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把车停进地库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刘芳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到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往常这个点,刘芳早就睡了,连客厅的灯都不会给他留。今天倒是稀奇。
他熄了火,拎着公文包上楼。电梯里他还在想,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门一开,客厅的灯果然亮着,刘芳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睡衣,头发散在肩上,茶几上摆了两杯红酒。
“今天怎么这么晚。”刘芳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包,顺手把他外套也脱了,“累了吧,先喝杯酒解解乏。”
赵明远愣了一下。结婚快两年了,刘芳主动替他拿包脱外套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这么殷勤,还是去年冬天,她提出要给儿子买车的时候。
他接过酒杯,没喝,放在茶几上。“今天店里忙,盘点到九点才走。你还没睡?”
“等你嘛。”刘芳挨着他坐下,手搭在他膝盖上,“你最近天天加班,咱们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赵明远没接话。他记得很清楚,上周他想跟她亲近,刘芳一把推开他,说“都多大年纪了,整天想这些”,翻了个身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连早饭都没给他做。
那之后连着五天,刘芳一句话都没跟他多说。他主动问一句,她回一句,眼睛始终盯着手机。他以为是自己哪里惹她生气了,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两斤她爱吃的车厘子,放在冰箱里都没人动。
今天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
刘芳的手从他膝盖往上移了移,声音放得很轻:“明远,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上周我那个态度,是我不对。这几天我自己也想了很多,咱们是夫妻,我不该那样对你。”
赵明远看着她,没吭声。刘芳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咱们喝一杯,算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甜的,他喝不出什么牌子,但知道不便宜。这瓶红酒是刘芳上个月买的,当时他说了一句“一瓶酒三百多,够买半个月的菜了”,刘芳当场就拉下脸,说他抠门,说跟他过日子连瓶酒都舍不得喝。
那瓶酒后来一直放在酒柜里,他以为刘芳忘了。今天特意打开,还醒好了,杯子都摆上了。“明远。”
刘芳把杯子放下,侧过身看着他,“我跟你商量个事。”赵明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你说。”
“小军下个月订婚,你知道吧。”刘芳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女方那边条件挺好的,家里就一个女儿,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人家说了,房子可以两家一起出,但车得男方这边买。”
赵明远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我算了算,买辆差不多的车,落地二十八万左右。”
刘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小军是你儿子,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咱们结婚的时候你也说了,会把他当亲儿子待。这次订婚,咱们当父母的,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赵明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还是甜的,但嗓子眼里有点发苦。“二十八万。”
他把杯子放下,“你是说,让我出这二十八万?”“什么叫让你出。”
刘芳拍了他一下,笑着说,“咱们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咱们家的钱吗?再说了,你那个店一年也不少挣,二十八万对你来说算什么。”
赵明远没笑。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刚盘完账,店里一年下来,除去房租人工进货,落到手里也就四十万出头。这还不算他每个月给刘芳的两万八。
两万八,一个月。结婚第二个月就开始给了。当时刘芳说家里开销大,儿子还在上学,一个月五千块买菜都不够。
他二话没说,把家用提到八千,另外每个月再给刘芳两万,算是给她和她儿子的零花钱。两年下来,光是这笔钱,就出去了六十多万。“明远,你倒是说句话呀。”
刘芳往他身边又挪了挪,手搭在他胳膊上,“小军这孩子你也知道,老实本分,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咱们当父母的不能拖后腿。你看,我今天特意等你回来,就是想好好跟你商量这个事。”特意等你回来。
赵明远看着茶几上的两杯红酒,看着刘芳身上那件新睡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五十二岁,不是没经历过女人。前妻跟他过了十五年,后来性格不合离了,他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三年。
经人介绍认识刘芳的时候,他觉得这女人说话爽快,做事利索,一个人带着儿子也不容易。两人处了三个月就领了证,他没办婚礼,但给刘芳买了条金项链,花了八千多。结婚那天晚上,刘芳搂着他说,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是真想好好过日子。店里的事再忙,他每个月准时把钱打过去,逢年过节还给刘芳她妈包红包。刘芳的儿子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他出的,他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日子过着过着,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刘芳对他的态度,跟钱挂钩得越来越紧。每个月打钱那几天,她格外温柔,做饭都多做两个菜。钱花完了,脸色就淡了,说话也爱答不理的。
尤其是夫妻之间那点事,刘芳的态度比天气预报还准。要钱的时候,什么都好商量。钱到手了,他就成了客厅沙发上那个多余的人。
上个月他试探着说,店里周转有点紧,这个月零花钱能不能少给五千。刘芳当场就翻了脸,说他不守信用,说结婚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想反悔。那天晚上她连饭都没做,自己点了外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最后还是把钱转过去了。刘芳收到钱,脸色才缓过来,说了句“下不为例”。
赵明远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几个晚归的人匆匆走过。他想起自己女儿赵悦,今年二十五了,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工资六千块,租房就要花掉两千。
他有时候想给女儿转点钱,又怕刘芳知道不高兴。去年女儿回来看他,刘芳全程冷着脸,连顿饭都没好好做。女儿走了以后,刘芳跟他说,你女儿都工作了,别老往她身上贴钱,咱们自己日子还得过呢。
他自己日子还得过。可他每个月给刘芳的儿子花两万块,刘芳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明远。”
刘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女人。灯光下,刘芳确实保养得不错,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还白净。可他现在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他说,“我得想想。”
刘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很快又堆起来:“行,你想想。不过小军订婚就在下个月,时间紧,你可得快点拿主意。”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明远,咱们是夫妻,我不会害你。小军以后出息了,也会孝顺你的。你想想,等你老了,还不得靠儿子?”
赵明远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存折上的数字,那是他开了十几年店,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去年刚换了辆送货的面包车,花了六万块,刘芳念叨了半个月,说他乱花钱。
现在她要他一下子拿出二十八万,给一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买车。“我先去洗澡。”他轻轻推开刘芳的手,转身往卫生间走。
身后传来刘芳的声音,带着一丝他没听过的冷意:“赵明远,你是不是不想给?”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你要是心疼钱,就直说。”
刘芳的声音提高了,“我嫁给你两年,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我图什么了?我儿子叫你一声爸,你给他买辆车怎么了?”赵明远慢慢转过身。
刘芳站在客厅中央,刚才那副温柔的样子全没了,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他,像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你每个月给我那点钱,你以为很多吗?”
刘芳越说越激动,“我跟你结婚,你占了多大便宜你知道吗?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我四十出头跟了你,你还想怎么样?”赵明远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两年前那个笑着说“咱们好好过日子”的女人,跟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洗完澡再说。”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着,盖住了客厅里刘芳摔杯子的声音。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二岁,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他想起今天在店里盘账的时候,发现上个月的利润又少了三千块。
隔壁新开了家店,抢了他不少生意。二十八万。他存了三年,才存下这么多。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女儿赵悦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悦悦,睡了吗?
女儿很快回了:没呢爸,刚加完班。怎么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女儿发了个笑脸过来:周末我回去看你。
赵明远看着手机屏幕,眼睛有点酸。他关了水龙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刘芳已经不在了。茶几上的两杯红酒还在,一杯喝了一半,一杯原封未动。那瓶三百多块的红酒,还剩大半瓶,孤零零立在桌上。
卧室的门关着,灯也灭了。赵明远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杯没动过的酒,一口喝干。酒已经不甜了,只剩下一股涩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嗓子眼。
他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二日,刘芳要二十八万,给儿子买车。写完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这本账,他从去年冬天开始记。每一笔大额支出,每一次刘芳开口要钱,他都记在上面。不是为了以后算账,只是想让自己记住,这段婚姻里,到底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
他关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躺下来。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快也灭了。黑暗中,他想起今天在店里,隔壁老张跟他说的一句话:老赵,你那个老婆,我看不是个省油的灯。
当时他还替刘芳辩解,说她就是嘴快,心不坏。现在想想,老张说得对。不是省油的灯。
那晚之后,刘芳三天没怎么跟他说话。饭照做,衣服照洗,可一进家门就钻进卧室,门一关,连个正眼都不给他。赵明远端着碗坐在饭桌前,旁边空着的那把椅子,像是个明晃晃的答案。
他原本想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说说那二十八万存了多少年,说说自己这个月店里利润又少了三千块。可刘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进屋她就背过身,他说话她就嗯一声,连个完整的句子都不接。
第四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刘芳破天荒站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他去年买的真丝睡裙,头发散着,脸上的笑又回来了。“明远,”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前几天是我不好,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赵明远愣了一下。这三天他夜里翻身,她往床沿挪;他递话,她当没听见。怎么突然就软了?
他没来得及细想,刘芳已经把他手里的包接过,放好,又推他坐下,端过来一碗热汤。“我给你炖的,你尝尝。”
那碗汤他喝了,味道不错。晚上,刘芳比这一个月里任何一天都亲热。赵明远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刘芳在厨房热牛奶,背对着他,像是随口说了句:“明远,小军那边看中一辆车,比之前说的还便宜两万,二十六万就能落地。”赵明远握着牙刷,动作停住了。
“你上回说想想,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日子不等人,人家姑娘下个月就要过门了。”刘芳端着牛奶转过身,脸上还是笑着的,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忽然明白了。昨晚那碗汤、那场亲热、那些软话,都是这个价钱。
赵明远没回话,喝了一口牛奶,拿起外套出了门。身后传来刘芳的声音:“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关上门,把那句话关在屋里。
从那天起,他开始认真记账。不是记流水账,是记日子。他翻出那个去年冬天开始用的笔记本,在每一页上写下日期、金额,还有前后几天刘芳的举动。
慢慢写下来,他看出了一些东西,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第一次,去年九月,刘芳那天晚上格外体贴,饭后陪他看了半场电视,还主动给他捏了捏肩。第二天,她说自己弟弟做生意亏了,需要周转三万块。
第二次,去年十一月,她连着两天早回来做饭,顿顿三菜一汤,进卧室也主动了许多。第三天,她提出来自己表哥结婚,要随礼五千块,还嫌他给的红包太小。
第三次,是今年一月小军订婚之前,她已经半个月没让他近身了,忽然那天晚上亲热完,还给他掖了掖被角。第二天早上,开的口,二十八万,买车。
赵明远放下笔,盯着本子上那些字。他想起朋友那句话,不是省油的灯。现在看来,那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每次她亲近他,接下来第三天,总能冒出一笔钱的事。他想说服自己这是巧合,可一个两个是巧合,三个四个摆在一起,就不像了。
他开始留心一些细碎的动静。刘芳的手机永远是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出门买菜要带上,晚上冲凉也要拿进卫生间。他跟她结婚两年,都没见过她手机解锁的密码。
有回他随口问了一句,刘芳笑着说:“就是怕丢,设得麻烦点。”他就不问了,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账本上的字,一笔一笔,像刻进去的。
三月中旬,岳母来了。那天赵明远下班回来,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电瓶车。进客厅,刘芳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削好的苹果,水都没擦干净。
刘芳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明远回来了,妈说过来住两天。”赵明远叫了声妈,正要进厨房倒水,刘芳妈开口了:“明远啊,你过来坐,妈跟你说个事。”那语气,不急不缓,像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他坐下。刘芳妈看着他,笑得热络:“小军的媳妇家那边要求,得有套新房。看中一个楼盘,首付五十五万。”
赵明远的心沉了沉。五十五万。他存折上有三十万,理财里能赎回二十五万,刚好够。
但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老底。“明远,”刘芳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娶了我们家小芳,小军就是你儿子。儿子结婚,当爸的出个首付,这不过分吧?”
赵明远看了刘芳一眼。她站在那儿,不说话,低着头,像是这事跟她没关系。
“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二十八万我还没答应,这又来个五十五万。我不是开银行的,我店里这个月利润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
刘芳妈脸上的笑淡了些:“谁家没个难处?小芳跟了你两年,你总不能让她儿子连个婚都结不上吧?传出去,你脸上也没光。”
“妈,我店里……”赵明远还想说下去。刘芳忽然抬头打断他:“明远,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儿子叫你一声爸,你连个首付都不肯出?”
赵明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整整十秒钟。他看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要求。他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店里账要盘一下,过两天给消息。
刘芳妈没再逼他,站起来说累了要休息,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一句:“小军订婚是下个月十八,这个月月底前最好把首付凑齐。”门关上了。
客厅里静下来,赵明远坐在原位,脑子里嗡嗡响。刘芳也跟着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明远,妈脾气急,你别跟她计较。但小军的事,你好好想想。”
她说完也走了。那盘苹果还摆在茶几上,切好的,一块都没动。
赵明远坐在那儿,很久没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底层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今晚这一页,写下:三月十八日,岳母要五十五万,给儿子买房首付。
写完,他往前翻。本子上密密麻麻,从去年九月记到今年三月。他一项一项地加,算到最后,手停住了:每月两万八,两年二十四个月,将近六十七万二千。
这还不算买车和首付那两个还没兑现的数目。
那些钱,每一笔打出去的时候,他都以为是在维系一个家。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钱从来不是感情的见证,是另一头的价码——小军订婚,要车;买房,要首付;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换来的是对方亲热时的一次算盘。
他合上本子,手有点抖。这两年他以为自己在经营一桩缘分,到头来,他只是一个每个月到账两万八的账户。
外头天已经黑了,客厅里那盏灯没开,赵明远也没去开。他坐在黑暗里,拿着那本写满数字的账本,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两年的房子,陌生得像别人的家。第二天下班,赵明远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停在女儿赵悦楼下,打了电话。赵悦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他坐在车里,把那个笔记本递给她,一句话没说。
赵悦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冷下来:“爸,你每月给她两万八?两年?”
赵明远点了点头。“二十八万的车,五十五万的首付,”赵悦把本子合上,声音压得很低,“爸,你每个月光给刘芳和她儿子的钱,就顶我一个月工资还剩八千。她还要你掏老底?”
赵明远没接话,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赵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爸,她有没有往家里拿过钱?她自己的钱,有没有花过一分在你身上?”
赵明远想了想。两年了,刘芳没给他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给家里添过一件家具。她自己的退休金每月三千多,从来没提过。
“我查过,”赵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上个月你让我帮你查店里的账,我顺便看了一眼你那张银行卡的流水。爸,你每个月转给她的钱,她转手就打出去两万,收款人是个叫刘军的账户。”赵明远猛地转过头,看着女儿。
“刘军,就是她儿子,”赵悦一字一顿,“她自己存不下钱,就用你给她的零花钱,每个月固定给她儿子打两万。她自己手里还留八千,跟你的家用混在一起花。爸,你每个月给她的两万八,她一分都没存,全给了她儿子。”
赵明远的手攥紧了方向盘。他想起刘芳每次跟他开口要钱时,都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好像她也心疼他。可账本上那些数字告诉他,她替他心疼过吗?
没有。她只心疼她儿子。
“还有,”赵悦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上个月二十八号,你刚给她转完这个月的两万八,第二天她就把两万打给了刘军,备注写的是‘存着买房’。爸,人家早就开始攒了,你还在那儿犹豫五十五万要不要出。”
赵明远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小悦,爸知道了。”
他把手机还给女儿,发动了车,“你回去吧,爸自己解决。”赵悦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爸,你还有我。别把养老钱都给了外人。”
车开出去很远,赵明远才在路边停下来。他给刘芳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今晚我回来,咱们谈谈。”
挂了电话,他先去了一趟银行。柜员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把工资卡换成新卡,旧的停掉。”
柜员愣了一下,还是照办了。新卡换好,旧卡注销,他拿着那张新卡,在手里掂了掂。薄薄的一张,比每个月打出去的两万八轻多了。
回到家,刘芳坐在客厅里,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是热的。
赵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刘芳,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只给你八千家用。两万块的零花钱,停掉。”刘芳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明远看着她,声音不急不慢,“我供不起你儿子了。结婚两年,我每个月给你两万八,你转手打给你儿子两万。你存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刘芳张了张嘴,愣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你查我?”
“我没查你,”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我只是记了记账。这两年,每一笔我都记着。你算算,六十七万二,够你儿子买辆车了。”
刘芳的手开始抖。她盯着那个本子,眼睛红了:“我跟你过了两年,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信任?”
赵明远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去年九月,你半个月没让我碰你,忽然亲热完了,第二天开口要三万。今年一月,又是半个月不理我,亲热完第二天,开口要二十八万。刘芳,你告诉我,这叫信任?”
刘芳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她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傻子,”赵明远把本子合上,放回自己口袋里,“你每次亲热完了急着要钱,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你儿子那头等着用。这两年,你把我当成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芳忽然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赵明远,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不想过了,”赵明远也站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你从来没想过跟我过一辈子。你想的,是你儿子的房、车、彩礼。我跟你之间,除了那点事,你还想过什么?”
刘芳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站在那儿,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卧室。衣柜门拉开又关上,箱子拖出来,拉链撕拉撕拉响。
赵明远没有跟过去。他坐在客厅里,把那两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十几分钟后,刘芳拖着箱子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明远,你别后悔。”
那扇门砰地关上了。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客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忽然觉得,这房子从没这么安静过。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把那张旧银行卡的注销回执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新卡上的余额。剩下的钱,够他养老,够他给女儿留一份,也够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刘芳拖着箱子走出去,没有回头。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条路上,刘芳第一次跟他回家,挽着他的胳膊,说以后要好好过日子。那时候他以为找到了伴,现在才知道,伴是假的,账是真的。
他回到客厅,重新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三月二十一日,刘芳走了。账结清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那两杯凉掉的茶还在,他端起自己那杯,一口喝完了。茶是苦的,但心里忽然觉得轻了。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追出去。因为账本上的每一笔数字都告诉他,情分这件事,对方心里早就算清楚了。他不过是最后一个看懂的人。
但看懂了,就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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