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工人日报)
编者按
流水线工人在工作间隙写下一行诗,育儿嫂在一天的忙碌过后打开笔记本,建筑工人在工棚里用手机记下一段文字……这不是文学的边角料,而是这个时代最生动的写作现场。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以文字为出口,让汗水、奔波、沉默与梦想,找到安放之处。即日起,本版推出“新大众写作故事”栏目,聚焦这些来自一线的写作者。愿那些从泥土和烟火中长出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
15岁南下进厂,23年打工生涯,1000多首诗歌,从在流水线旁的废纸上写作到出版首部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诗人小海的人生,仿若一场漫长的“推石上山”。
对于“西西弗斯”的由来,小海这样讲述:一次,在温榆河上,他和朋友们划着小船逆风而行,以“前进一米倒退一米半,又前进两米倒退一米”的姿态盘旋。他说,那一刻的重复、挣扎、追求、坚持,像极了20多年来倏忽而过的岁月。
辗转谋生,小海把经历、呐喊、吟唱都写在了诗里、歌里。这不仅是个人的精神旅途,也映照出新大众文艺最柔软的模样:当普通人拿起笔,一字一句都是在自己的那片“小海”中激起的阵阵涟漪,最终在广阔的大海中找到回响。
写作是与流水线工序的赛跑
15岁,是初中都还没上完的年纪。“家里借了1000多块钱交给技校老师,我才跟着挤上了南下深圳的列车。”提及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小海的脸上是释然一笑。
初入陌生的城市,从河南民权老家一起来的同伴相继去了其他工厂,茫然无依的小海哪怕是做着包装复读机耳机线这个简单的工序都“直冒汗”,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孤独。
孤独被逐渐熟悉的环境和发工资能寄回家的喜悦冲淡,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多的困惑和迷茫。在电子厂打包装、在服装厂贴洗水标,流水一般的日子里,积压的情绪像是困兽,找不到出口。直到有一天,做收音机的车间里响起了许巍的《蓝莲花》:“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那一瞬间,小海仿佛被击中,那些没能宣之于口的话,被音乐精准识别、表达。从此,小海有了一个摇滚梦。
而书籍是慰藉、是解药,也是打开另一扇大门的钥匙。漂泊的日子里,在广东东莞买《现代汉语词典》、在浙江宁波买《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在江苏苏州买《海子的诗》,被小海称为在这些城市“做得最正确的事”。那时候,小海有个深切的感受:这些城市很大,但记忆却都在工厂里。好在有在车间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背着“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时刻。小海觉得,自己的胸怀被诗歌撑大了。
青春的呐喊需要抒发,哒哒的落针声管不住流淌的思绪。读了古诗,小海学着写下“明月盈满玉杯酒,暂忘残梦笑高楼”;读了海子的诗,小海写下“我曾经固执地喝下爱情与信仰的毒药,像一颗星辰一样燃烧”……
写作是与流水线工序的赛跑。想到一句,小海就立马“潦草、龙飞凤舞”地写在随手抓来的纸上,再转过头继续踩起缝纫机……下班后,小海便去网吧,把诗写在QQ空间里,“否则第二天自己可能也看不懂了”。
对小海而言,写作慢慢变成了他精神存在的证明——“发工资都抵不上每天哪怕只有10分钟用来写诗的快乐”。
“文学是开山辟路的武器”
打工的日子,小海盼望着实现自己的音乐梦。但这谈何容易。他用攒了几年的钱到上海参加选秀节目,结果是黯然收场。落寞之中,他扬起手中上百页的原创诗歌,怔怔地看着它们飘落,再一张张捡起——用心写的、花钱打的,舍不得真扔掉。
后来,他在微博上给喜欢的摇滚歌手留言,再后来,他得到了回应。2016年,他在其中一位歌手的介绍下来到了北京。
梦想的重量需要现实的支撑,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如何生存。没有住处,小海在最初的一周流落于浴池大堂、网吧、长椅,在皎洁的月色下提着行李箱困顿奔走,他写下“今夜我又像那些年一样无处安眠,我用睡过几十个工厂床位的习惯去习惯流浪”……
经历波折,小海慢慢在北京落脚,找到了一份在二手服装商店做店员的工作。他还加入了由工友自发组织的文学小组,和同样爱好文学的工友一起,每周有机会听一节由高校老师讲授的文学课。
北漂的日子里,小海惦记故乡的麦子是否成熟,父母挂念小海的爱情是否找到,但双方的真实交集却只压缩到了逢年过节的寥寥数日。在一年年的光阴轮转中,小海不再期盼那个不知如何实现的盛大的音乐梦,实现了一种他自己所言“从孙悟空到西西弗斯”的成长。
成长带来了更多对周遭人事物的观照。小海把二手商店附近的温榆河看成一条更大的流水线,两岸的人和物,在水面看似平静的流动中,变换着也消逝着;看着钟楼,想到时间公平地流淌在每个人身上;经过被拆除的建筑,感叹曾生活于其间的人如雨后海棠花般飘零。他写烧烤店的摊主、下班买菜的工人、湖水中的天鹅、动物园里的老虎,写孤独、写热闹,也写芸芸众生。
“根本不是诗人,也从来没想过当诗人。”书籍出版前,小海已经写了20年。这20年里,他几乎没有读者,若不是要出版,连他自己也不会再去读一遍那些长短句。但小海觉得,落笔那一刻的巨大力量足以支撑他推着巨石前行。
“文学对我来说,不是拐杖、不是娱乐、更不是消遣,是武器,是要开山辟路的武器。”
“每个人的主动叙事,就是最好的新大众文艺”
小海写诗,喜欢用“打”“把”“让”之类的词语,带着打工20多年的深深烙印。而在工作之外,他更愿意观望起伏的群山、奔腾的河流,看日出月落,想象一棵树的一生。他觉得,大自然有一种平静的力量,能让一切情感最赤诚地流淌出来。“当你静下来真诚地面对自己、进行创作的时候,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没有区别。”
写作,从来都不是伟大作家的专利;故事,从来都发生在烟火人间。近年来,有很多和小海一样的劳动者用沙沙作响的笔尖为生活作传。他们是快递员、外卖员、建筑工、家政工,也是每一个平凡而认真生活的个体。当千万个普通人的心声与奔涌向前的历史巨轮交响,便激荡出属于这个时代最生动的乐章。
“我们都有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有无处话凄凉的时候,当面临困境、试图突破自我之时,文学是我们最能产生共鸣的艺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新大众文艺打破了表达的壁垒,让每个人的发声成为可能。”在小海的新书发布会上,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张慧瑜动情地说。
在小海看来,将生活中的苦闷与快乐记录下来的一刻,就实现了情绪的转化,产生了一种能让人在脚踏实地中仰望星空的力量,而人人都有获取这种力量的机会——“每个人的主动叙事,就是最好的新大众文艺”。
今年春夏之交,小海因为新书发布有机会短暂地去到国外的几个城市。在意大利博洛尼亚,活动结束后,一位年近60岁的大哥主动上前要求合照,一句“我也在苏州当过工人”仿佛是镌刻着印记的相认暗号,让两片漂流到异国他乡的“小海”实现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
14年前,为了向海子致敬,小海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只为那份“胸有万壑、面朝大海”的憧憬。朋友问他:“那为什么不叫大海呢?”小海打趣回应:“再小的海也是海。”
这句话穿过流水线的轰鸣,穿过二手服装店的尘埃,在无数人的心里找到回响,如同他一次次热诚又炽烈地反复吟唱:“我叫胡小海,再小的海也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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