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24年没随过一分份子钱,儿子结婚却要全家族去成都赴宴

那封大红烫金的请柬压在我家饭桌的玻璃板底下已经三天了。每次吃饭,眼睛往那儿一瞟,心里就堵得慌。我妈擦桌子的时候,抹布故意绕开那一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爸是个闷葫芦,三天里只提过一回,是头天晚上,他捏着请柬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滑到鼻尖,“老二这回……阵仗搞得挺大。”就这一句,再没了下文。可我知道,他连着两宿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成了小山。

二叔,我父亲的亲弟弟,整整二十四年,没给我们家族任何一个人随过一分钱的份子钱

这事儿得从头说。我奶奶生了三个儿子,我爸排行老大,二叔行二,下面还有个小叔。二叔年轻时候脑子活泛,八十年代末就跑去成都闯荡,在那安了家。最开始几年还回来过年,后来渐渐就只剩电话了。再后来,连电话也稀了。奶奶去世那年,二叔倒是回来了,戴副墨镜,西装笔挺,站在灵堂里像个外人。丧事办完当天他就走了,临走塞给我爸两千块钱,我爸没要,他也没坚持,揣回兜里,从此又是经年不见。

反倒是我们家族这些年,红白喜事一桩接一桩。我爸总说,亲戚亲戚,越走才越亲。我们这三线小城,张家办酒李家随礼,谁家有个事,亲戚们几十块钱凑个份子,人到钱到,图的是个热闹和心意。

二叔呢,从来不露面。

结婚那年,我爸特意提前给二叔打了电话。电话那头二叔嗓门很大,说最近生意走不开,实在对不住,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补上。放下电话我爸半天没吭声,最后摆摆手,“算了,他远,不方便。”

后来小叔盖房,堂妹考上大学,我表舅家孩子满月……但凡家族里有点事儿,我爸总想着通知二叔一声,二叔也总有一套说辞,人不到,钱也不到。头几年大家还念叨,后来就没人提了。亲戚们私下说起来,语气都淡了,像是谈论一个早就搬走的邻居。只有我爸,每到家族聚会,还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瞅一眼,仿佛二叔随时会推门进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们习惯了没有二叔的家族,他不随份子,大家也不指望。偶尔谁提起,顶多叹一句“老二在外面也不容易”,算是给了台阶,也给了自己体面。

谁能想到,二十四年后的今天,二叔的儿子要结婚了。

请柬是快递寄来的,厚厚一沓,里面除了请柬,还附了一张打印好的路线图,从火车站怎么坐地铁,出站往哪个方向走,拐几个弯,写得清清楚楚。落款是二叔的名字,旁边印着他儿子的手机号。

我妈当时就炸了。“二十多年了!人家结婚生娃他没动静,人家死人盖房他装聋作哑,现在他儿子结婚,倒想起全家人了?还要我们去成都?他咋不把宴席摆到月球上呢!”

我媳妇在旁边没吭声,但我知道她心里也犯嘀咕。我们刚换了房子,月供压得喘不过气,去成都一来一回,路费住宿加上份子钱,少说三千打底。我闺女明年上小学,择校费还没着落。

我爸坐在老藤椅里,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去,还是得去。那是你亲二叔,你堂弟结婚,老张家添人进口,这么大的事……”

“他当咱们是亲人了吗?”我妈嗓门尖了起来,“二十四年的份子,你算算多少钱?老大结婚他没随,老二盖房他没随,咱爹走的时候他出啥了?哦,两千块钱还没要他的!现在倒好,他儿子娶媳妇了,想起咱们了。去成都,说得轻巧,一大家子人,吃喝拉撒住,不是钱啊?”

我爸不说话了,站起来,背着手出了门。我知道他是去街心公园遛弯儿,每回心里不痛快他就去那儿,坐在石凳上看人下棋,一看一下午。

当天晚上,小叔打来电话。电话是我接的,小叔在那头压着嗓子,“哥,那请柬你看了吧?咱家这边怎么弄,去不去?”

我把我妈的意思说了。小叔沉默半晌,“嫂子说的有道理,可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好面子,兄弟一场……唉,咱爸走的时候,老二哭都没哭一声,我就寒了心。可这回,人家请柬都寄来了,不去,外头人该说咱老张家不团结。”

第二天,我爸从他那个旧铁盒子里翻出一个存折,在我妈跟前晃了晃,“用这个钱,够。”我妈凑过去一看,脸拉得老长,那是我爸偷偷攒的私房钱,攒了有两年了。“行吧行吧,你是一家之主,你说去就去。”我妈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摔,“但我把丑话说前头,这是最后一回。往后他家再有啥事,别找我。”

决定去了,接下来就是联络人。大爷家的大堂哥,二堂姐,小叔家的堂妹两口子,还有表舅那边几家,电话打了一圈。反应几乎都一样,先是一愣,然后是沉默,最后叹口气,“那就去吧,毕竟是亲戚。”

大堂哥在电话里跟我交底,“我查了机票,提前订能打折。但咱这么些人,拖家带口的,还是火车实惠,就是累点。”二堂姐说她带俩孩子,路上得十六个小时,想想就发愁。堂妹刚怀上二胎,孕吐厉害,犹豫了半天,“要不我让我老公去代表一下吧,我这身子……”小叔在那头吼了一嗓子,“去!都去!一家子齐齐整整的,别让人看扁了!”

最后商量下来,除了实在走不开的,我们家族一共去了十七口人。火车票统一买,住宿由我爸和小叔先垫着,到了成都大伙再凑。份子钱也定了数,大人五百,小孩不算。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火车站人挤人。我们这十七口人拖着箱子背着包,像支杂牌军,在候车大厅里寻摸座位。我闺女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口水淌了我一脖子。大堂哥跑去买泡面,回来的时候满头汗,“涨价了,桶面六块。”

上了火车,安顿下来,包厢里闷热。我妈晕车,歪在铺位上闭着眼。我爸坐窗口,一直看着外面倒退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对铺的堂妹夫小声问我,“哥,你说二叔这回是啥意思?二婶那人我听说挺能算计的,该不会是冲着咱份子钱吧?”

我摇摇头,“别瞎想。”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二叔的儿子,我那个从没见过的堂弟,长什么样?高矮胖瘦?念的什么书?做的什么工作?新娘又是哪里人?我一无所知。二十四年,足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亲戚变成纸上的一个名字。

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整夜。凌晨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过道的小折叠凳上,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照片泛黄了,上面是我爷爷奶奶,我爸,二叔,小叔,五个人站在老家那棵大槐树底下。我爸拇指摩挲着照片上二叔的脸,那上面的二叔还年轻,穿件白衬衫,笑得没心没肺。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

到了成都东站,二叔没有来接站,倒是堂弟打了个电话,说在出站口右手边有个举牌子的,跟着走就行。我们一群人大包小包挤出去,果然看见一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举着张A4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府亲友”。那小伙子瘦高个,眉眼跟二叔年轻时候有几分像,但更白净,普通话也标准。他接过我爸手里的箱子,客气地叫了声“大爷”,又冲我们点点头,“大家辛苦了,我爸在酒店等着。”

酒店在二环边上,看起来挺像样。到了大堂,二叔终于出现了。他胖了,头顶秃了一大片,剩下那圈头发染得乌黑。穿了件枣红色的唐装,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上戴个翡翠扳指,整个人珠光宝气的。看见我们进来,他快步迎上,脸上堆着笑,“大哥!小叔!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他跟我爸握手,然后又拍了拍小叔的肩膀,动作热络,眼神却有些飘,在我们这十七口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侧目,大概没见过哪家接亲接得这么声势浩大的。

二婶从后面转出来,烫着卷发,口红艳丽,一笑眼角全是褶子。“房间都安排好了,就是……客人太多了,酒店房间不够,把咱家亲戚安排到旁边那个宾馆了,走路五分钟,也干净。”

我们跟着服务员往外走,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门脸很小的招待所。前台坐着个嗑瓜子的大姐,抬眼瞥了我们一下。房间倒是整洁,但跟刚才那酒店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二堂姐沉了脸,“什么意思?亲叔叔安排自家亲戚住招待所?”

小叔扯了扯她袖子,“算了,能住就行。”但我看见小叔的嘴角也往下撇了撇。我爸没说话,把箱子放下,弯腰去检查卫生间的水龙头。

晚上二叔在酒店餐厅摆了两桌,说是给远道而来的亲戚接风。菜很丰盛,龙虾鲍鱼,红酒白酒摆了一桌子。二叔端着杯子挨个敬酒,嘴里说着“感谢感谢”“辛苦了辛苦了”,翻来覆去就这两句。我注意到他每回举杯,眼睛都往旁边瞟,好像在算人数,又好像在估量什么。

酒过三巡,二叔终于坐下来,跟我爸挨着。他拍着我爸的手背,“大哥,这些年……我在外面打拼,身不由己啊。儿子结婚是大事,我就想着,老家人得来,得来才像样。”

我爸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应该的,应该的。孩子结婚,当大爷的哪能不来。”

二叔呵呵笑,又去跟别人喝。我坐在旁边,心里一阵发酸。二十年没见的亲兄弟,坐在一张桌子上,说的话比陌生人还客气。二叔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这些年欠下的份子钱,没问过一句老家这些年大家怎么过来的。仿佛那二十四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他只是个在成都混得风生水起的老板,而我们是他请来撑场面的背景板。

真正的宴席设在第二天中午,成都一家很大的酒楼。门口摆满了花篮,电子屏上滚动着新人的婚纱照。堂弟穿了身白色西装,新娘娇小漂亮,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般配。婚礼司仪在台上卖力地烘托气氛,台下的宾客坐了足有三四十桌,除了我们这十七口,大多是二叔生意上的朋友,还有二婶那边的亲戚。

我们被安排在舞台侧面一个角落里,桌号标的是“男方老家亲友”。大堂哥低声骂了句,“怎么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我看了一眼主桌,二叔二婶跟亲家坐在那儿,满面红光,旁边还空着几个位置,坐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我猜是二叔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婚礼进行到敬茶环节,堂弟和新娘挨桌敬过来。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堂弟叫了声“大爷,小爷”,然后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新娘跟着甜甜地笑。二叔远远地站在主桌那边往这儿看,脸上挂着笑,可我总觉得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洗手间,经过走廊拐角,听见二叔的声音从一间包间里传出来。门虚掩着,我没想偷听,可他嗓门大,话顺着门缝往外钻。

“……老家那帮亲戚,一人五百的份子,十七个人,拢共八千五,还拖家带口占我房间。你知道隔壁老刘儿子结婚,人家生意伙伴随了多少?一人五千起!我喊他们来是给我长脸的,你瞧瞧那穿的戴的,土里吧唧往那一坐,我脸上挂得住?”

另一个声音劝他,“二哥,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你亲哥亲侄子……”

“亲哥?”二叔冷笑一声,“当年我出来闯,问他借两千块钱,他倒好,说什么刚盖了房手里紧。紧什么紧?转头就给老三买了辆摩托车!还有我那些侄子侄女,这么多年谁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现在我来叫他们吃酒,一个个倒来得齐整,不就是冲着我如今这点家业?八千五,哼,还不够我那桌酒席钱。”

我站在门外,血往头上涌。手脚冰凉,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想推门进去,想问问二叔,二十四年的份子钱他怎么不算算?小叔盖房问他借五百他说生意周转不开,堂姐生孩子他连句囫囵话都没有,奶奶走的时候他连灵前守夜都没守满一个钟头就跑了,这些他怎么不算算?

可我听见我爸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老二。”

我猛地回头。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那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到包间门口,推开了门。

里面安静了。二叔扭头看见我爸,脸上的横肉僵了一瞬。

我爸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老二,那两千块钱,我没借给你,是因为咱爹当时住院,钱都交了医药费。摩托是老三自己打工买的,跟我没关系。你说的这些,我不想辩。你记恨了这么多年,今天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了,也好。”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旁边那个朋友赶紧打圆场,“哎呀大哥,误会误会,喝了点酒瞎说的……”

我爸摆摆手,转身走了。步伐很慢,后背有点驼。我追上去,看见他眼角湿漉漉的。他这辈子要强,从我记事起没见他掉过泪。

那天晚上回到招待所,我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妈急得团团转,小叔和大堂哥在楼道里抽烟,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我实在憋不住,把走廊上听到的话跟小叔说了。

小叔听完,烟头猛地戳在墙上,火星子溅了一墙。“他放屁!”小叔嗓门颤着,“当年我买摩托,钱是我去建筑队扛了三个月水泥挣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大哥借不出钱来急得嘴上起泡,我在旁边亲眼见的,怎么到他嘴里就成这了?他打小就这样,别人欠他的他记得比谁都清,他欠别人的扭头就忘!”

大堂哥把烟一掐,“走,找他去。把话说开,别这么糊里糊涂的。”

我们几个去了二叔住的酒店,在门口被服务员拦住,说二叔有应酬不见客。大堂哥火了,一把推开服务员,“我是他亲侄子,他不见我见谁?”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二叔正坐在房间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半瓶洋酒,杯子里的酒没动。

看见我们进来,二叔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小叔上去就把门关了,指着二叔的鼻子,“二哥,你摸着良心说,大哥哪点对不住你?当年爹走的时候,后事全是大哥张罗的,你回来磕个头就走,剩下的事谁管的?咱妈瘫在床上那两年,大哥端屎端尿,我跟嫂子轮班伺候,你在哪儿?现在你倒委屈上了,说我们图你家业,你家业多少钱?你给过老家一分没有?”

二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攥着酒杯,指节发白。“老三你别在这儿充好人,当年我让咱妈来成都养老,是谁拦着不让的?是大哥!他觉得我照顾不好咱妈,他觉得我没本事!”

“咱妈晕车!坐不了飞机!”小叔吼了回去,“大哥怕她折腾,这也有错?你让她去成都,你那个小作坊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让咱妈打地铺?”

二叔愣住了。他嘴唇翕动,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黯淡下去。我这才发现,他眼袋很重,眼角全是细密的皱纹,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来。

房间里的座钟嘀嗒嘀嗒响。很久,二叔哑着嗓子,“我以为……大哥看不起我,老家人都不待见我。当年出来闯,谁都笑话我,就我一个人……我在成都睡桥洞的时候,谁管过我?后来生意慢慢好了,我想着衣锦还乡,可每次回去,你们看我的眼神,跟看外人一样。那我就当个外人好了,省的互相添堵。”

小叔沉默了。大堂哥也垂下头。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我回头看见他,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神色平静了许多。他走进来,在二叔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那半瓶洋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仰头干了。

“老二,”我爸的声音沙哑,“爹走那年,你回来,穿西装戴墨镜,进门先弹裤腿上的灰。咱老家院子泥巴地,你嫌脏。你给爹上了炷香,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说要走。我当时心里凉透了,不是因为你没出钱,是因为你没出心。后来这些年,你没回来过,我总觉得你忙,理解。可你再忙,打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你没有。你当没我们这个家了。”

二叔把头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来没见二叔哭过,那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混蛋……我就是心里有口气,憋了二十四年,越憋越大,把自己给骗了……”

我爸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拍我那样。那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我爸自己也掉了泪。两颗老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二叔把全家族的人都叫到了他房间。招待所太小,就都挤在酒店那间套房里,沙发上床上地上坐得满满当当。二叔站起来,对着十七口人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半天没直起来。

“这些年,我对不起大家。”他的声音还在抖,“份子钱……份子钱我补。老大结婚的,老三盖房的,侄女考上大学的,还有……咱爹咱妈的。都补。我按现在的行情补,翻倍补。”

我妈在人群里轻轻“哼”了一声,但没说什么。堂姐夫小声嘀咕,“谁稀罕那点钱……”被堂姐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二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皮包,掏出一沓现金,又拿出一张银行卡。他先走到我爸跟前,把钱递过去,“大哥,这个你拿着,算我补的这些年。”

我爸没接。他站起来,把二叔的手推回去,“钱我不要。你心里有这个家,比给我一百万都强。老二,过去的就过去了,咱往后好好处。”

二叔攥着钱,手悬在半空,眼泪又要下来。这时候我闺女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捏着婚礼上发的喜糖,仰头看二叔,“二爷爷,你咋哭了?糖给你吃。”

满屋子人都笑了。二叔蹲下来,把我闺女抱在怀里,脸埋在她小肩膀上,半天没抬起来。我媳妇悄悄抹了把眼睛,我妈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挂画。

第二天我们返程,二叔和堂弟送到火车站。二叔拉着我爸的手不肯松,“大哥,明年清明我回去,给爹娘上坟。往后谁家有事你招呼我,我准到,人不到钱也到。”我爸笑着捶了他一拳,“人到了就行,钱不钱的无所谓。”

堂弟加了我们所有人的微信,说以后常联系。那个白净瘦高的小伙子,笑起来跟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火车开了,二叔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我闺女趴在车窗上喊,“二爷爷再见!”我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车厢里,我爸靠窗坐着,嘴角挂着笑。我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去,忽然说,“你二叔年轻时,可帅了。穿件白衬衫,骑二八大杠,后座载着你二婶,从咱村东头骑到西头,铃铛按得震天响。”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窗外田野飞速后退,绿油油的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十七张火车票,我爸后来没让大家平摊,他自己掏了。二叔坚持要打钱过来,被我爸骂了回去,“我是你哥,请你坐趟火车怎么了?”

二叔果然说到做到。当年清明他回来了,带着堂弟和怀着孕的堂弟媳。那天下着雨,他跪在爷爷奶奶坟前,实打实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再没弹。

后来堂姐家孩子过百天,二叔随了份子,两千块,人没来,但打了视频电话,对着手机里的胖娃娃嘿嘿傻乐。小叔五十岁生日,二叔寄了箱好酒,打电话跟小叔在电话里拌嘴,跟小时候一样。

再后来家族聚会,二叔偶尔也回来。他不再穿西装打领带了,换成了运动服,头发也没再染,花白着,跟其他几个老头坐一块儿,摇着蒲扇聊天,腿上趴着我闺女,他教她用扑克牌搭房子。

有回喝多了,二叔搂着我爸肩膀说胡话,“大哥,我亏了二十四年。份子钱能补,日子补不回来啊。”我爸拍着他的手背,“能补,慢慢补。咱老张家,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我坐在旁边给他们倒酒,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响了一声。窗外万家灯火,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我妈和二婶在里头忙活,吵吵嚷嚷的。我闺女在客厅跟堂弟的孩子满屋子追,鞋跑掉了一只,被我媳妇逮住训话。

那顿饭吃到很晚。最后大家伙儿挤在阳台上看月亮,中秋刚过,月亮还圆着。二叔指着头顶那轮明月,跟堂弟说,“记着,无论走到哪儿,这儿才是根。”

堂弟点了点头。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我爸把我的外套披在我肩上,拍了拍我后背,什么都没说。

份子钱那本账,早就没人算了。从二叔弯腰道歉的那天起,那笔烂账就翻了篇。日子总要往前过,亲情这东西,有时候像件穿了多年的旧毛衣,抽了丝,起了球,可贴身穿着还是暖的。偶尔破个洞,缝缝补补,又能穿好多年。

何况这回,补它的人,自己先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