但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林海,为二叔,为那些因为我的“不变通”而疏远的亲情。
手机响了,是父亲。
“建国,你那边......还好吧?”父亲的声音有些迟疑。
“挺好的,怎么了?”
“你二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心一紧:“说什么了?”
“说海子最近不太对劲,天天往省城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父亲停顿了一下,“还问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儿子做事光明磊落,不怕得罪人。”
“爸......”
“建国,你听爸一句话。”父亲的声音变得格外认真,“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怕。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挂了电话,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辈子,父亲很少说什么肉麻的话。
但每一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最大的支持。
第12章 真相
纪委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我照常上班、开会、调研,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人私下问我:“林书记,您不担心吗?”
我说:“担心什么?”
“那毕竟是纪委的调查......”
“纪委调查是正常的程序,如果我没问题,为什么要担心?”
嘴上这么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
不是因为怕查出什么,而是因为这种被怀疑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就像你辛辛苦苦攒了十八年的清白,有人随随便便泼一盆脏水,你还得站在那儿等着水干了,才能证明自己没脏。
这滋味,不好受。
但我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
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经得起放大镜下的审视。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王政华亲自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纪委书记老孙。
“建国,坐。”王政华指了指沙发。
我依言坐下。
老孙翻开文件夹:“林建国同志,经过一周的调查核实,举报信中反映的问题均不属实。你在担任省委副书记期间,严格遵守党纪国法,未发现任何违纪违规行为。”
“同时,调查中也发现,你在处理亲属请托时态度坚决,原则性强,值得肯定。”
“另外,你在青石县泥石流灾害中的表现,群众评价很高。我们接到了很多基层干部和群众打来的电话,对你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林建国同志,你还想说点什么吗?”老孙问。
我想了想,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举报人是谁?”
老孙和王政华对视了一眼。
“按照规定,我们不能透露举报人的信息。”老孙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举报人是你的亲戚。”
“林海?”
老孙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王政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遇到了秦副秘书长。
就是当年把我从农业厅调到办公厅的那位。
“林书记。”她停下脚步,微笑着看着我。
“秦秘书长。”我欠了欠身。
“别这么客气。”她摆摆手,“我听说纪委的调查结束了?”
“是的,没有问题。”
“我就知道。”她说,“当年我为什么看中你,你知道吗?”
我摇头。
“因为你像年轻时候的我。倔,认死理,不会来事儿。”她笑了,“但这种人,往往走得最远。”
“谢谢您当年的提携。”
“不,是你自己争气。”她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个时代。”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晴端了杯茶过来:“在想林海的事?”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是别人举报我,我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海子......”
“他救过你。”
“是。”
“所以你下不了狠心?”
我沉默。
苏晴叹了口气:“其实林海也挺可怜的。”
“怎么说?”
“你想啊,他在镇上一直觉得自己是成功人士,有车有房有公司,在亲戚面前说话都比别人大声。结果突然发现,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堂哥,原来比他厉害得多。”苏晴顿了顿,“这种落差,他接受不了。”
“所以他举报我,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证明我没那么厉害?”
“有可能。”苏晴说,“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你不是说看到他和纪委的人在一起吗?”
我点点头。
“也许有人在他耳边吹风,说只要有举报信,就能把你搞下来。他信了,就去做了。”
我看着苏晴,忽然觉得她分析的很有道理。
林海这个人,本质上不坏。
他就是虚荣、冲动、没脑子。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我明天回趟老家。”我说。
“去找林海?”
“嗯。”
“不怕他不见你?”
“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
第13章 回家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个人开车回了老家。
路上经过青石县,我特意拐了个弯,去了趟受灾群众的新房子。
新房已经盖好了,一排排整齐的二层小楼,白墙灰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刘老太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我来了,激动地迎上来:“林书记,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我环顾了一圈,“新房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好着呢!”刘老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林书记,要不是您,我们哪有今天......”
“别这么说。”我赶紧打断她,“是党和政府的政策好。”
离开时,刘老太非要塞给我一袋子玉米,说这是今年的新玉米,让我带回去尝尝。
我推辞不过,收下了。
到了老家,已经是下午两点。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有车来,都伸长了脖子看。
我停好车,径直往二叔家走去。
二叔家的院子门半掩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二叔正在院子里修农具,抬头看见我,手上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您。”
二叔的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
“海子在家吗?”我问。
“在楼上睡觉。”二叔朝楼上看了一眼,“你找他?”
“嗯。”
二叔犹豫了一下,然后朝楼上喊:“海子!你哥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响动,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林海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
看见我,他的脚步停住了。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看我的笑话?”林海冷笑一声,“林建国,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我没有罪可问。”我平静地说,“纪委的调查已经结束了,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林海的脸色变了变。
“我知道是你举报的。”我继续说。
林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二叔在旁边也愣住了,然后猛地看向林海:“你举报你哥?”
“我......”林海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什么?”二叔的声音颤抖着,“海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变了!”林海突然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他当了官就不认我们了!我求他帮个忙他都不肯!他看不起我们!”
“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说,“我只是不能做违背原则的事。”
“什么狗屁原则!”林海抹了一把眼泪,“你就是在摆官架子!你要显摆你有原则,拿我当垫脚石!”
我看着林海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很平静。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失望,会心痛。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还像个孩子一样撒泼的堂弟,我只觉得悲哀。
“海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林海愣了一下。
“你教过我游泳,还把我从河里拉上来,我记得。”我说,“我这辈子都记得,是你救了我的命。”
林海的眼睛有些松动。
“但我记得的不止这些。”我继续说,“有一回你偷了二叔五块钱买冰棍,被二叔发现了,二叔拿皮带抽你,你硬是没把我供出来。还有一回隔壁村的大孩子欺负我,你一个人跟他们三个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跟二叔说是自己摔的。”
“这些,我都记得。”
林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海子,你是我弟弟。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个关系变不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没有帮你拿工程,不是看不起你,是不能。如果我打了那个电话,我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光我丢人,你也丢人,整个林家都丢人。”
“你说我变了,我没变。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林海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二叔站在旁边,老泪纵横。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林海压抑的哭声。
远处村口的广播里传来地方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淡地播报着省里的工作动态——“省委副书记林建国深入青石县指导灾后重建工作......”
良久,林海站起来,擦了把眼泪,看着我。
“哥,对不起。”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
“谁给你出的主意?”我问。
林海犹豫了一下:“是县里的一个熟人。他说你有问题,只要举报,肯定能查出来。”
“那个人是谁?”
“叫赵强,是县纪委的。”
我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海子,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不能帮的,我也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帮。”我说,“但别再背后捅刀子了。”
林海红着脸点了点头。
临走时,二叔非要留我吃饭。我说不吃了,还得赶回省城。
二叔送我到院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建国,海子的事,是二叔对不起你。”
“二叔,您别这么说。”
“那年你上大学,我给两千块钱,不是图你以后报答。”二叔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觉得,咱们老林家能出个大学生,脸上有光。现在你当了这么大的官,二叔更觉得脸上有光。海子不懂事,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二叔,海子是我弟弟。”我说,“永远都是。”
二叔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关闭的木门,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这个我长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我的记忆。
我曾经拼命想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
后来我才明白,走得再远,根还在这里。
第14章 人间烟火
从老家回来后,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叫赵强的人。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赵强是青石县纪委的一个副科级干部,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姐夫,是之前因为征地问题被我点名批评、最后被撤职的那个副县长。
原来如此。
我不是被林海举报的,是被一个利益链条举报的。
林海只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让人把相关情况反馈给了省纪委,后续怎么处理,按规矩办。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又过了一周,林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个赵强被停职调查了,还查出了其他问题。
“哥,我以前真是瞎了眼,居然信了那种人的话。”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长个心眼。”
“知道了。”林海顿了顿,“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
“我那个公司,不想在镇上干了。”
“为什么?”
“镇上那些人,现在都知道我举报过你。虽然没人当面说什么,但背地里都在传。”林海的声音有些低落,“我待不下去了。”
“那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要不我去外地试试?”
我沉默了一会儿:“海子,你不是想提升资质吗?”
“嗯。”
“省建设厅下个月有个建筑企业管理人员培训班,主要讲资质升级的标准和流程。我跟建设厅那边打个招呼,给你报个名。你先把东西学会,再谈提升资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哥......”林海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别谢我,好好学。以后别想那些歪门邪道的,踏踏实实做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了口气。
有些结,需要时间去解。
但至少,开始解了。
那天晚上,苏晴突然说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清者自清。”
我笑了笑,没有拒绝。
苏晴做了一桌子菜,还把念念叫来帮忙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念念突然问:“爸爸,你是什么官呀?”
“怎么问这个?”
“今天学校填表,有一栏是‘父亲工作单位及职务’,我不知道怎么填。”
我和苏晴对视了一眼。
“你就写,省委工作人员。”我说。
“哦。”念念点点头,继续吃饭。
苏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是不是太低调了?”
“低调点好。”我也小声说,“树大招风。”
念念抬起头:“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我和苏晴异口同声。
念念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苏晴,然后埋头继续吃。
吃完饭,我在厨房里洗碗,念念在客厅里看电视,苏晴在阳台上晾衣服。
水温温的,碗上的油渍被洗洁精打成白色的泡沫,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
这些寻常的家务,这些平平淡淡的时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才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苏晴从阳台上进来,看见我在洗碗,笑了:“省委副书记亲自洗碗,传出去都没人信。”
“那就不传。”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里,“省委副书记也是人,也得吃饭洗碗。”
“对了,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有个会,下午去调研,晚上应该能回来吃饭。”我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我知道苏晴在想什么。
她怕我太忙,忙到忘了家。
“以后我尽量每天回来吃饭。”我说,“如果有应酬,提前跟你说。”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用刻意——”
“不是刻意。”我打断她,“是我自己想回来。以前忙是因为要往上爬,现在......”
“现在不用爬了?”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反而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再大的官,回到家,不还是念念她爸?”
苏晴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
水龙头还没关紧,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
电视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念念笑得咯咯的。
桂花树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满屋子都是。
这就是人间烟火。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东西。
第15章 守护
转眼到了年底。
省委的工作进入了最忙碌的阶段,各种会议、总结、考核接踵而至。
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累得靠在车上就睡着了。有一次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条毯子,念念正蹲在旁边看着我。
“爸爸,你醒了!”
“嗯。”我坐起来,揉揉眼睛,“你怎么还不睡觉?”
“我在等你呀。”念念认真地说,“妈妈说你太累了,让我别吵你。我就这样看着你睡。”
我把念念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谢谢念念。”
“爸爸辛苦了。”念念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
年前,我回了一趟老家,接奶奶来省城过年。
奶奶一开始不肯来,说省城太远,坐车晕得慌。我说这次有车接,路也修好了,不用像以前那样颠簸。奶奶想了很久,终于答应了。
来接奶奶那天,父亲和二叔一起上了车。
二叔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到家后,奶奶在我们家的小院子里站了很久,摸了摸桂花树,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最后说了一句话:“比老家的院子好。”
苏晴笑着说:“奶奶,以后您就住这儿,别回去了。”
“不行不行,老家还有兰花要照顾呢。”奶奶摆摆手,但眼睛一直在笑。
念念跑过来,拉着奶奶的手:“太奶奶,我带您去看我的房间!”
“好好好。”
看着奶奶被念念拉着上楼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很幸福。
团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除夕那天,苏晴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吃着年夜饭。
手机响个不停,都是拜年的短信。
我一条条回复,用最快的速度。
零点时,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和烟花声。
念念趴在窗户上,看得眼睛发亮。
奶奶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电话响了,是林海打来的。
“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哥,我跟你说个事。”林海的声音有些兴奋,“我那个公司的资质证书拿到了!一级资质!”
“真的?”
“真的!我刚从省城回来,证书就在我手里!”林海大声说,“哥,谢谢你!要不是你让我去参加那个培训班,我连门都摸不着!”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不不不,一定要谢!”林海坚持,“哥,改天我去省城,请你吃饭!不是求你办事,就是想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火。
一朵接一朵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灿烂而短暂。
苏晴走到我身边:“谁的电话?”
“海子的,他公司拿到一级资质了。”
“那挺好啊,他终于如愿了。”
“嗯。”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放心?
或许吧。
但更多的,是释然。
一路走来,走到今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纯粹的亲情,无忧无虑的日子,和一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但我也收获了很多。
我收获了一个理解我的妻子,一个懂事的女儿,一个在背后默默支持我的父亲,一个看透世事依然疼爱我的奶奶。
还有,一个终于长大的弟弟。
这些东西,比什么官职都珍贵。
“在想什么?”苏晴问。
“在想我这一路走来,究竟得到了什么。”我说。
“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守护的资格。”
“守护?”
“守护这个家,守护那些善良的人,守护那些应该被守护的东西。”
窗外又升起一朵烟花,“砰”的一声炸开,映红了半片天空。
念念欢呼起来。
奶奶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苏晴靠在我肩上,轻轻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握住她的手,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这人间烟火,便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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