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少数民族乡土社会,很容易陷入两种极端,一部分人习惯于把民间神话直接等同于真实历史,把创世叙事当作信史解读,另一部分人又会完全否定传说的价值,简单将其归为虚妄的故事。在我看来,对于南美拉祜族乡这样一处以本民族名称直接命名的聚居地,更应当保持一种审慎的视角,把文字记载的正史史料、考古与民族学调查成果,和口传史诗、民间神话分开看待,同时又不能割裂二者内在关联。神话不会复刻真实发生过的事件,但神话会忠实地记录下一个族群的生存处境、集体心理,还有代代沉淀下来的文化价值观,这也是我们走进南美拉祜族乡最该持有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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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美拉祜族乡坐落于临沧市临翔区西南部高寒山地,距离城区四十八公里,1987 年正式建乡,是当地唯一以拉祜族定名的民族乡,全乡范围内拉祜族人口占比很高,是滇西南十分典型的拉祜族聚居区域。在中国众多乡镇地名之中,直接把世居民族称谓嵌入正式行政地名的案例并不算多,这个命名本身就具备很强的符号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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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只是行政建制上的标识,更直观反映出这片土地和拉祜族群深度绑定的现实,说明这片高寒山林,已经成为这支族群漫长迁徙历程当中一处重要的定居落脚点。很多游客来到这里,最先接触到的就是葫芦诞生人类的民间神话,还有关于祖先狩猎迁徙的各类口述故事,不少文旅介绍会直接把这些内容当作远古史实进行传播,但作为历史研究者,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厘清哪些属于民间演绎,哪些来自文献与田野佐证,不能将二者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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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民族史学主流研究观点普遍认为,拉祜族先民归属于古氐羌族群体系,这一判断主要来自古代汉文文献梳理、体质人类学测量比对,还有语言谱系分类多重证据支撑。当然学界内部依然存在少量不同声音,有部分研究者提出,在漫长迁徙融合过程当中,拉祜族先民也吸纳了西南本地土著族群的成分,不能简单理解为单纯由北方族群直接南迁而来,这一类观点同样值得我们留意,只是尚未成为主流定论。

汉文史料当中,《新唐书・南蛮传下》记载的 “锅锉蛮”,被大多数学者认定为拉祜族先民最早见于书面的记录,从唐代开始,这支族群就已经活动于云南西部山地之间。早期的拉祜先民以狩猎游牧作为重要生存方式,后世拉祜语当中,“拉” 代表老虎,“祜” 意为用火烤制,拉祜二字本身就带有猎虎民族的文化印记,也侧面映照出远古时代狩猎在族群生活当中占据的分量。

从历史脉络来看,受政权更迭、区域战争、生存资源争夺多重因素推动,拉祜先民开启持续向南迁移的漫长历程。公元八世纪南诏政权崛起之后,滇西区域格局发生巨大变动,直接推动包含拉祜先民在内的诸多山地族群大规模向西南方向流动,宋元两代,迁徙还在持续推进,到明末清初,一部分拉祜支系辗转来到今天临沧南美这片高山峡谷之中,在此定居繁衍,这也是今天南美拉祜族社群形成的历史背景。

需要说明,汉文正史典籍,不会细致记录下每一次部落移动当中具体路线、每一处山林的停留细节,中原古代史官对西南山地民族的记录大多简略,侧重于朝贡、冲突这类重大事件,族群内部的迁徙细节,很难在官方文书中完整留存。恰恰是这种史料的缺失,造就了口传史诗不可替代的价值,拉祜族长篇迁徙史诗《根古》,依靠一代代长者口头传唱,记录下祖先不断跋涉、寻找家园的全部历程,里面包含大量山川地貌、聚落变迁的叙事内容,被视作拉祜族没有文字的民族史书。

在这里我必须做出一个明确区分,《根古》属于口传史诗,它不等同于严谨编年史料。史诗当中会出现大量带有神话色彩的情节,会对时间、地理进行艺术化处理,不能直接拿来当作可以逐句考证的历史档案,但是,我认为它依旧拥有极高的史学价值。史诗不是凭空幻想,它把族群千百年来集体记忆浓缩起来,祖先不断逃离动荡环境,翻越高山、追逐猎物,不断适应陌生山林环境,从游猎慢慢转向山地农耕,这些生存体验,完整沉淀在史诗叙事之中。

南美当地拉祜老人传唱的内容,就保留了祖先辗转迁徙来到本地的族群记忆,很多人把它理解成一份精确的行程记录,而在我的理解当中,它更像一份族群精神档案,它保存的不是每一年发生了什么,而是整个民族对于漂泊、寻找家园的集体感受。

葫芦诞生人类的创世神话,是南美拉祜族乡传播度最高的民间叙事,在本地村寨墙壁绘画、祭祀器物、民俗活动之中,葫芦符号随处可见,山间林木悬挂葫芦,乐器葫芦笙贯穿祭祀与歌舞,已经渗透日常生活方方面面。这套神话体系,核心文本来自拉祜族创世史诗《牡帕密帕》,故事讲述至上神厄莎种下葫芦,洪水来临之后,葫芦承载人类始祖漂浮于大水之上,后来由小米雀、老鼠啄开葫芦外壳,男女始祖从中走出,繁衍后世人类,拉祜人因此自称葫芦的儿女。

相似的葫芦洪水再生母题,广泛分布在中国西南多个少数民族的民间叙事当中,并非拉祜族独有的文化现象,相关民俗研究梳理可以看到,彝族、哈尼族、布依族等诸多民族,都流传过大洪水之后葫芦留存人种的故事,这是西南山地先民对远古灾难、人类繁衍共同的想象表达。

站在史学分析角度,葫芦造人神话肯定不属于客观发生的历史事实,不存在人类从葫芦之中降生的过往。但我不认同部分观点,将其简单斥为原始迷信,在我看来,神话的背后,藏着先民真实生存经验。葫芦本身浮力极强,在舟船技术尚不发达的上古时期,天然就是重要的渡水工具,同时葫芦果实多籽,也天然和生殖、繁衍产生文化联想。远古时代西南山地洪涝灾害多发,洪水对山地聚落生存会构成巨大威胁,洪水毁灭旧世界,依靠某种载体保存人种重新开启繁衍,这样的叙事,本质上是先民对于灾难、生存延续的文化思考。

南美地处高海拔山区,山间河谷汛期洪水频发,本地民众会直观感受到洪水带来的威胁,这套神话在这里代代传承,实际上是把世代面对自然环境的生存记忆,转化成为创世故事。葫芦图腾慢慢演变成民族身份标识,它告诉后世族人,我们来自同一个源头,拥有共同祖先,神话承担起维系族群认同的社会功能,这才是它能够流传数百年最重要的原因。

把视野从神话叙事拉回到真实的乡土社会,群山的阻隔,给南美拉祜族乡带来双重影响。一方面交通闭塞,在很长历史阶段,这里对外交流有限,很多古老民俗因此得以保存下来;另一方面高寒山地土地贫瘠,气温偏低,农耕生产条件先天受限,历史上本地生产生活一直十分艰苦,民间流传 “种一片坡,收一土锅” 的俗语,就是旧时生存处境最直白的写照。过去拉祜先民擅长狩猎,但定居山地之后,必须逐步适应农耕生产,游猎时代的生活习惯和高寒山地农耕模式之间,需要漫长时间完成磨合与调整。

也正是在这样特殊生存环境之下,形成了一整套完整民俗体系,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搭桥节,就是南美拉祜最盛大的传统节日,地位相当于汉族的春节,在每年农历四月第一个属龙日举行,全村民众放下手头劳作,集体进山采伐木料,在河谷溪流之上合力搭建木桥,人们从桥上走过,系上祈福线,祈求庄稼丰收,族群平安兴旺。

很多人理解搭桥节,仅仅把它当成祈福祭祀仪式,而我通过梳理民俗背景认为,搭桥节的内核,其实是山地生存逻辑的具象表达。在峡谷纵横溪流密布的大山,河谷溪流既是水源,同时也是日常出行最大阻碍,山洪爆发之时,简易道路极易损毁。集体搭桥,首先具备极强现实功用,它是村寨共同维护交通的集体劳动,整个社群不分家户共同出力,完成单家独户无力承担的工程。

在现实劳动基础之上,叠加祭祀祈福内涵,人们把修桥这件事,和五谷丰登、人畜兴旺的期盼绑定在一起。节日把现实生产劳动、原始信仰、社群团结融为一体,透过这个节日,我们可以看见,拉祜文化并不只存在创世神话里,更多扎根在解决现实生存难题的集体行动当中。除此之外黑底为主色调的传统民族服饰,火塘边传唱古歌,夜晚围拢火堆开展打歌活动,全部都是在高寒山林环境当中生长出来的文化形态。

在这里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很多大众传播当中,神话传说往往会和民族历史混淆在一起?我认为这背后存在现实原因。很多没有本民族文字的族群,没有可以代代翻阅的史书,族群历史依靠口传完成代际传递,神话、史诗、传说,本身就是历史记忆的载体,后世普通受众很容易模糊文学叙事与客观史实的边界。

文旅传播为了增强故事感染力,又会进一步强化神话部分,久而久之,大众认知里面,神话故事就替代真实的族群迁徙史。我并不是否定神话的价值,恰恰相反,神话、史诗是民族文化宝库当中极为珍贵的部分,但尊重民间文化,不等于把民间叙事直接当成信史,二者并不冲突。承认葫芦创世属于民间神话,并不会消解拉祜族文化厚重感,反而可以帮助我们更深一层读懂神话背后先民生存困境、族群心理。

从史料的局限来讲,我们今天很难复原明末清初,第一批拉祜先民迁入南美山地的全部细节。到底是分批迁徙而来,还是一次性部落移动,迁徙路上具体遭遇哪些冲突,最早一批定居点分布在哪里,这些细节在汉文史料当中找不到完整记录,田野调查可以获取一部分口述线索,但口述记忆会经过多代人的加工,会出现记忆叠加,不同受访老人的讲述,还会出现细节出入,这也是研究西南少数民族历史经常会遇到的困境。面对这样史料残缺的处境,我认为严谨的历史态度,不是强行编织一套完整细节充足的故事,而是坦然承认史料本身的边界。

我们可以依托主流民族学、史学研究成果确定大脉络:拉祜先民源自古氐羌系统,历经漫长时间持续南迁,明末清初一部分支系落居南美高寒山区,在封闭山地环境之下,保留游猎时代遗留的集体记忆,孕育出本地繁荣民俗文化。至于具体年份、每一段具体路径,在没有新出土实物、碑刻等新材料佐证的前提下,不应当做绝对化定论。

时间流转到当代,今天的南美拉祜族乡,已经不再是过去封闭隔绝的深山,交通条件改善,扶贫开发推进,现代生活方式持续进入村寨,传统民俗也正在面对新的时代处境。一部分年长的传承人还可以完整传唱古歌史诗,年轻一代的生活环境发生巨大改变,完整掌握整套口述叙事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地方会选择旅游开发的方式,对神话传说进行演绎包装,向外展示拉祜族文化,这样的做法客观上让更多人了解到这个民族,但同时也存在风险,过度娱乐化演绎,会简化复杂真实历史,把整个民族文化压缩成简单的葫芦神话标签。

在我看来,对待南美拉祜族乡这样的乡土,最理想状态,是做到史实与神话各归其位。我们要向大众讲清楚,葫芦诞生人类是动人的创世神话,是珍贵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族群精神;同时也要把文献、民族学研究还原出来的迁徙历程呈现出来,让人们知道神话故事之下,是一群人不断辗转、对抗艰苦自然环境,一代代扎根大山真实过往。

神话给这个民族提供精神源头,而真实的迁徙、适应山林、集体劳作,才是这个族群生生不息真正根基。地名 “南美拉祜族乡” 这七个汉字,不只是旅游宣传的符号,它镌刻的是一段宏大又具体的族群定居史。当我们走进这片高山草山与古茶林交织的土地,不应该仅仅满足于听一段充满奇幻色彩创世故事,更应该透过神话的外壳,看见故事背后,一个个在大山之中努力生存的普通人,看见一个迁徙民族跨越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坚韧的生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